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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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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1955年,香港,初夏的薄暮时分,山间的风裹挟着海水的咸涩,轻轻拂过半山区的林荫道。
明雪提着书包从巴士上跳下来,浅蓝色的校服裙摆随风扬起一个轻盈的弧度。
她今年十六岁,在圣士提反女子中学读中四,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她习惯性地放慢脚步,享受着放学后这段独处的时光——从巴士站到家门口这短短五分钟,是她一天中最自在的时刻。
明家的宅子坐落在罗便臣道一处安静的转角,是一栋三层高的白色小洋楼,带着一个种满九里香和栀子花的小院。
明雪推开铁门时,正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说话,那声音比平日要高些,带着难得的欢快。
“雪儿,是你吗?快进来。”母亲听见开门声,扬声唤道。
明雪应了一声,将书包放在门厅的藤椅上,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走进客厅时,她最先注意到的是窗前那个陌生的背影——一个穿着浅杏色丝绸连衣裙的女子,正低头欣赏窗台上的蝴蝶兰。那女子闻声转过身来,午后的最后一缕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明艳的鹅蛋脸,只是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乌发间也夹杂了几缕银丝,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少女,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端详着明雪。
“天啊......”女子轻轻吸了口气,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险些洒出茶水。
“素心,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李素心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眼中带着明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雪儿,这是从澳洲回来的程姨,妈妈最好的朋友。”
程姨放下茶杯,快步走上前来。
她比明雪母亲要高一些,步履轻盈,带着一种本地女人少有的飒爽。她在明雪面前站定,目光细细描摹着少女的轮廓,像是要在记忆中寻找什么。
“真像......”程姨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尤其是这双眼睛,和明月一模一样。”
“?”明雪疑惑地看着母亲。
“我常说雪儿像她小姑,你还不信。”李素心轻声说。
程姨目光仍停留在明雪脸上:“素心,你不明白。这不只是相貌上的相似,是神韵,是气质,连站姿都像——明月年轻时也是这样,微微歪着头,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雪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第一次听说她有个叫明月的小姑。
“程姨好。”她终于记起该打招呼,微微鞠躬。
这一开口,程姨眼中的惊讶更浓了:“连声音都像...明月年轻时也是这样的嗓音,清亮中带着一点软糯。”
李素心对明雪道:“程姨刚下飞机就来看我们,今晚在家里吃饭。你去让吴妈多准备几个菜,特别是她拿手的虾籽柚皮和陈皮鸭。”
明雪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往厨房去。
她能感觉到程姨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那目光中包含着太多她无法理解的情感——惊讶、怀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伤。
在厨房交代完吴妈,明雪绕开了谈兴正浓的客厅,沿着楼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二楼。
走到那扇熟悉的、带着旧式黄铜把手的房门前,明雪停了停,极轻地旋开了门钮。
“莱莱。”她推开奶奶的房门,用一声自然而亲昵的乡音唤道。
这声称呼,自她牙牙学语时,便由大哥二姐教会。直至读书后,她才发现其他同学都称呼祖母为“婆婆”或“奶奶”。
她带着疑惑回家询问,母亲只是温柔地抚着她的发顶,用同样柔软的语调说:“我们老家在南京,南京话里头,奶奶就叫‘莱莱’。” 父亲在旁边看着报纸,闻言也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遥远的怅惘。
百叶窗半拢着,将过于炽烈的夏日阳光筛成一道道柔和的金线,安静地铺在地毯上。空气里有淡淡的、陈年的檀香,从角落里那尊小小的鎏金香炉里丝丝缕缕地逸出来,混合着书卷与旧木头的气味。
明老太太就坐在窗边那张磨得油亮的旧藤椅里。几缕未被百叶窗完全拦住的光线,恰好落在她银白如雪的短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边。她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素绸褂子,领口一直扣到颈下最上面一颗盘扣,严严整整,一丝不苟。露出颈间那枚戴了半世纪的翡翠观音,幽幽地泛着暗绿的光。
听到那声熟悉的轻唤,老太太缓缓地转过头来。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便一点一点、极其舒缓地舒展开来——像秋水里漾开的涟漪。
“雪儿回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的腔调。她看明雪的眼神总是这样,欢喜里掺着些许恍惚,仿佛透过这张青春明媚的脸,正望着另一个遥远的影子。
“热不热?”她问,目光落在明雪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不热。”明雪轻声应着,反手将房门虚掩,隔断了楼下隐约的嘈杂。
明月轻步走到藤椅前,像只温顺的小猫般蹲下身来,将上半身轻轻伏在老太太的膝头。
这个动作她从小做到大,那藏青绸褂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檀香和老时光的气息,让她感到无比安心。
她仰起脸,望着奶奶那双已有些浑浊却依然温柔的眼睛,轻声问道:“不热。莱莱,我有个小姑叫明月?”
