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别埋我” 晨读课 ...
-
晨读课从七点半开始。
刘羽提前十分钟到达教室时,里面空无一人。五十五张课桌椅整齐排列,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教案,看向黑板。
黑板是墨绿色的,擦得很干净,隐约能闻到粉笔灰和湿抹布的气味。一切正常。
七点二十五分,学生开始陆续进入教室。他们像往常一样安静,走路几乎没有声音,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然后低下头,开始翻书——或者做出翻书的动作。很多人手里根本没有书,只是对着空桌面,手指做出翻页的姿势。
刘羽站在讲台后,观察着他们。
陈子今天没有趴在桌上。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桌面,眼睛盯着前方。但他的指甲缝里依然塞满黑色的泥土,而且刘羽注意到,他的校服裤脚和鞋子上也沾着湿润的土屑,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爬出来。
七点半整。
晨读铃声响起,还是那种沉闷的钟声。
刘羽清了清嗓子:“同学们,晨读时间,请大家朗读语文课本第一单元的古诗词。”
没有人回应。但有几个学生机械地翻开课本——那些有书的学生。大多数依旧对着空桌面,嘴唇开始无声地翕动。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含混的诵读声。声音很轻,不像是朗读,更像是梦呓。不同学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共鸣,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刘羽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校园像浸泡在灰色的水里。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那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晃。
她忽然想起教师手册里关于晨读的规定:“晨读期间教师需在教室监督,不得离开。如发现黑板出现异常字迹,请立即按照‘血色板书处理流程’操作。”
血色板书。
这个词让她的后背一阵发凉。她转过身,看向黑板。
黑板还是空的。
她稍微松了口气,但目光却无法从黑板上移开。那种墨绿色的板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像是某种液体的表面,随时会漾开波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七点三十五分。
七点四十分。
诵读声渐渐变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学生们依旧坐着,但嘴唇不再翕动,眼睛也不再盯着课本——而是齐刷刷地看向黑板。
刘羽也跟着看过去。
黑板上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板后面,或者说,黑板本身正在发生变化。墨绿色的板面颜色似乎在加深,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接近黑色。
七点四十五分。
第一滴红色出现在黑板左上角。
不是粉笔写的字,而是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从黑板与墙壁的接缝处渗出来,沿着板面缓缓下滑,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刘羽的心脏猛地一缩。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更多的红色液体从接缝处渗出,像有生命一样在板面上蔓延、交织、汇聚。它们形成笔画,形成字迹,速度不快。
慢慢的,第一个字出现了:“埋”。
笔画粗粝,边缘模糊,像是用血写成的。
然后是第二个字:“我”。
第三个字:“别”。
“别埋我”。
三个字几乎横贯整个黑板,每个字都有半米高,暗红色的液体在字迹中缓缓流动,仿佛还在继续渗出。一股气味随之弥漫开来——不是血腥味,而是那种潮湿的、腐败的泥土味,混合着铁锈和某种更深的、难以形容的腥臭。
刘羽感到胃部一阵翻搅。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教室里的学生。
所有学生都盯着黑板。他们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在笑。嘴角咧开,笑得瘆人。
陈子没有笑。
他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他的嘴唇在颤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的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甲抠进木头里,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然后他张开了嘴。
“别……”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埋……”
第二个字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颤音。
“我————!!!”
最后一个字变成了一声嘶吼,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受伤后的嚎叫。声音在教室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陈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不是站起来——是弹起来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他转过身,面向黑板,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别埋我别埋我别埋我别埋我……”
他开始重复这三个字,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尖锐。每说一遍,他的身体就佝偻一分,最后几乎蜷缩成一团。他的手指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和脸,指甲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
刘羽想起了手册里的流程。她强迫自己移动僵硬的双腿,走到讲台前,从粉笔盒旁边拿起黑板擦。
黑板擦是木质的,很旧,绒布已经磨损得几乎秃了。她握在手里,感觉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按照流程,她应该立即擦拭。
但她看着那些暗红色的字迹,看着字迹中缓缓流动的液体,看着陈子疯狂的状态——她迟疑了。
“老师!”
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刘羽猛地回头。是林溪,那个脖颈有勒痕的女生。她还坐在座位上,但抬起了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刘羽。她的眼睛很大,很黑,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芒——不是疯狂,更像是……恳求?
