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落日》醉也无聊

16、（十六）

　　明明是庆贺新年的约会，林俊雄和明月的话题却总在不经意间绕回家国天下。
　　两人的谈兴正浓时，忽觉身旁有人驻足。那影子斜斜地笼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那人本是走过去了，却又折返，像是认出了什么，迟疑地停住。
　　“小林，”那声音温润，却带着异国的腔调，“果真是你。”
　　林俊雄僵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头顶灯光在他脸上投下一段明一段暗的影子。
　　“……勇健。”
　　那被称作勇健的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戴着金边眼镜，眉眼间是经年历练后的沉静。
　　明月在一旁静静看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勇健的目光在明月脸上轻轻一掠，便又回到林俊雄身上。那眼神里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得滴水不漏，任你大风大浪，我自波澜不惊。
　　“好久不见。”勇健的声音温温的，却让人听不出情绪。
　　“你们慢用。”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我朋友在那边等着，往后……得了空再叙。”
　　说完，他朝两人欠了欠身子，转身离去。
　　“他是你的朋友？”
　　“以前一个邻居。我到德国去留学后就再也没见过。”林俊雄将名片收进袋子。
　　“……变化很大。” 林俊雄忽然又补了一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人都是会变的。” 明月轻声应道，“何况隔了这么多年，又是在这样的时局里。”
　　年少时无话不谈的朋友，若干年后已成陌生人。偶有故人身影掠过，才恍然惊觉——转身处山河已秋。
　　两人又聊了会，林俊雄起身往洗手间去，推开那扇雕花木门，却见铃木勇健在里面，斜倚着洗手台，像是在等人，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质烟盒，开开合合，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小林”铃木转过脸，虽然嘴角挂着笑，但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却是冷冷的，“真是巧，那么多年不见，居然在这里碰到。”
　　“令尊很挂念你。”他顿了顿，语气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慨叹，“在奉天见到他，我特意问起你的近况，他说你在上海，他还提起，说俊雄你自小聪慧，只是……”
　　他递过一支烟，林俊雄摇了摇头，没接话，径直走到洗手台前。
　　林俊雄伸手去拧水龙头，铜质的把手冰凉刺骨。水流哗哗地响着，在白玉洗手盆里打着旋儿。镜子里，他的脸泛着青白的光。
　　“我们在奉天共事。”
　　“我与令尊在奉天，合作颇为愉快。”铃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时常感慨，若是你在，许多事定能更为顺遂。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像你这般……青年才俊。”
　　“我现在在上海开展工作，我希望你能参加这项研究。”
　　铃木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塞进他西装上衣的口袋，动作轻巧得像在变戏法。“这是地址。”他说着，转身推门出去。
　　林俊雄回到座位时，明月正望着窗外。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那薄薄的一片纸，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口发疼。
　　明月转过头来，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林俊雄勉强笑了笑。他想起小时候在东京，铃木家就住在隔壁。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常常在夏日的午后，躲在浓荫下分享一本漫画。那时的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家国恩怨，只觉得彼此投缘。
　　隔了那么多年，前尘往事很多俱已成云烟。但是有些东西就是你想忘记也不可能。
　　“方才那位先生，”明月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看着不像是寻常人物。”
　　林俊雄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里去。从西服口袋拿出刚才铃木递给他的名片。
　　“三井洋行课长金勇健”
　　明月抬起眼，看了一下名片。
　　“日本人的洋行？”明月蹙着眉。
　　“明月”，林俊雄的手突然覆了上来，将明月微凉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他的声音带着点嘶哑，“往后的日子，怕是难捱的。”
　　“可你要信，在我看来只要与你执手，粗茶淡饭，胜过世间所有锦绣繁华。”话到了这里，便刹住了。他不说要她同样地将他放在心上，只那么直直地望着她。人辛苦打拼很久，最后发现求的不过就是这样一刻的平平淡淡。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这雨下得突然。”明月轻声说。
　　两人一时都无话。只静静地对坐着，听着彼此细微的呼吸。窗外的喧嚣隔着玻璃，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反倒衬得这角落里一片死寂。
　　明月觉得有些冷。
　　林俊雄端起那杯冷茶，一饮而尽。“不说这些了。新的一年，总该盼些新气象。”他忽然倾身向前，目光灼灼望向对面的人，“明月，我多盼望这世道能太平些。我们两个，正正经经地谈一场恋爱，结婚，生子——像小说里的那般。”
　　他的声音里透着股疲惫，不是年轻人该有的。整个人就像片浮萍，被时代的急流推着，从浅草寺漂到了秦淮河，回头望时，来路已是茫茫。
　　“是了。”明月脸有些红，“只是这世道洪流，个人如蚍蜉，纵是心愿真切，又能由得自己几分？”
　　林俊雄看着明月，想着纵是世事无常，身不由己，光影浮游，重要的是俩个人在一起。若是他和明月就这样坐在这里，闻着咖啡和茶的香味，只觉岁月安逸，人生静好。
　　明月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带，指尖触到温热的颈子，忽然觉得这动作太过亲昵，忙又缩回手。
　　“我们走吧。”明月说，“雨小了。”
　　林俊雄起身替明月披上外套。在结账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