老太太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枯瘦的手原本正轻柔地抚着孙女的头发,此刻动作忽然停住了。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头顶传来,轻得像九月的风。
“是哪个跟你提起的?”老太太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雪听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重新开始抚摸孙女的头发,动作却比先前慢了许多,一下,又一下,仿佛每梳过一缕,都要推开一层泛黄的时光。
“是你阿妈,还是......”老太太的话没有说完,目光飘向窗外。
明雪伏在奶奶膝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老人家呼吸的变化。
“雪儿,你去打开那只樟木箱,把那本最上面的相册取过来。”
明雪起身。箱子搁在老五斗橱上,深赭色的木质沁着年岁。她掀开箱盖时,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淡淡散开。
箱内整齐叠放着些许旧物,最上面便是一本相册。明雪小心翼翼地捧起相册,转身将相册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轻轻摩挲着相册封面,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水光。相册里大多是黑白照片,间或有几张后期上色的彩照。
她很快找到了小姑明月的照片——穿着校服在国立中央大学门口的留影。
另一张是站在紫藤花架下回眸浅笑的瞬间,紫藤正开得繁盛,如紫色瀑布般缀满枝头。少女回眸浅笑,旗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整个画面仿佛都随着她的笑意在轻轻晃动。
明雪仔细端详照片。
确实,她们的眉眼有几分相似,都是标准的杏眼,内眼角微微下垂,外眼角却轻轻上扬。
但照片中的小姑更加温婉,而明雪觉得自己更显倔强——也许是时代不同了,如今的香港少女,眼神中自然带着前辈们没有的张扬。
老太太的指尖抚过相片边缘,久久没有移开。窗外暮色渐浓,光线斜斜地铺进来,将她的侧影描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雪儿,听莱莱讲讲你小姑的故事。”
她的手覆上明雪的手背,掌心很凉。
故事就要开始了。
满室暮色温柔,时光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轻,很慢,仿佛特意空出了一段,来安放这个被珍藏了太久的故事。
人生若只如初见
(一)
1928年的南京,春意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浓郁些。
紫金山的积雪早已消融,秦淮河的垂柳抽了新芽,国立中央大学校园里的法国梧桐,正舒展着嫩绿的手掌。
自前岁年底国民政府迁都以来,这座六朝古都的空气里,便掺进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中山大道上不时掠过政府的轿车,颐和路一带正兴起西式公馆;而在城北四牌楼,中央大学灰墙绿瓦的院落深处,依然飘荡着不受时局扰乱的学术气息。
午后两点钟的光景,文学院二年级学生明月抱着几本《英国诗选》和一本《词综》,穿过校园西南角的那片梧桐林。她身着淡青色的竹布上衣,黑色及膝裙,额前的短发被春风撩起几缕,露出光洁的额头。
刚转到到芍药园的碎石径上,听得有人“明月,明月”的唤,却是同学韩乔贞疾步趋近。
“今天这样迟?”
