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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七) ...

  •   两人并排走着,天是阴蹙蹙地冷。虽然是新年,但心中全无欣喜。
      到了街口,林俊雄扬手唤了辆洋车。
      “你先回吧,”他说,“我再走走。”
      明月抬眼看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天冷早些回去”之类的寻常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她沉默地上了车。
      林俊雄立在街边,灰扑扑的呢大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荡,像一只停驻的、倦怠的鸟。目光虚虚地投向远处不知名的地方。
      “他——小林茂。”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开始缓慢而持续地切割他的神经。“那个赋予他生命的人……在奉天,借着‘医学研究’幌子……拿着无辜的生命做试验。” 他感到一阵反胃,“那些传闻中,连地狱最底层的恶鬼听了都要瑟缩,阎罗殿前执笔的判官展开卷宗都要骇然掩鼻的‘勾当’……”林俊雄想着全身都要发抖。
      因为小林茂,让他林俊雄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
      林俊雄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他恨——恨那个叫小林茂的男人。恨他给予自己这尴尬的、屈辱的、无法选择的身份。
      他眼前忽又浮起明月般皎洁的容颜,若让她知晓,他这副皮囊之下,淌的竟是侵略者的血——是否从此一别两宽,形同陌路。
      故乡成敌国,生父是仇雠。这荒唐命数,将他死死缚住。
      林俊雄不知在寒风里走了多久,直到脸冻得发麻,才推开那扇熟悉的朱漆门。
      苏沐君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阿俊,你回来了?”
      “是,母亲。”
      他脱下大衣,挂在玄关的梨木衣架上,动作有些迟缓。
      苏沐君合上书本站起身,“你吃晚饭了吗?我去给你下碗面。”
      "不用忙了,母亲。"林俊雄在母亲对面坐下,拿起青瓷保温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我在外头用过了。"
      热水氤氲的雾气暂时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望着灯光下母亲依旧清丽的侧影,那些在喉间翻滚的话,忽然都化作了无声的叹息。
      "母亲,"林俊雄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今天我碰到了一个在东京的熟人。"
      苏沐君的手微微一颤, "谁?"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就是隔壁铃木家的勇健。他说……我……"他挣扎了好久,仿佛要攒足力气才能吐出那两个字,"父亲和他,在奉天做研究。"
      "母亲,"他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德国就听说,有些人在研究细菌……用活人……我怀疑,怀疑他们……"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俊雄抬起头,灯光照着他半边脸,那酷似小林茂的眉目格外周正英俊。"母亲,"他又唤了一声,这回带着点央求的意味,"您陪我去趟奉天罢,我们...我们总得劝劝他。"
      "六年前他执意要去奉天的时候。"苏沐君的声音像秋叶般簌簌发抖,"我苦苦哀求,但他没有回头。"她望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人决绝的背影。"那时我便发了毒誓,今生今世,再不见他。"
      林俊雄盯着苏沐君,灯光在他眼里凝成两点寒星。“母亲,”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们不能眼睁睁看他坠入地狱。"
      “地狱……”她轻轻重复,那两个字像是被夜风揉碎在唇边,散作一声叹息,“他早已在地狱里了。”
      “我原以为,”她的声音终于不再颤抖,却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这一生,都不会再与他相见了。”
      她缓缓转身,迎上儿子那双写满期待与焦灼的眼眸:“去准备吧。我们尽早动身。”顿了顿,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一场祈愿,“但愿此去,能少一个作孽的人,也就能少几个枉死的魂。”
      三日后,奉天。
      天色是灰扑扑的,沉沉地压在人头顶。大街两侧的榆树早冻成了骷髅架子,枝桠在北风里发出脆响,仿佛随时要折断在关东军的铁蹄下。
      街面覆着一层厚厚的冰壳,马车轮子碾过,溅起细碎的冰碴,那声响清凌凌的,却冷得刺骨。
      林俊雄与苏沐君裹紧厚重的大衣,帽檐低垂,伫立在医院那扇沉重的铁门前。
      门房是个朝鲜人,穿着不合身的制服,操着生硬的日语盘问。苏沐君从手笼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他们在会客室等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那种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橐橐的。门开了,逆光里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金丝眼镜闪着冷光。
      小林茂停在门口,手里捏着份解剖报告。他看了看苏沐君,又看了看林俊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是你们。”声音平静。
      “小林君,离开这里吧。”苏沐君说,“我们开个小诊所,安稳过日子。”
      “我在做重要的事。”小林茂打断她。
      “重要?”苏沐君声音发颤,“害人,也算重要?”
      “弱肉强食。”他说,“世道本来就这样。”
      “你们凭什么决定别人生死?”林俊雄哑着嗓子问。
      父子俩对视着。
      “我们是在帮他们解脱。”小林茂说,“弱者淘汰,强者才能活。与其痛苦活着,还不如早日解脱。”
      苏沐君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眼前这人,好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了。
      “你们疯了。”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眼里没有怕,只剩一点凉透的怜悯。
      “恶走到最后,什么也不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很低: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余生可以赎罪。要是走到黑……就是众叛亲离。”
      “我不会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倒是我可以庇护你们的安全。”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这样的庇护我们宁愿死。”
      小林茂听了,鼻子轻轻一嗤。
      “那好,”苏沐君的声音静了下来,“我们母子,就此别过”
      她转身往门口走去。林俊雄最后看了父亲一眼,也转身跟上。
      走到楼梯拐角时,身后传来玻璃砸碎的声响。
      门外,不知何时已飘起大雪。北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母亲,”林俊雄轻声问,“你恨他吗?”
      苏沐君摇摇头,雪花在她睫毛上结了霜。
      “他也是这个世道的牺牲品。”
      火车拉响了汽笛,声音凄厉。
      苏沐君从医院出来便昏沉沉的,上车时脚下不稳,晃了一下。林俊雄赶忙扶住她。
      碰到母亲手臂的刹那,他才发觉她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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