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二十) ...
-
转眼便是八月。空气里浮动着桂子若有若无的甜香。
中秋节前一日,明月下了班,顺路去铺子里挑了一盒月饼,信步往瓦格纳医生的诊所去寻林俊雄。
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合的奇特气味。候诊室里只有一人在值班。
“找林医生?他在里头呢。”她顿了顿,朝长廊深处略微一偏头,“在做手术。”
明月循着声音,沿着狭长的走廊往里走,在手术室门前停住脚步。
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狭窄的缝隙。她看见林俊雄背对着门,正弯腰给一个满身血污的伤员缝合伤口。
“血压还在掉!”旁边护士急促地报告。
林俊雄头也不抬:“再输400cc血浆。”
“林,子弹离他的心脏只有1厘米……”瓦格纳医生道。
明月正要退开,听得林俊雄问:“瓦格纳医生,这个伤者怎么到诊所的。”
“他是三井洋行的课长。今早在下关被流弹所伤,两个日本人把他送到这里。”
“一个商人怎会被子弹打伤?”
“日本人凶神恶煞的,哪里敢问。尽力把他救活,不然我们的命都要小心。”瓦格纳低声道。
“林,你的父亲小林茂博士,好像也在中国。”
瓦格纳将沾满血污的手套扔进消毒桶,金属桶壁发出沉闷的回响。
“瓦格纳医生,你是不是搞错了,我的父亲早就去世了。”林俊雄低沉道。
“啊?小林茂博士去世了?你在海德堡时,偶然一次机会,我在柏林大学医学院碰到你父亲。”瓦格纳打开水龙头,“他谈到自己的儿子在海德堡,还给我看了你的照片。三年前我又读到了你父亲的论文。”水流声里,“关于鼠疫杆菌的低温存活实验,作者的工作地址就是奉天,这才知道……”
“哐当”一声,明月不小心踢翻了什么。
林俊雄闻声回头,看见明月苍白的脸,手中的持针器险些脱落。
“明月?你怎么……”
“你是日本人?”明月的声音抖得厉害。
林俊雄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有立刻回答,将持针器放回护士递来的托盘里,脱下手套,拉着明月来到隔壁的办公室。
“明月,你听我解释……”
明月猛地甩开,力道不大,却带着决绝的抗拒。“别碰我。”她重复,“解释什么?”声音因压抑而颤抖,“解释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么久?要不是我今天自己听到,你是不是打算还要瞒下去?”
林俊雄站在她对面,圈住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我母亲苏沐君……”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哀戚的神色,“二十岁时瞒着家里报考东京女子医专。”
“后来她遇见了小林茂,便不顾一切地嫁了他。”
“外祖父得知此事,震怒不已,当即让舅舅修书一封,跨越重洋寄到母亲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话:'沐君若嫁倭人,此生便不再是苏家女。'”
“六年前,小林茂执意要来奉天。那是母亲的故国,母亲苦苦哀求,但是他决然前往,从此夫妻情,父子情就此割断。母亲带着我,离开了那个再无温度的家,漂洋过海回到南京。在我即将前往海德堡的前夜,外婆特意来送行。”他叙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往事,“她拉着母亲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临别时,才颤巍巍地将一张汇丰银行的存单,飞快地塞进母亲的手里”
“后来才知道……那是外婆偷偷当掉了她的陪嫁首饰换来的。这件事,连外祖父到临终都被蒙在鼓里。而那位固执的老人,至死都没有原谅母亲,母亲终是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母亲后来对我说,俊雄,妈妈这辈子做错了一件事,爱错了人。我要用尽余生,将‘小林’这个姓氏所造下的罪孽,一寸一寸,从自己的血肉里刮干净。”他看向明月,目光里有痛楚,“我学医,便是想替她,也替那个我无法选择、却必须背负一半血脉的姓氏……赎罪。尽自己的能力救人。”
明月胸脯剧烈起伏着,积压的悲愤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声音陡然锐利:“那你为什么要救那个日本人?你明明知道他们手上沾了多少中国人的血!你救他,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吗?”
“因为我是医生。”林俊雄的声音很轻但坚定,“在医生眼里,只有需要救治的生命,没有国籍之分。”
“‘小林俊雄’——”明月缓缓转身,目光冰冷,“这才是你的真名,对吗?”
“为什么隐瞒?”明月的声音开始颤抖,“你知道我恨日本人……所以一直以中国人的身份接近我?”
“明月,我不是有意欺骗!”林俊雄向前急迫地迈了一步,“我母亲是中国人,我身上流着一半中国的血。我也恨——恨那些视生命如草芥的人,恨小林茂玷污了医学的神圣。可我的出身……我无法选择……”
他的声音低沉且诚恳:“对不住,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真实身份。希望你……你能原谅我。起初是你没有问我,后来是因为害怕。怕你一旦知道我血管里流着日本人的血,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怕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你深恨的日本人……毫无分别。”
明月靠着墙,林俊雄站在她面前。他个子高,觉得他的身形几乎将自己都遮在阴影中,那种压迫感令她觉得有些难堪,索性把头别在一边,一声不吭。
他默然注视她,忽然发现,宁愿她对自己大发脾气也好过此刻的冷淡。可她就是不说话,能有什么办法,自己也没办法逼着她开口。
二人便这般僵持着,空气似凝住了一般。
明月别着头,滚烫的泪意再也兜不住,如决堤般汹涌而出,在苍白的脸上肆意纵横。
林俊雄心如刀绞,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可明月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挥开他的手。
那双盈满水光的大眼睛,燃着愤怒的火焰,狠狠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