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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子的爬行   下午第 ...

  •   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连堂。
      刘羽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时,陈子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坐得异常端正,双手叠放在桌面,眼睛直视前方,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但他的指甲缝里依然是满的——黑色的、湿润的泥土,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弱的反光。
      刘羽把教案放在讲台上,刻意避开与陈子对视。她的目光扫过整个教室:五十五个学生,五十五个座位,每个人都以自己特有的异常姿势坐着。林溪低着头抠桌子,陆瑶抱着书包蜷缩,秦朗裹紧校服眼神躲闪,赵宇衬衫上的污渍时隐时现。
      她翻开课本,准备开始讲解《荷塘月色》的修辞手法。
      上课铃响。
      钟声停止的瞬间,陈子动了。
      他的上半身开始向前倾斜,肩膀塌陷,脊椎一节一节地弯曲,最后整个上半身完全趴在了桌面上。但他没有停止——他的手臂开始移动,不是支撑身体,而是向两侧伸展,手掌按在地面上。
      然后他滑下了椅子。
      像一滩融化的蜡,从椅子上流淌到地面上。他四肢着地,背弓得很高,头低垂,脸几乎贴到地面。他的喉咙里开始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和晨读课时一样:“别……埋……我……”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有那么一秒,刘羽觉得这声音像是从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
      刘羽的手指捏紧了粉笔。
      教师手册第二条:如遇学生情绪激动或行为异常,请保持至少一米距离,并立即上报教务处。
      但第三条补充:上课期间如学生出现“无害化异常行为”(包括但不限于低声自语、重复动作、保持非正常姿势),在不妨碍教学秩序的前提下,可暂时不予干预,待课后统一上报。
      手册对“无害化”的定义很模糊。陈子现在的行为算无害吗?他只是趴在地上,没有攻击性,也没有影响其他学生——其他学生甚至都没有看他,依旧保持着各自的姿态。
      但刘羽知道,这不是无害。这是一种缓慢的侵蚀,一种对正常人的毒害。当一个人在你面前像动物一样爬行,而你还要假装没看见继续讲课,这本身就是一种暴力。
      陈子开始爬行了。
      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每移动一寸都需要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他的膝盖摩擦着水泥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指甲抠进地面的细小裂缝,留下浅浅的痕迹。他爬行的路径不是直线,而是蜿蜒的、摸索性的,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的目标是讲台。
      刘羽看着他从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爬出来,进入过道,然后转向,朝着讲台的方向缓慢移动。他的眼睛没有看路——他的脸一直朝向地面,但刘羽能感觉到,他在“看”着她。
      五十五双眼睛都看着刘羽。
      他们在等待她的反应。好像是在看她会不会干预、害怕、会不会崩溃。
      刘羽想起了沈寂的话:“规则就是生命线。”也想起了温荞的“友善提醒”:“不要和学生走太近。”还有李老师笔记本上那些越来越潦草的字迹。
      她做出了决定。
      她转过身,面向黑板,拿起粉笔,开始写字。
      “《荷塘月色》的修辞手法分析:”
      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她完全无视身后那个正在爬行的身影,无视那越来越近的沙沙声,无视喉咙里持续的低吼。
      “第一,比喻。如‘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她的声音平静,语速适中,就像一个真正沉浸在课文讲解中的老师。她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与陈子的低吼形成诡异的二重奏。
      沙沙声停下了。
      在讲台下方,距离她的脚大约半米的位置。
      刘羽的余光能看到陈子的头顶——乱糟糟的头发,沾着泥土的发梢。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喉咙里的咕噜声变得更响了,像是在积蓄力量。
      她继续讲:“第二,拟人。如‘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
      陈子伸出了一只手。
      缓慢的、试探性的。那只手从地面抬起,向前伸,指尖颤抖着,试图触碰讲台的边缘。他的指甲缝里的泥土随着动作掉下一些细屑,落在水泥地上。
      刘羽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但她没有中断讲解:“‘泻’字赋予了月光液体的动感……”
      那只手碰到了讲台的木质边缘。
      然后开始向上爬。
      那只手,像一只独立的生物,用指甲抠住木头的纹理,一点一点向上移动。手腕,小臂,肘部……陈子的上半身随着手的移动被带起,他的脸离开了地面,开始向上仰起。
      刘羽看到了他的眼睛。
      瞳孔完全散开,几乎看不到虹膜,只有两个黑洞。眼睛里没有神智,只有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执着。他的嘴角咧开,露出沾着泥土的牙齿,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模糊的词语:
      “土……冷……黑……”
      他的手已经爬到了讲台桌面边缘,指甲抠进了木缝。下一秒,他的整个手掌就能搭上桌面。
      刘羽依旧在讲课,但她的左手悄无声息地移动,拿起了讲台上的木质三角板——那是画直线的工具,边缘很锋利。她没有指向陈子,只是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冰冷的边缘。
      “第三,通感。”她的声音依然稳定,“‘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匀;但光与影有着和谐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着的名曲’——这里将视觉转化为听觉……”
      陈子的手停在桌面边缘,不动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仰着脸,眼睛死死盯着刘羽,喉咙里持续发出低吼。他的另一只手还撑在地面上,整个身体形成一个扭曲的角度。
      时间仿佛凝固了。
      刘羽继续讲解,分析,提问——虽然没有任何学生回应。她的目光扫过教室,与其他学生的目光短暂接触。林溪在看她,眼神复杂;陆瑶抱着书包,嘴唇无声翕动;秦朗缩在座位上,肩膀颤抖。
      他们在观察。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她的恐惧,观察她的底线。
      陈子突然动了。
      他没有继续向上爬,而是选择向后缩。他的手从桌面边缘滑落,身体重新趴回地面,然后开始向后爬行。动作比来时快了一些,但依然僵硬。他爬回自己的座位下方,蜷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讲台。
      低吼声停止了。
      教室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刘羽讲课的声音。
      她讲完了修辞手法,开始分析文章的情感线索。她的后背已经湿透,衬衫粘在皮肤上,但她的声音却听不出一丝颤抖。
      下课铃响时,陈子已经从桌下爬了出来,坐回了椅子上。他恢复了正常的坐姿,低着头,双手放在桌面,指甲缝里的泥土在日光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刘羽合上课本,宣布下课。
      那些有东西可收拾的人开始缓慢地收拾东西。陈子没有动,依旧低着头坐着。
      刘羽拿起教案,走出教室。
      走廊里,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她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三角板的边缘在她手心留下了深深的压痕。
      “处理得不错。”
      声音从侧面传来。刘羽睁开眼,是沈寂。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拐角,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沈老师。”刘羽直起身。
      沈寂走过来,看了一眼教室里依旧坐着的陈子,又看向刘羽:“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刘羽点头。
      “以后还会有更多。”沈寂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预报,“不同的学生,不同的方式。但核心规则都一样:无视,上报,保持距离。”
      “如果他碰到我了呢?”刘羽问。
      沈寂推了推眼镜:“那就不是‘无害化异常行为’了。手册有相应流程,你会知道的——希望你不会需要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陈子相对……温和。有些学生不是。”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寂看了一眼手表,“我要去上课了。记住,刘老师,在这里,最危险的往往不是最显眼的异常,而是那些看起来最正常的东西。”
      他转身离开。
      刘羽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头看向教室。陈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他学生已经陆续离开,只有几个人还留在座位上。
      其中一个是林溪。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刘羽。两人目光对视了几秒,然后林溪低下头,继续抠桌子。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刮出新的划痕,发出刺耳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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