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醉也无聊

19、（十九）

　　用过饭，苏沐君沏了一壶碧螺春。茶烟袅袅，在午后的光影中盘旋上升。她将茶汤注入两只青瓷杯中，对林俊雄温声道：“带明月去书房坐坐吧。”
　　书房里，晚香玉的香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松木与旧书交织的气息。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红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取出一只素白锦盒，盒中静静卧着一支派克金笔，象牙白的笔杆泛着温润的光泽。
　　“毕业礼。”他声音很轻，“愿你这双手，将来既能抚慰伤痛，也能书写人间冷暖。”
　　明月接过笔，笔杆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看见笔帽上细细镌刻着“明月”二字。
　　“其实……”林俊雄看着明月，“下月初，我打算去瓦格纳医生的诊所任职。”
　　他顿了顿，解释道：“瓦格纳是我在德国海德堡大学时的学长，如今是南京最负盛名的外科圣手。他的诊所……时常收治各方送来的重伤员。”
　　“你在德国学的也是外科？”明月轻声问道。
　　“是。”他颔首。
　　“如今这局势，哪里还有什么真正的安宁之地。学长他……心怀仁术，也需人手。”
　　林俊雄忽然向前一步，身影完全将她笼住。“明月，你要先学会保护好自己。”
　　“嗯，我们都要好好的。”她又说了一遍。
　　林俊雄从后面轻轻环住她，额角亲昵抵着她的发顶。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上，温温的。她闭上眼，感受这一刻的宁静——仿佛没有战争，没有离别，只有午后的书房，阳光，书香，和彼此的心跳。
　　“等仗打完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后半句却又咽了下去。
　　等仗打完了，要做什么呢？去西湖看荷花？去北平登长城？还是回海德堡，看内卡河畔的枫叶？未来的承诺太奢侈，像雾里的远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路径，更不知何时能抵达。
　　她明白他的欲言又止，这个时代，“等战争结束”成了一种奢侈的想象。
　　“等仗打完了，”明月接上他的话，声音轻柔却清晰，“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说得自然坦荡，脸颊却飞起淡淡的红晕。
　　“我们去海边。”她微微侧着头，“不是风平浪静的那种，是风很大的海边。吹着那种……能把人骨头缝里的郁气都掏干净的大风。让风胡乱地吹，吹乱我们的头发，吹得衣角猎猎地响，吹得我们几乎寸步难行。”
　　她说着，自己先浅浅地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稚气的、向往的倔强。
　　林俊雄的心被这笑容熨得发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那我来背着你。你太瘦了，海风那样大，我真怕……”怕你像断了线的纸鸢，倏忽一下，就飘到我再也够不着的天边去。后半句他没说，只是深深看着她，“免得你像风筝一样刮跑了。”
　　明月耳根那抹红更深了些，却迎着他的目光，眸子亮晶晶的：“好呀。那你可得背稳了。”
　　“没有风的时候呢？”她继续说着，“我们就看云。找一片干净的沙滩，或者一块高高的礁石，就那么躺着，或者靠着。蓝天之上，白云朵朵，一团一团的，厚得像是新弹的棉絮；又一片一片的，薄得像最上等的轻纱。它们悠悠地，若飞，若停，挤挤挨挨，又疏疏落落，变着样子给我们瞧。我们看也看不完，看累了，就闭上眼睛睡一会儿，海涛声就是最好的摇篮曲。等醒了，睁开眼，咦，云又换了一副模样了，接着看……”
　　那不仅仅是对风景的向往，那是对“自由”和“安宁”的渴望——不必匆忙，不必躲藏，不必计算明日安危，只是单纯地、奢侈地消耗着光阴，与喜欢的人一起，看一场似乎永无尽头、又瞬息万变的云卷云舒。
　　外面轻轻的敲了几下门，苏沐君推门进来，托盘上的青瓷碟里盛着桂花糕，甜香与茶香交融。“来，用点茶水和点心。”她慈爱的目光在两个孩子之间流转。
　　苏沐君放下茶点。拿出一串翡翠手链，珠子颗颗圆润，在透过百叶窗的光束里泛起温润的幽光，像深潭里沉着的碧色。
　　“好孩子，”她执起明月的手，将那抹清凉缓缓套入纤细腕间，“毕业礼。这翡翠是当年我母亲传给我的，说是能佑人平安顺遂。”
　　珠子间缀着一枚小小的如意锁，锁面上细细錾刻着缠枝莲纹——那是江南匠人独有的细腻手艺，每一道转折都藏着无声的祈愿。
　　“苏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没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倒是平安顺遂才是珍贵的。”
　　“戴着吧，”她最后轻轻拍了拍明月的手背，“这是苏姨一点小心意。”
　　林俊雄月初到了瓦格纳医生诊所，如今诊所的走廊早已被临时病床塞得满满当当。伤者的呻吟声如潮水般涌来，在这通仄的空间里起伏回荡，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至于教会医院，更不必说了——那是另一个不见硝烟，却生死一线的战场。
　　林俊雄同明月，便在这片愁云惨雾里穿梭。
　　难得偷来片刻闲暇，他们便会寻得街角一家安静的咖啡屋，对坐着。点一杯咖啡，一块蛋糕。谁也不多说话，只静静品着咖啡的苦，蛋糕的甜，仿佛在这一杯咖啡的时光里，能暂且逃离外界的纷乱与血腥，寻得片刻虚幻的安宁。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样的日子，一眼望不到头。明天，诊所里还会有新的伤者、新的死亡，和同样的、无边无际的忙碌与沉重。偶尔他们也会一起去吃个饭，碗筷轻碰之间，却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忧悒，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连饭菜的滋味都尝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