“擦掉它,”林溪用口型说,没有发出声音,“快。”
她的手指向黑板。
刘羽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黑板,举起黑板擦。
她先擦“别”字。
黑板擦接触到红色字迹的瞬间,她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手掌传来,顺着胳膊蔓延到全身。那感觉不像在擦粉笔字,更像是在擦拭某种有生命的东西——字迹在反抗,在蠕动,试图吸附在板面上。
她用力。
红色液体被擦开,在墨绿色的板面上留下一大片污渍。但字迹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变成更淡的红色印记,依然能辨认出笔画。
“别埋我别埋我别埋我——”
陈子的嘶吼更疯狂了。他不再抓挠自己,而是开始用头撞击课桌。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可怕。课桌被他撞得移位,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刘羽加快动作。擦掉“埋”字,擦掉“我”字。
每擦掉一个字,陈子的反应就更剧烈一分。擦完“我”字时,他突然停止了嘶吼和撞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教室里死寂。
只有刘羽急促的呼吸声,和黑板上残留液体缓缓下滑的微弱声响。
所有学生都看着陈子。
陈子慢慢直起身。他的脸上全是自己抓出的血痕,额头也因为撞击课桌而淤青红肿。但他的表情平静下来了——不,不是平静,是空洞。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颗玻璃珠子。
他转过身,面对刘羽。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极其扭曲,嘴角咧到不正常的弧度,露出沾着泥土的牙齿。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谢谢老师,”他用一种怪异的、带着回音的腔调说,“擦得真干净。”
说完,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低下头,恢复了一开始的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刘羽握着黑板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黑板擦上的绒布已经染成了暗红色,液体渗进木头里,散发出更浓的腐土味。
她想起手册里的下一步:“十分钟内将黑板擦埋于校园东南角梧桐树下。”
现在距离七点四十五分过去多久了?她看向墙上的钟——七点四十八分。还有七分钟。
她必须立刻去梧桐树。
但晨读课还有十二分钟才结束。规则说“晨读期间教师不得离开教室”。
两个规则冲突了。
刘羽的脑子飞速运转。血色板书处理流程的优先级应该更高——手册里用了“立即”“必须”这样的词。但违反晨读规则会有什么后果?她不知道。
她看向教室里的学生。
五十五双眼睛都在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漠然,有嘲弄,也有像林溪刚才那样的……某种奇怪的期待。
刘羽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黑板擦,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走廊空无一人。她快步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教室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骚动,好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舒了一口气,又像是许多人在低声议论。
但她没有回头,顾不了这么多。
她沿着走廊跑向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急促。下到二楼时,她遇到了一个老师——是教数学的男老师,姓什么她不知道。对方看到她手里的黑板擦,脸色瞬间变了,立刻侧身让开,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物品。
刘羽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跑。
一楼大厅,冲出教学楼。
晨雾已经散了大半,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她按照记忆中的平面图,朝校园东南角跑去。
梧桐树在艺术楼后面,那是一片相对偏僻的区域。地面从水泥路变成碎石子路,再变成裸露的泥土。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一片荒地和那棵孤零零的树。
那棵树很大——或者说,曾经很大。现在它已经死了,树干粗壮但中空,树皮完全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质。枝桠大部分已经断裂,只剩下几根主要的枝干扭曲地伸向天空,像某种巨大的、死去的生物的手骨。
树下是一片翻松过的泥土,颜色比周围深,像是经常被挖掘。
刘羽跑到树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时间:七点五十二分。还有三分钟。
她蹲下身,开始用手挖土。泥土很软,很湿,带着和黑板上一样的腐土味。挖了大约十厘米深,她的手指触碰到什么东西——硬硬的,很多,很细。
她拨开泥土。
下面埋着骨头。
不是整具骨架,而是零散的、细小的骨头。有些像是手指骨,有些像是肋骨,还有碎裂的颅骨碎片。所有的骨头都很干净,很白,像是被仔细清理过,或者被什么东西舔舐过。
刘羽感到一阵恶心。但她没有时间犹豫。
她继续挖,挖出一个刚好能放下黑板擦的坑,然后把手里的黑板擦放进去。暗红色的绒布在白色的骨头上显得格外刺眼。
填土,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后退几步。
按照流程,埋好后应该立刻离开,不要回头。
她转身。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从树里——从那棵枯死的梧桐树中空树干里传来的。
很低,很模糊,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断续的音节,混合着哭泣、呻吟、和某种类似指甲刮擦木头的声音。
刘羽的腿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些声音在逐渐清晰。她开始能分辨出一些词语:
“冷……”
“黑……”
“出不去……”
“救命……”
“妈妈……”
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支由痛苦组成的合唱。每一个声音都很年轻,都充满绝望。
刘羽感到有什么东西从树干里飘出来——不是实体,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灰尘,又像是光点。它们在空气中悬浮、飘荡,最后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轮廓没有面孔,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大致的人形,由无数光点和灰尘组成。它悬浮在树前,面对刘羽。
然后它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真正的手,只是轮廓中延伸出来的一部分。它缓缓地、试探性地伸向刘羽。
刘羽想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她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面前,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
她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那“手”上散发出来,冰冷刺骨,带着坟墓深处的气息。
“手”在她面前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轮廓开始消散。光点和灰尘重新散开,飘回树干里,消失在黑暗中。
声音也渐渐变小,最后完全消失。
一切恢复寂静。
只有风吹过枯树枝时发出的呜咽声。
刘羽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远处传来上课铃声——八点整,第一节课开始。
她猛地惊醒,转身就跑。
跑出荒地,跑上碎石子路,跑回水泥路。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回到教学楼时,她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粘在身上。她在一楼大厅的柱子后面停了一会儿,平复呼吸,整理衣服,然后才走上楼梯。
三楼走廊,高一(6)班教室门口。
她从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学生们都坐在座位上,陈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一动不动。黑板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红色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
她推门进去。
所有学生抬起头,看向她。
他们的眼神和往常一样空洞,但刘羽觉得,那空洞深处,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是理解?是同情?还是更深的嘲讽?
她走到讲台前,放下手里的课本——其实她根本没带课本下来,现在手里拿的是晨读前就放在讲台上的那本。
“上课。”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人回应。
她翻开课本,开始讲课。讲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只是机械地念着课文,在黑板上写字。她的手指在颤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课间,她回到办公室。
沈寂在批改作业,看到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工作。
温荞不在。
刘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水杯,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
她放下杯子,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沾着埋黑板擦时的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土屑。和昨天陈子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她想起那些埋在树下的骨头,想起从树干里飘出来的声音,想起那个由光点和灰尘组成的人形轮廓。
“他们不是学生。我们也不是老师。这里是地狱的前厅。”
李老师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看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枯死的树木,高耸的围墙。
囚笼。
而且她已经开始明白,这个囚笼的深处,埋藏着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而那些东西,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的世界。
就像那些从黑板接缝处渗出的红色液体。
就像那些从梧桐树干里飘出的光点。
就像此刻,她指甲缝里那些湿润的、带着腐土气息的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