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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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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语,易遇也没出声,他先酌了一口茶,将杯沿压在唇边,片刻后终是低声问了一句:“你可会怨我?怨我……毁了你的婚事。”
你忽而转眼看他,感到讶异,未想他竟会这样问。
“是盛家的问题,和你没有关系。”思忖间,你凭心道,“如果盛家真是包藏祸心,即便不是这遭,也会有下次。”
“总比真嫁过去再出事的好。”
易遇沉默一阵,眉眼间忽而染上一层迷蒙轻雾。
“不会出事的。”他低喃了一声。
“嗯?”
你疑惑,不知他怎么来了这么一句。
易遇没有答你,他起身走了几步,停在了方才掉落的书卷旁。
“我有一计,可使盛家退婚,亦可保许家全身而退。”他伸手拾起,定定看向你,“要听吗?”
“是什么?”你好奇问。
“我娶你。”
轻轻三字,犹是闷雷轰鸣,烙得耳畔发烫。
你怔怔看向他,此刻,那日自问他所求之事,终于有了答案。
见你愣住不语,他复又走来,将书卷搁在案桌上,俯身靠近你,眸色幽幽渐深。
“我娶你,好不好?”
缱绻的嗓音极尽温柔,灯豆光火跃动在他眼中,染得旖旎又生动。
直到你下意识吐出口气,才终于回过神,强制将思维压回到了理智边缘。
在这个当口易遇说娶你,无论盛家同意退婚与否,都会落人口实。
更莫说此案是由皇龙卫主理,朝堂之上还不知会引起何等反应。
“可是盛家还没同意退婚,还有……”
闻言,他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我是在问你,其他人如何,不重要。”
“……易遇。”
又是似曾相识的对话,你忽感心中怅然,只得无奈唤了他一声,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默了片刻,你稍微组织语言,才又开口道:“但这不仅事关于我。盛家涉案,我家也处在刀口浪尖。若有人借机弹劾说你徇私僭越,稍有不慎触怒圣颜,又该怎么办?”
就算没见过这里的皇帝,电视剧也没少看,谁都明白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更别说如今流言势汹,他这样位极人臣的人物,招致帝王忌惮是常有之事。
你不希望他因为你行差踏错。
易遇听罢凝视你片刻,眉眼一弯。
“这些都不是问题,圣上更不会因此动怒。”他直了身,整理起你睡起凌乱的鬓发,“如果你有此顾虑,我即刻便进宫求圣上为你我赐婚,届时便无人敢再妄议半句。”
还要请旨?本就怕他锋芒太盛徒惹非议,这么一来岂不是更会被人借题发挥大做文章了?
若是有损皇龙卫声誉,则是折损天家颜面,皇帝也未必会同意。
思及此,你沉默注视着他许久,终究摇头道:“我还是觉得不妥。”
在你发间的手略微停滞,只待片刻,易遇缓缓往后退了半步,暖黄的火光照不清他的面容。
“你是不信我?还是……”
他忽而转了话音,自嘲般轻哂一声,喉间似有喑哑:“你真正顾虑担心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你一时未能解其意。
“罢了,你不同意也没关系,我既已说过,自会保许家无碍。”
“怪我,心思不该……想要娶你。”
话音落地,易遇转了身走向房门,徒生起几缕萧瑟。
“你歇着吧,不必再为此忧心了,我都会处理好的。”
说完,他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风雨未歇,纷纷扬扬从天幕倾落,星星点点,似要将他溺于混沌雨雾之中。
你眼睁睁看着他步履渐远,形单影只,终是没忍住,执起墙角的伞往外追去。
匆忙踩过几处积水,惹起水珠阵阵飞溅,星罗般洇洒在裙面。但你无暇顾及,只想快些跟上。
“易遇!”
