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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闲聊 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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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就像上天在开玩笑一般……
莫名其妙来到十年前,然后莫名其妙答应了一位有点熟悉的陌生少年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路枝想到这些,忍不住叹了口气,脚尖无意识地踢了踢脚下的积雪。雪粒簌簌散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路,被雪水浸得发亮。
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侧头看了眼走在身侧的沈清衡,少年依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后的宁静,又像是在勉强支撑着虚弱的身体。刚才在长椅上答应陪他完成心愿的冲动劲褪去后,剩下的全是铺天盖地的迷茫。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那句“我陪你”。是因为他眼底的黯淡太过刺眼,还是因为那句模糊的“活下去”戳中了什么,又或者,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感在作祟?
路枝揉了揉发僵的脸颊,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冷空气中。她偷偷打量着沈清衡,雪停了,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在他苍白的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竟冲淡了几分病气。他的睫毛很长,刚才沾着的雪沫已经融化,留下浅浅的湿痕,像蝶翼轻颤。
“在想什么?”沈清衡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冽中带着点沙哑,打断了路枝的思绪。
路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收回目光,胡乱摆手:“没、没什么,就是觉得……雪停了还挺冷的。”
这话倒是实话,薄绒睡衣根本抵挡不住北方冬日的寒意,刚才靠着沈清衡的外套取暖还好些,现在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拉开了些,冷风又顺着领口往里钻。
沈清衡闻言,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她单薄的睡衣,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快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我家就在前面那栋楼,上去就能暖和些。”
路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立着一栋老式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楼道口飘着淡淡的煤炉烟火气,混着不知哪家炖菜的香味,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那是种很质朴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味道,让路枝莫名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楼道,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冲淡了些许陌生感。
两人慢慢走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在安静的老巷里格外清晰。老巷不宽,两旁的院墙很高,墙头偶尔探出几枝光秃秃的树枝,枝桠上还挂着未化的积雪,像缀着一团团棉絮。
路过一户人家的院门前时,一只橘猫突然从墙头跳了下来,“喵”了一声,蹭着墙根慢悠悠地走过,尾巴高高翘起。
路枝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看着那只猫消失在巷尾,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她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也养过一只一模一样的橘猫,后来走失了,为此还哭了好几天。
“喜欢猫?”沈清衡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嗯,”路枝点头,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养过一只,跟这只长得很像。”
沈清衡“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脚步放得更慢了些。他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照顾到她的情绪,既不追问,也不冷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又走了几分钟,终于到了那栋居民楼前。楼道口没有灯,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布满了孩子们的涂鸦和密密麻麻的小广告,空气中除了烟火气,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煤烟味。
“小心脚下,台阶有点滑。”沈清衡提醒道,伸手想扶她,指尖伸到一半又顿住了,转而扶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路枝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微微一动,轻声说了句“谢谢”,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上走。楼梯是水泥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积着薄薄一层灰尘。沈清衡走得格外吃力,每上一级台阶,都要喘口气,右手紧紧扶着扶手,指节泛白。
路枝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想开口说“我扶你”,又怕伤了他的自尊心,只能默默放慢脚步,尽量跟他保持一致的节奏。
三楼并不高,可两人却走了足足五六分钟。沈清衡掏出钥匙开门时,手都有些微微发颤,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进来吧。”他推开门,侧身让出路枝。
