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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   两年后,南京。
      六月,栀子花开得泼泼洒洒,像谁打翻了盛香的玉钵。国立中央大学的礼堂里,穿学士服的毕业生们像一群即将飞走的白鸟。明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同窗韩乔贞将学士帽抛向天空,帽穗在日光里划过金黄的弧线。
      “真像一场梦。”韩乔贞接住落下的帽子,眼角还闪着泪光,“这么快毕业了。我父亲在教育部替我谋了个职位,下周一就要去报到。”
      明月轻声道:"我准备去教会医院。"
      韩乔贞猛地转头,鬓边的新式发卡闪过一道冷光:"你疯了?教会医院现在收治的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
      明月望着礼堂外摇曳的树影,声音很轻:“正因知道,才更要去。”
      远处传来其他毕业生喧闹的欢笑,衬得廊柱下的寂静愈发沉重。
      韩乔贞抓住明月的手,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那是会死人的……伤寒,霍乱,还有前线下来的伤兵……你一个娇小姐吃不了这个苦的。”
      “我三姐能做,我也能做。”
      远处喧哗声近了,几个穿着同样学士服的女郎笑着涌过来,手里捧着新鲜的栀子花束。浓郁的花香霎时弥漫开来,甜得有些发腻。
      “明月,韩乔贞一起来拍照。” 有人扬声道,声音里是恰到好处的、属于毕业日的欢腾。
      “去吧,一起去拍照,以后各奔东西,再见也难。”韩乔贞牵着明月的手。
      “诸位小姐看这里——笑一笑!”摄影师蒙在黑布下。
      明月没有笑。她听见快门声轻响,像命运落锁的声音。
      散场时,人影幢幢,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凑上来拥抱。脂粉香混着栀子花的甜腻,织成一张网,网住了这最后的辰光。“保重”两个字在空气里飘着,轻飘飘的,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这乱世里的离别,用最传统的方式说来,倒像是句谶语,此后山高水长,烽烟万里,谁知道呢?
      明月低着头失落地往前走。
      正神伤处,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转身是林俊雄。四目相对的刹那,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
      林俊雄瞧见明月低垂着眉眼,不由放轻了声音,含笑打趣:“方才见你一直低着头,还以为是在寻什么稀世珍宝,倒叫我不好贸然打扰。”
      明月被他说得微微抬了抬眼,带着离别的惆怅,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他又道:“不过说起来,我今日倒真丢了样东西。”
      “你丢了什么?”她顺着他的话问。
      林俊雄往前凑了凑,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爽气息。他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了点狡黠:“我丢的……或许正巧被你拾了去。”
      明月摇头笑道:“这我可不敢认。”
      她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意却忽然敛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温声道:“伸出手来。”
      明月迟疑了一下,看着他眼底的郑重,终究还是轻轻摊开了掌心。掌心微凉,带着点晚风的凉意。林俊雄见状,便用右手在自己心口处郑重一探,随即小心翼翼地将那“无形之物”捧起,轻轻放进她的掌心,再缓缓合拢她的五指,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
      他的掌心带着暖意,一点点熨帖着她的微凉。“我的心被你拾去了,”他的声音压得低沉,是情人间的呢喃,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温柔,“就请你好好保管。”
      明月心头一跳,像揣了只小兔子,慌慌张张地想要抽回手。
      “这般贵重的东西,我……我如何保管得起?”她重新垂着眼,不敢去看他眼底的深情,声音细若蚊蚋。
      “既已被你拾了去,便是你的了。”他低笑出声,气息拂过她的发顶,带着点痒意,“它既赖上你了,便不会走了。”
      明月的脸颊微微发烫,犹豫了许久,补了一句:“若是……若是我保管不好呢?把它弄坏了,或是弄丢了……”
      “那也无妨。”林俊雄轻轻用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两人距离更近了些,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映着她的身影,“左右它已经认了主,往后,是圆满还是残缺,都由你。”
      话音落,他也不松开手,就这般自然地牵起她的手,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润笑意:“走。今日母亲特意做了可口的饭菜,说是要祝贺我毕业。”
      明月轻声道“这样贸然前去……我连像样的见面礼都没备,太失礼了。”
      林俊雄牵着明月的手,“放心,母亲性子最是温和。我珍视的……她定然作为最好的礼物”
      明月执意在一家花店前驻足,精心选了几枝淡雅的晚香玉,用素白棉纸细细包好。
      林俊雄接过花束,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垂,“清新淡雅,我母亲肯定喜欢。”
      “初次登门……”明月声音轻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张。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领着她转进一条幽静的弄堂。红砖洋房掩映在爬满蔷薇的篱墙后。
      推开红漆木门的刹那,饭菜的暖香扑面而来。一位身着月白色旗袍的妇人正从厨房走出,手中端着青花瓷盘,盘中的龙井虾仁色泽清润。
      “妈,我们回来了。”林俊雄扬声唤道。
      妇人含笑抬头,目光掠过儿子,随即凝在明月脸上。
      “苏……苏姨?”
      “明月。”
      林俊雄的母亲,居然是教会医院的看护苏姨。
      苏沐君将瓷盘轻轻放在铺着钩花桌布的餐桌上,眼角的细纹都漾着暖意,她上前自然地握住明月的手,引她入座,语气里满是怜惜,“先吃饭吧。”
      林俊雄转身,将臂弯里那束晚香玉插进案头的琉璃花樽里,淡白的花瓣沾着点夜露,香气细细地漫开来。
      “世上真有这样的巧合。妈,该用哪句古话形容?”林俊雄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苏沐君笑着拍拍明月的手。
      霞色倏地染上明月的双颊,她微恼地睨向林俊雄,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
      苏姨拿起公筷,细细地布着菜,每一样都往明月碗边送了点,柔声问:“不知道这些合不合你的口味,都是家常小菜。阿俊事先也没和我说。”
      龙井虾仁,蟹粉豆腐,芙蓉鸡片,开洋扒蒲菜,火腿冬瓜方。
      “看着便觉着好。”明月轻声说。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苏沐君舀了一勺虾仁,轻轻放在明月面前的青瓷碗里。
      “我想先去教会医院做看护,像您和我三姐一样。”
      “做看护又苦又累,你不怕吗?”
      明月凝视着青瓷碗中莹润的虾仁,“说不怕是不可能的。”明月抬起了头,眼中方才那点犹疑的阴影褪去了,“三姐说,人可以做有意义的事,就不算白活。苦和累,我想我是能吃的。三姐能做到,您能做到,许多女子都能做到,我……应当也能。”
      “这世道太苦了,战火连天,病痛肆虐,人命如草芥。可正是在这样的黑暗里,一点温暖才格外珍贵。我没有悬壶济世的本领,只愿在他人最无助时,能像您和三姐那样,送上一点温暖。”
      “让一个人在绝望里感受到片刻尊严——这比什么都值得。”
      “好孩子,” 苏沐君的声音愈发柔软,似春风拂过新柳,“因为你们……这乱世里还存着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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