你唤了一声,只见易遇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追得太急,你不禁压住胸口喘了几口,试图平复气息。
他眸光忽而一动,在你身上逡巡半刻,似远山雾霭,难见真意。
“雨太大了,你拿着。”
说着,你又向他走了几步,踮起脚,将伞罩在风来处,挡去了大半急雨侵袭。易遇也微微低下头,面露惘然。
他缄默看你半晌,伸了手正要接过。
疾风骤起,纸伞不慎猛地掀飞了去,你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追,却忽然被他覆住后颈,一手环上腰,嵌进了带着温热湿意的怀抱。
园中碧波镜碎,摧折繁花,风雨肆虐,独未沾你半分。
飘摇半晌,风声终于渐衰。你感受到自他胸膛传来的微微震鸣。他自顾自低喃了几声,却听不真切。
余热犹在,易遇终于松开手,低低问你:“怎么跟来了?”
“……我来给你送伞。”
你稍稍退了退,偏头看向不远处落在水洼里的纸伞。
易遇将你的茫然与担忧收尽,随后轻轻笑了一声,道:“这点雨不碍事。倒是你,衣裳都湿了,快回房吧。”
说着,他拂过贴在你颊畔的几缕发丝,只见雾霭消散,眼眸里映出几丝清明的光亮。
“改日我再来看你。”
你看他半晌,未发一语,却像被什么东西无形牵引般,点了头。
——
又过了七日,京都女子被劫案告破,其中又牵涉出盛家多起贪污纳贿、党同伐异之罪状,案牍盈尺,罪证俱在。
一时之间,天子震怒,朝野激荡。
皇龙卫当日便领旨,领两百甲士入了盛家抄家问罪,阖府几百余人一律收押刑部大牢,涉案主犯则直接打入寒狱,审问在逃嫡子盛嘉鸣之下落。
声势浩大,无人不摄于天子近臣之威势。
你父亲起初几日忧心忡忡,唯恐受此牵连。但不知为何,凡朝中议及此案,皆未有人提及许家。
提心吊胆地熬过几日,便又打直背板,找回了许家家主的威严。
毕竟现在盛家连只蚂蚁也进出不得,谁还顾及什么婚约不婚约的。
联姻之事随着盛家覆灭,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就此揭过了。
期间,你联系过一遍盛嘉鸣,将盛家状况讲了一遍,他一直到第二日深夜才回复你说正在往西赶,应是打算往边塞去了。
他说只要出了大宁朝国境,皇龙卫再手眼通天也是鞭长莫及,搞不好真能找个地方好好苟着,直到你完成任务。
听他最后一句话,你只觉得头疼,队友果真99%都是坑,最后还得靠自己。
案件了结后,易遇清闲时间愈发多了起来,甚至不似之前那样总是寻诸多理由来见你,还好几次逾矩翻墙而入,却又不避着人。
园里的丫鬟看见又惊又怕,知道这位大人行事恣意,不敢多言半分;多来得几次,也都学会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毕竟盛家抄家的惨状有目共睹,如不是某些不能说的原因,还不知许府是否会步了后尘。
转眼间,盛家倒台不过月余,再无人再提及此事。
正值初夏,草木葳蕤,云淡日明。
因掳人重案被迫推迟的花朝节,如今以“补春”之名,择在初夏的吉日补办。本是借百花盛开之名求得人间太平的节庆,倒也应了当下除晦更新之景。
京都之内,百坊张灯结彩,夜不禁行。
城中重归繁华太平,道旁皆是烟柳如织,游人不绝。世家子弟、贵门小姐纷纷出游下帖,像要把之前未能办下的宴饮诗会一朝补全。
碧波之上画舫再起,罗伞轻摇,丝乐之声袅袅未绝。
岸堤旁亦设了场子投壶斗草,采花结胜,吞花卧酒,好不热闹。
你坐在茶楼雅间,从窗口望去,远观这份不易得的祥和,一时生了感慨。
今早你倚窗拈了几页书,翠莺就神秘兮兮地进来往你手里递了条子。
你展开一阅——申时,后园偏角门。
翠莺也在旁边歪起头偷看。
“易大人定是知道小姐这段时间憋坏了,特意安排出游的。”
你看了她一眼。
现在嘴上是左一个易大人右一个易大人……之前她可不是这样的。
晚些时候,翠莺给你绾了个双髻,简单配上妃色髻带,也应节气簪了木槿,未坠多余的珠饰。
虽然风头已过,但查案期间易遇频繁出入许府,许家作为联姻对象又从大案中全身而退。即使明面上不言说,暗地里也多少都有数。
因此,家送往许府的帖子可以说是少之又少,皆怕徒惹是非。你应你爹要求也挑着去过几回,毕竟也是个打探渠道。但以往相熟的小姐们见了面也只是打个招呼,便急急忙忙成群避开。
好么,现在你成易遇二号了。
干脆也就不再去自讨没趣了。
你按时赶往后园赴约。只见偏角门外的夹道上,停了一辆极其素净的马车。登车撩帘,自是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
“今日宫中设百花宴,连我爹也去了,你怎么有空来?”
