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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 ...

  •   明月躺在柔软的床铺上,阖着眼,身子是倦极的,每一寸筋骨都呐喊着需要休息,偏偏头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躺在床上,睡意却像狡猾的鱼,刚觉得抓住了,尾巴一甩又溜走了。
      这几日的纷乱,不受控地一帧帧在眼前倒带。
      林俊雄竟是苏姨与日本人生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干涩得发颤。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怕,”他终是开了口,声音低沉,“怕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你深恨的日本人……再也毫无分别。”
      就是这句话,此刻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苦涩的涟漪。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处境,不是不理解他的苦衷。这世上有太多事,本就是非黑即白。可明白归明白,那股被欺瞒的委屈,硬生生梗在心口,混着一种更为庞大的、关乎家国的惊悸,沉甸甸地堵着,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猛地一个翻身,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枕面,丝绸滑腻,却带不来丝毫安宁。那涩意,仍是从喉咙深处不管不顾地漫了上来,带着命运弄人的辛辣。
      少女情怀总是不切实际。方才让那人住进心里,满以为尝到了爱情的甜——像冬日呵出的白气,看着真切,一触即散;又像阴暗里透进的光,亮得晃眼,反倒照出更多尘埃。
      林俊雄。这名字在唇齿间滚过,初时是蜜糖,顷刻便成了砒霜。
      忘不了他沉稳的眉目,更忘不了混乱人潮中被他一臂护入怀中的瞬间。怀抱温暖得令人心折,让她一时忘了所有,只听见自己如擂的心跳——仿佛那一刻,真是命运恩赐的梦。
      可转眼就知道,他身体里流着一半敌国的血。这道鸿沟,是千千万万人心里划下的界限,逾越不得。像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扎破她所有幻想。
      将来?她和他还能有什么将来?这乱世里的儿女私情,薄得像晨雾,太阳一出来就散了。单是动这个念头,都已奢侈得叫人清醒。那不是伤春悲秋,而是种残忍的清醒——像早知结局的书册,读时太过投入,掩卷才惊觉,泪已浸透纸背。
      她的思绪飞到了关外,那片沉沦在铁蹄下的黑土地。报纸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朋友们压低了声音的谈论,此刻都化作了一幅幅具体而残酷的图景:风雪呼号的旷野上,膏药旗像不散的阴魂在飘扬;冰冷的铁轨旁,或许就倒卧着冻饿而死的同胞,无人收殓;寂静的村庄,曾几何时鸡犬相闻,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焦土之上,或许还萦绕着妇孺无助的哭泣……那是她的同胞。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另一半所属的民族,在那片土地上制造着无边的苦难。这认知像一把钝刀子,在她心上来回地割。
      林俊雄的隐瞒,说到底不过是一种软弱。成年人的世界里,谁不是带着几分不得已?可偏偏有人选择直面,有人选择回避。他选择了后者,用沉默筑起一道墙,把她隔绝在真相之外。
      血缘无从选择,如同我们无法选择降生在哪个时代。
      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受苦,而他的血管里流着一半侵略者的血。这荒谬的境遇,简直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恶劣玩笑。
      她恨那些制造灾难的人,恨得心头发痛。可偏偏,心里又放不下那个人。
      这纠缠不清的结,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被困在蛛网里,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眼皮沉甸甸的,快要撑不住了。意识像一缕轻烟,在现实和虚幻之间飘忽。
      睡意像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每一次都觉得快要沉入黑暗,却又被什么拽回清醒的边缘。
      在这半梦半醒之间,家国之恨与个人情愫搅作一团,只余满嘴的涩,和一身说不清的倦。
      在寂静中,明月突然睁开眼。
      迷迷糊糊间,竟不知自己身在在何处。
      屋内一片晦暗,发了会呆,才清醒过来。
      她竟睡了整整一个白日,醒来便直面这沉沉的夜幕,一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
      她在被衾里又蜷缩了片刻,贪恋着那一点残余的睡意,仿佛只要不起身,便能暂时忘却现实的重压。终究还是伸手拧开了床头的台灯,晕黄的光线倏然亮起,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她拥被坐起,没有唤人,只兀自仰头望着床顶。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极轻的叩门声。彩云端着一个小巧的银托盏走了进来,盏里是一杯温茶。她将托盏放在床头小几上,抬眼看向明月,不由得微微怔住。
      灯下看人,本就添三分颜色。
      明月只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软绸睡衣,乌黑丰茂的长发未经梳理,瀑布般披泻在肩头,更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因睡足了,肤色是莹润的白,唇上也有了些许血色。最动人是那双眼睛,迷茫倦怠被睡眠洗涤而去,此刻亮晶晶的,像是被泉水浸过的黑曜石,在浓密的长睫下,闪着清冷而明亮的光,恰如沉沉夜幕中最为璀璨的星子。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周身却笼罩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心动魄的美,让彩云一时都忘了开口。
      “小小姐,”彩云定了定神,才想起要紧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生怕惊扰了这静谧,“中午……林先生来过了。”
      明月抚着长发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从床顶移开,落在彩云脸上,静待下文。
      “太太说你昨晚在特护病房看护病人,早上才回来,现在在睡觉,林先生便说万万不可打扰,便在客厅略坐了坐,喝了盏茶,说让你好好休息……下次再来拜访。”彩云斟酌着词句,小心地观察着明月的脸色,“他坐了约莫一刻钟,便走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台灯的光晕将明月的侧影勾勒得有些朦胧,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如星子般的眼眸里,光芒似乎轻轻摇曳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烛火。她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飘忽得如同叹息,随即又转过头,望向窗外无边的夜色。
      “还有……”彩云捏着衣角,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
      明月又转过脸来看她。
      “东三省不是叫日本人占了吗?锦州的李家大爷,带着一家子人到南京来了。”
      “李家……”明月沉吟了一下,“哦,李家大爷,和父亲是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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