“方才在六华春。”韩乔贞微微喘着气,“为北平来的表姨母接风,故而晚了些。”
两人便并肩往前走。
眼前整座芍药园,正浸在一片绚烂的、流动的彩色波涛里。
春阳恰到了最烂漫的时分,光影拂过颤动的花梢,香气蓬蓬然漫开——那日光像是特意拣选了最秾丽的紫、最娇嫩的红,尽情地倾洒、浇灌,照得满园“百般红紫斗芳菲”。
整座园子仿佛就要在这暖溶溶的光里融化,流淌成一幅明媚的、晃眼的织锦。
“乔贞,你看这光景,真是‘春色恼人眠不得’。”
“那你不如学学‘史湘云醉卧芍药裀’。”韩乔贞轻声打趣。
二人说话间,已走到“六朝松”旁一座中式讲堂外。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隐约可见里头坐得满当。这株相传为六朝遗物的古松,枝干虬劲,针叶苍青,静静立在廊外,像一位默看金陵千年兴替的故人。
顾教授的词学课素以旁征博引、妙趣横生闻名,不仅吸引了文学院学子,更引得其他学院的学生也慕名而来。
二人从教室后门悄然进入,目光在满座的席间搜寻。
明月眼尖,轻轻一扯乔贞袖口,朝右前方第三排靠墙处指了指——那儿恰好余着两个并排的座位。
她们遂低头快步走去。
靠过道的位子上坐着一位男生。乔贞上前半步,轻声说:“同学,麻烦借过一下。”
那男生闻声抬首,目光先掠过乔贞,随即,在明月脸上轻轻一顿,他并未言语,只静静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才见他身量极高,立在人群里如一竿修竹。肩线平直流畅,背脊挺得笔直,似一把尚未出鞘的古剑。他移至靠墙的座位,将外侧两席让了出来。
乔贞把明月轻轻往里推。
待坐定了,明月低低地道了声谢。那男生只略一颔首:“举手之劳。”复又埋首书页中。
明月禁不住悄然多看了两眼。倒不是因为那张脸上过分出色的五官,而是因为他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腰背太挺,表情太冷,自带一身故事。
顾教授准时出现在教室。
清癯的身影立于讲台后,用温润而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转过身子用遒劲的粉笔字写就今日的讲题——“词之‘隔’与‘不隔’”。
“词家之景,非必眼前实景;词中之情,亦非尽然直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松间清泉,字字清晰地流入每个人耳中。“王国维先生在《人间词话》中言:‘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诸君试想,晏同叔之‘梨花院落溶溶月’,欧阳永叔之‘绿杨楼外出秋千’,何以千古传诵?正因它们让人恍如亲临,如在目前。”
顾教授扶了扶圆框眼镜,嘴角噙着一丝顽皮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诸君,‘隔与不隔’之妙,又何止于词呢?人情世故,亦常可作如是观——譬如少年慕艾,其表达便有境界高下。”
他踱步至窗前,望着讲台下面的男女学生道:“那‘不隔’的,便是‘今晚月色极好’,或‘我新得了两张电影票,不知你肯不肯赏光?’语语明白,心意昭然,是谓‘不隔’。”
他忽又转身,板起脸来,捏着嗓子学那等迂阔书生的腔调:“至于那‘隔’的嘛——假使你对一个不读诗书的女郎念什么‘窃慕《关雎》之义,愿效鸿光之仪’,末了还要问人家‘不知小姐于《蒹葭》之章,可有心得?’”
满堂顿时爆出一片会心的哄笑。
待笑声稍歇,他恢复本声,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年轻的面庞,总结道:“此君可谓‘隔’之典范。一番真心,尽数藏于故纸堆中,非要对方先通晓经史,方能破译其中情意。这便是《词话》所言‘雾里看花,终隔一层’了。诸君当知,真情贵在真切自然,若只顾堆砌典故,反倒失了本色,落了下乘。”
言及此处,他略作停顿。
“然则,‘隔’未必不佳。姜夔词,如‘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正以其间离与陌生,成就一种清空幽独之境。人生际遇,何尝不然?有时,恰恰是那一点‘隔’,方能照见真心的模样。”
他指尖轻敲台面:“词如此,人亦然。太近了灼人,太远了生分。其中的分寸,诸位慢慢体会。”
......
上完课,明月与乔贞随着人流朝校门走去。
乔贞轻轻挽住明月的手臂:“直接回家么?”明月点头。她们都是走读生,家离学校不过几站电车的距离,不算远。
在校门边刚站定,家中的车夫老李已拉着洋车迎到跟前。
“一起走吧,横竖顺路先经过你家,你也省得另叫车。”明月对乔贞说。
乔贞含笑应了声“好呀”,两人便前一后上了车。
明月转身坐稳的瞬间,目光无意间掠过校门——暮色里立着一个身形颀长的男生,面容沉静,因个子太高,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两位小姐坐稳喽。”老李招呼一声,拉起车便往前行。
之后的日子,明月依旧上课、回家,规律得近乎刻板。可那个高高的身影,却再不曾出现。似一羽惊鸿,于暮色之中匆匆一瞥,便倏然隐没于苍茫,再无踪迹可寻。
光阴走得潦草,来不及细看。仿佛才瞥见玉兰在枝头绽出第一朵洁白,转眼已是绿肥红瘦,满架蔷薇散着甜腻浓郁的香。自顾自地往前走,严整而从容,丝毫不受人间纷扰的牵绊。
然而一种无声的紧张,却渐渐在家中、校园与街头巷尾蔓延开来。像暮春的藤蔓,悄悄爬满了整座城市的墙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