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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我是人间惆怅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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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年秋,关外的炮火声尚未传至江南,但亡国的寒意已随逃难的人潮,一夜之间淹没了六朝金粉地。
九月十八日之后,奉天沦陷、吉林失守的消息如同北风卷地的霜刃,一刀刀剐在南京的街巷里。这座国民政府的首善之区,此刻却成了无数流亡者眼中最后的浮木。
接下来的日子,南京城里处处被四面八方涌来的难民塞得水泄不通。下关码头、浦口车站,每一个通往外面的地方,都吞吐着悲怆的人潮……人人衣衫褴褛,面色如土。
从教会医院到家的这一段路,成了明月每日必经的人间地狱。她望着那一张张枯槁绝望的脸,眼泪就止不住往外涌,只好悄悄别过头,匆匆擦去。
医院里挤的满满当当,活像一节逃难的火车厢。走廊里都塞满了临时加设的行军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寻,呻吟声此起彼伏。
送来的伤员,十有八九是千里辗转、从东北沦陷区抢运回来的重伤者。他们身上带着黑土地的寒气和关东军炮火的印记。
明月端着搪瓷盘穿过长廊,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血腥气,凛冽地刺进鼻腔。
窗外忽然传来嘈杂声。
“谁能帮把手?来了个新伤员。”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匆匆跑过。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胸前的军装被撕开一个大口子,依稀可见里面翻卷的皮肉,那张脸因失血而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与血污黏成一绺一绺,然而,即便是在昏迷之中,那紧抿的薄唇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依然顽强地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刚毅之气。
“是东北军的独立骑兵团团长,”护士长经过明月身边时,压低声音说,“在锦州外围阻击时,中了日本人埋伏……全团剩下他一个人。”
明月的心猛地一沉。她不由自主地跟着担架往前走了几步。
“准备手术!”主治医生匆匆赶来,“失血过多,需要立即输血!”
在这片忙乱中,护士长忽然折返,截住明月:“明月,你来负责术后的看护。”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门“哗”地一声开了。骑兵团长被推了出来,依然是昏迷不醒。
明月这才算看清了他的脸。两道眉是浓的,像用上好的墨狠狠画上去的,带着剑锋的利落;鼻梁很高,陡陡地下来,有一种孤峭的决绝。即便在沉睡中,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坚毅,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左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得刺眼,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那片伤,艰难地起伏着。
明月打来温水,用棉签蘸着,轻轻湿润他干裂的嘴唇。他的军装已被剪开褪去,此刻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平日里紧绷着的军人姿态松懈下来,竟显出几分意外的单薄。
夜深了,明月独自守在病床前。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外面偶尔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像是遥远战场传来的回声。
凌晨三点,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明月凑近,只听见几个零碎的词:“……走……快走……”
他在做梦。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明月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低声道:“没事了,你已经安全了。”
不知是听懂了她的安慰,还是梦境自然更迭,他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眉头依然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晨曦微露,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漫进病房,驱散了夜的浓稠。
交接班的护士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目光落在病床上。团长依旧沉睡着,那张线条过于硬朗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得平和了许多,只是眉宇间还习惯性地蹙着一个极浅的川字,仿佛连沉睡都不得全然松懈。明月就守在他床边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向一侧倚靠着,一只手支着额角,长睫安静地垂敛下来,在她白皙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青影,像是水墨画里远山边缘最清浅的一抹。
“明月,你辛苦了一夜,快去休息吧。” 同事轻声说。
明月这才恍然惊觉,天已亮了。
轻轻带上特护病房的门,一转身,却意外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沐君正从走廊那头缓缓走来,步履从容。
想到自己对林俊雄说的话,"苏姨。"明月停住脚步,喉间泛起涩意。
苏沐君静静端详她眼下的青影,目光慈和:“昨夜照顾特护病人?”
“嗯。”
“辛苦了,赶紧去休息。”
明月欲言又止,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低低嗯了声。
她恍惚地走出医院,抬手招了辆人力车。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街道两旁尽是逃难来的民众,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车上的她。这世道,谁不是苦苦挣扎。她合上眼,可合不拢满世界的疮痍。那些坍倒的墙、褴褛的衣、孩子脏污脸上干涸的泪痕,反而在黑暗里愈发清晰起来。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她喃喃,天地这般苍茫,自己不过是漫天飘零的微尘,这满目疮痍的痛,又能担得起几分?
到了家,明太太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小女儿脸色苍白地走进来,心疼得立刻站起来。
“囡囡啊,”她迎上前,“明天开始不要去教会医院了。你跟你三姐比不来的,她是穆桂英投胎的,天生就要上阵杀敌。你呢,细皮嫩肉的,哪里经得起这样折腾。”
明月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妈,先让我睡觉。”
“好好好,”明太太连忙应着,又追着问,“个么中饭呢?总要吃点的。”
“不要来吵我,”明月已经踏上楼梯,“我睡饱了自己会下来吃。”
她一步步走上楼去,背影单薄得像张纸。
明月拖着步子走进自己房间,彩云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忙上前扶她在梳妆台前坐下。
“小小姐,”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心疼。手脚利落地帮明月脱下外衣,又转身去打了温水,将雪白的毛巾浸湿、拧干,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脸颊。
明月却只觉得累,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沉甸甸的,仿佛连抬起眼皮都需耗费千斤力气。她由着彩云摆布,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面前的梳妆镜里。
镜中的那张脸,只有手掌那么大,尖了下巴,更显得憔悴。肤色是透支后的苍白,而眼下的那两抹青影,经过这一夜的煎熬,颜色愈发深重了,沉沉地晕染开,像是被谁的拇指,狠狠摁压上去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