路枝走进去,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书和阳光晒过的气息,不算刺鼻,反而有种莫名的安心感。屋子不大,是老式的两居室,收拾得格外干净整洁,地板擦得发亮,连墙角都没有一丝灰尘。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堆着厚厚的习题册和几本医书,书页边缘有些卷翘,看得出来经常被翻阅。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天文海报,画的是浩瀚的星空,角落里摆着一个掉了漆的天文望远镜,镜头被擦得干干净净。
沈清衡反手带上门,转身时,先解下了脖子上的围巾。那是一条暗红色的毛线围巾,看得出来已经用了很多年,边缘处的毛线起了不少球,靠近领口的地方还有一道细细的缝补痕迹,线色比主体浅了些,显然是后来补上的。围巾被洗得有些发暗,失去了原本的鲜亮色泽,却依旧干净平整,针脚处的绒毛被摩挲得柔软,能看出主人对它的爱惜。
他抬手,指尖轻轻顺着围巾的纹路抚平褶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过那道缝补的痕迹,动作慢而轻柔,像是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旧物。片刻后,他才将围巾叠得方方正正,挂在门口的木质衣架上,和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棉袄并排挂着,透着一种清贫却规整的生活气息。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快步走向厨房:“我给你倒杯热水。”
路枝没有坐,而是站在原地,慢慢打量着这个屋子。这里的一切都透着简单和质朴,却又处处藏着细节。书桌上的习题册旁放着一个小小的地球仪,上面用马克笔圈了几个地方,她凑近一看,赫然是漠河、鼓浪屿和泰山。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路枝忽然想起那张心愿清单,想起他说想看极光、听海浪、爬泰山。原来这些心愿,他一直放在心上。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本摊开的医书上,书页上画着密密麻麻的重点,还有一些潦草的笔记,字迹稚嫩却工整。路枝拿起书翻了翻,里面全是关于呼吸系统疾病的内容,心里的酸涩愈发浓烈。
“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沈清衡端着一杯温热的玻璃杯走过来,递到她手里。他的指尖碰到了杯壁,凉得让路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路枝接过水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抬头看向沈清衡,他正站在书桌旁,微微垂着眼,整理着桌上的书本,动作轻柔,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宝。
“虽然问过一次,但还是好奇真的原因,你怎么会穿着睡衣坐在外面?”沈清衡忽然开口,打破了屋里的宁静。
路枝愣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总不能告诉他自己是从十年后穿越来的吧?只能含糊道:“睡懵了,迷迷糊糊就走出去了,醒来就在长椅上了。”
沈清衡抬眼看了她一下,眼底似乎藏着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以后别这样了,冬天夜里很凉,容易着凉。”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出口,“话说你家在哪,不回家一趟吗?”
这个问题让路枝瞬间卡壳,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回家?她哪里有家可回?这里是十年前的清朔,她家在隔壁北寻,先不说交通,回去了也不知道位置在哪,更别说钥匙了。
她攥着水杯,指尖有些发凉,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想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含糊,“我钥匙好像弄丢了,家人也外出了,一时没地方去。”
这话半真半假,至少“没地方去”是真的。
沈清衡听了,沉默了几秒没有多问,眼神柔和了些,轻声说:“我爸妈也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家里就我一个人。”他转身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厚的旧毛衣,递了过来,“先穿上吧,我妈的旧衣服,你将就穿一下,别冻着了。”
毛衣是浅驼色的,款式有些老旧,却洗得干净,带着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路枝接过,心里暖暖的,连忙道了谢,笨拙地套在睡衣外面。毛衣有些宽松,却格外暖和,将身上的寒意驱散了大半。
“对了,”路枝的目光落在墙壁上的天文海报和角落里的望远镜上,试探着开口,“这是?”
沈清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光,点了点头:“是天文望远镜,我生日时爸妈送的,看了很多年了。”他走到书桌旁,拿起那个掉了漆的望远镜,轻轻擦拭着镜头,动作格外轻柔。
“你喜欢天文?”路枝追问。
“嗯,”沈清衡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回忆的暖意,“我父母从事的工作比较特殊,所以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去郊外看星星,我爸说:‘你看,每一颗星辰都是努力跨越亿万光年才出现在我们眼中的,所以同样的,努力向前走,小衡以后也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指尖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渐渐暗了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又复述了一遍:“努力向前走……”
路枝看着他眼底的憧憬与失落,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握着水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他。那些鼓励的话在此刻显得格外苍白,她能做的,好像只有安静地陪着他。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偶尔的对话声,还有沈清衡轻轻的咳嗽声,却并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屋子里的空气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沈清衡偶尔压抑的轻咳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路枝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身边这个病弱却温柔的少年,心里的迷茫渐渐淡了些。她想陪着他,把那些没完成的心愿,一一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