“宫中规矩甚多,我一向不习惯,圣上体恤,允我不必随宴。”
你似是而非地点了头,他便接着问:“夜游赏灯还有些时间,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一时也想不到,你便让他做主,总归是无事,去哪儿都行。
然后你们二人便到了福顺茶楼,包了视野最好的雅间,闲坐品茶,一览京都街衢熙攘,车马喧阗。
事情发展到现在,你越发觉得你的任务方向没有错,只是需加佐证罢了。
“在想什么?”
今日易遇也着了一身白衣常服,他托着腮,笑吟吟地看向你。
你将视线转回,对他笑了笑:“我想今日京都有此胜景,易大人功不可没。”
听你出言奉承,他莞尔,为你添了茶水。
“他人避我还来不及,偏只有你这么想了。”
你沉吟一番,认真道:“那是他们不了解罢了。世人多是一叶障目,盲听盲从何其容易。”
“哦?”他似笑非笑扬起眉,像是来了兴致,“姑娘这么说,可是自认了解易某?”
被他这么一问,才自觉失言。
你当然了解他,但是你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垂眸看了眼茶面,才复抬头道,“我是真心称赞你的。”
他默了默,眸光一转,正正落向你。
“那……你想吗?”
“什么?”
“关于我,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说与你听。”
没想到易遇突然提到这茬,你随之来了精神。
虽然你现在大概率判定,易遇就是稳定朝局的重要因素。但自你进入副本以来,最大的动荡源——盛家倒台后,任务却并没有结束。
要么,就是盛家还有同党,余孽未除尽;要么,就是盛家只是局中一枚被弃之子,背后还另有其人。
作为世家大族,要真只是为了结党营私,看那股拖你家下水的劲头,怕是早就招了十万八千卷,只求要死一起死。
但时至今日,也并未听说有任何与之有瓜葛之名。
这不就意味着,执棋之人,亦另有谋划?
如今看似盛家覆灭,朝堂渐息,整件事被推上风口浪尖的,竟只有易遇一人。
你又想起那位尚在寒狱的国师预言——杀戮忠良、强抢民女、图谋不轨。
前两项亦是有人故意铺路,那这图谋不轨一说,又该如何做?
你也试着四处打听易遇的过往之事,但除了知道他受新帝重用,其余皆是毫无线索。
此番算是把话给递到嘴边,机不可失,你正欲开口,但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真的什么都能问?”
他唇边一挽,神情皆是泰然。
“只要不涉机密,你都可以问,我不会瞒你。”
你点了点头,进入正题。
“你当初,是怎么成为皇龙卫指挥使的?”
“我原是出生商贾,爹娘自幼便送我四方游历,游学习武。也是偶然,救了当初还是太子的圣上一命,加之当时宫中有变,我一路护送他回京。事后,便任了我这职位。”
你听他说得风轻云淡,但宫闱之事素来险恶,三言两语便暗含血雨腥风。
“你在京中任职,令尊令堂呢?他们为何不进京与你同住?”
易遇垂目,停顿少焉,才道:“我双亲……在我十二岁那年便染上瘟疫,仙去了。”
你一时哑然,有些怔忡。
十二岁便痛失双亲,他得独自经历多少才能走到今天?
忽然,那个在福利院里与世间疏离的少年模样勾勒在你脑海,你下意识避开了眼,喉间涩得发酸。
察觉你神色微有窘意,他温言安慰:“前尘往事而已,我早也习惯了,不必为此感到难过。”
饶是他说得再轻松,你也不忍心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