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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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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推开他,往外走去。
明月穿过走廊,有心想要让他回去,只好加快脚步,忽然看到自己手中拿来本给他的月饼,又转身,给了候诊室的值班护士。
可毕竟走不过他,刚踏出诊所的门,林俊雄已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走在初秋的夜色里。一轮圆月正从梧桐树梢缓缓升起,清辉洒了一地碎银子。
明月探头看了那一轮圆月。刚才来时觉得这夜晚如此美好,真的是,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林俊雄便说:“我送你回家吧,天都黑了。”
明月别开脸,只当没听见。
见她这样倔,林俊雄索性几步上前,径直拦在她面前:“你没听见吗?”
“是,我耳朵是聋了,眼睛也瞎了,竟看不出你是日本人。”
“你这样讲,是不讲道理了。我母亲是中国人,这些话我同你说得清清楚楚。难道我父亲是日本人,也是我的错?我和母亲早就和小林茂断了关系。”林俊雄被她一再揪住这点不放,说又说不通,又不能对她发火,只觉得肺都要气炸了。
“小林俊雄先生,是,我感激你那日救了我。你的绅士做派,不仅瞒过了我,也瞒过了我的家人。我不只对你感恩戴德,甚至……甚至还生出了不该有的好感。可你身体里流着的,终究是日本人的血!我一闭上眼,就是那些被欺辱、被残杀的同胞……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把你和他们彻底分开……从现在开始你离我最好远一点,从此我们桥归桥,路归路。”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通,见他低着头看自己,脸色不好看。便继续往前走。走了一会,林俊雄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她便有些气急:“你跟着我干嘛?”一双眼睛红红的,像只被逼急了要咬人的兔子。
林俊雄忽然也觉得厌烦了,心中本是懊恼,见她始终不肯理解,声音便冷了下来:“桥归桥,路归路——难道我流着一半中国人的血,就连走这条路的资格都没有了?”
哎,情侣之间吵架,有时真同三岁孩童的拌嘴无异,执拗又伤神。
明月被他这话噎得一时无言。幸好家就在眼前,她几乎是小跑起来,只想快些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偏偏心慌意乱,脚下不知绊着什么,一个踉跄就要向前栽去。
幸而身后有人扶住了他的胳膊,等她站稳,他便松开了手。
“明月,你——”林俊雄在她身后唤了一声。“你”字在唇齿间辗转了好几回,却终究没能“你”出个下文来。
前尘都葬在心底,前路却看不分明。纵有千言待诉,却只觉泰山压顶的倦。人生行至此处,竟已山穷水尽。
明月背对着他,纤瘦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等待,又像是一种无声的抗拒。
最终,林俊雄说了句:“抱歉。”
世界上没有比隐瞒更能摧毁信任的事。
林俊雄注视着明月的背影,小小娇柔的,忽然不晓得自己该再解释什么,他的确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说自己的老家在奉天,说自己的父亲是个商人。似乎无论再怎么说都是狡辩。
她缓缓转过身子。
月光照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新的泪珠又无声滚落,一滴,又一滴。
“你说的对,你无法选择你的出身。”她盯着他看,那目光里面的痛楚,竟让他心头一颤,“小林俊雄先生……但你至少可以选择,对我说一句真话。”
说完,她转身径直朝着门口走去。
林俊雄看着她走进院子,转过身,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对了,若是我无意中让你对我生出几分好感,我在这儿先赔个不是。”
明月听了这句话,恼怒地涨红了脸,轻声地骂了句,“无赖。”
等到了家,明月踉踉跄跄回到自己房间。
彩云跟到房间:“小小姐,吃饭了吗?”
“我有些累,不想吃饭,和太太说一下。”
那一夜,明月辗转反侧。她想起和林俊雄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护着她,背着她匆匆赶往诊所,两人并肩走过乌衣巷的下午,她贪恋他怀里的美好,他怀里的宁静……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却像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她的心。
不知何事萦怀抱,醒也无聊,醉也无聊。
林俊雄——不,小林俊雄,原本是那样沉稳坚定,值得依赖和信任。
可这一切,原来都建立在一个脆弱的谎言之上。
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和背叛感油然而生。她背叛了谁?是那些在战火中死难的同胞?还是那个对日本人恨之入骨的自己?
最怅然的,是她竟不能彻底恨他。
爱恨交织,如同最乱的麻,缠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要让她窒息。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林俊雄茫茫然往家走去。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抓住她手腕时,那细腻肌肤下脉搏急促跳动的触感,以及被她用力挥开时,那瞬间的空落与刺痛,竟比挨了一记耳光还痛。
“我不是有意欺骗……”
“我只是害怕……”
方才急切辩白的话语,硌得他自己心头生疼。是啊,害怕。从什么时候开始,是从他把她从人群中拉起来护在怀里,对上那双清澈眼眸里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近开始?
他只怪自己,怪自己当初没能早点坦白,怪自己天真地以为能掩盖一切,更怪这无法选择的出身,相处越久,感情越深,越害怕。像怀揣着一件偷来的珍宝,日日怕人认出来,连自己都快忘了,那原本也不该属于他。
林俊雄满腔的闷涩随着一步一步都踩到了心里,远处亮起的灯火,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温暖不了他分毫。
一种巨大的、无处排遣的孤寂感将他淹没。在这片母亲至死眷恋、他也真心当作故乡的土地上,他原来始终是个“异类”。
有的时候即使一万个人骂他也不觉得如何,可唯有心里最在乎的人说出的话,对他而言,近乎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