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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启明囚笼 晨光透过窗 ...

  •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水泥地面上显出一道苍白的光带。
      刘羽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脑海中的最后一幕是窗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然后是漫长的煎熬,仿佛在被黑暗掩埋了。
      天终于亮了。
      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先确认身体的感觉:四肢已经麻木,喉咙干涩发痛,太阳穴隐隐作痛。这些是睡眠不足和过度紧张的反应,至少不是……别的什么。
      她慢慢坐起身,环视房间。
      一切如常。书桌、椅子、衣柜、洗手间的门。手册还平放在床头柜上,暗红色的封面在晨光中显得暗淡。窗帘紧闭,遮住了窗户。
      刘羽的目光落在窗帘上。
      昨晚那双眼睛是真的吗?还是极度恐惧下的幻觉?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楚,或许有一天她会被吓死或是困死。
      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手指触碰到窗帘布料时,她停顿了几秒,才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晨光涌入。
      窗外是宿舍楼的后院,枯树,围墙,远处荒地的轮廓。一切正常得让人怀疑——没有血红的眼睛,没有诡异的黑影,只有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寂静的校园。
      刘羽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消毒水味。永远是消毒水味。
      她靠在窗框上,深深地呼吸。清晨的空气本该清新,但这里的空气却沉重、凝滞,像某种粘稠的液体,吸入肺里带着刺痛感,就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一根根针。
      随着视线下移,她看向窗台。
      然后四肢都僵住了。
      窗台的水泥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痕迹——不是灰尘,而是某种湿漉漉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暗色印记。印记的形状很奇怪:像是几个指尖的按压,但手指的位置分布得很开,不像是人类手掌的姿势。更像是某种东西用“手”扒在窗台上,向内窥视时留下的。
      印记还很新鲜,边缘的液体尚未完全干透,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反光。
      刘羽后退了一步。
      不是幻觉。
      昨晚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窗外,扒着窗台,向房间里看。
      她立刻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到洗手间,用冷水一遍遍地洗脸,试图让颤抖的手平静下来。
      洗手台上的刻痕还在。“快逃”两个字在晨光中更加清晰。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片白色的瓷砖墙。没有镜子,但她仿佛能在那里看到自己苍白的脸,眼下浓重的青黑,和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恐惧。
      早餐时间。
      刘羽换上衣服,拿起那部黑色工作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进口袋。私人手机也带上——虽然没信号,但至少能看时间。刘羽尝试过报警,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报警电话居然也无法拨出去。
      打开房门时,她先通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地面上的那道湿痕还在,但颜色已经变浅,像是快要干了。痕迹从她门外延伸到楼梯口,消失在视线尽头。
      刘羽快步走向楼梯。下到二楼时,她听到某个房间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是陆老师的房间?她没有停留,继续下楼。
      一楼门厅里,温荞已经在那里了。她换了身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整齐地盘着,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什么。
      “早上好,刘老师。”温荞抬起头,露出和昨晚一样的亲切笑容,“睡得还好吗?”
      “还好,谢谢。”刘羽尽量让声音平静。
      “那就好。早餐在食堂,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走出宿舍楼。晨雾比从窗户看到的更浓,能见度只有十几米。校园里的建筑在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融化在灰色里。
      “昨晚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温荞忽然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刘羽的心跳漏了一拍:“声音?”
      “嗯,宿舍楼老旧,晚上常有奇怪的声音。水管响,风声,有时候还有老鼠。”温荞侧过头看她,“你刚来,可能不习惯。”
      “是听到一些声音,”刘羽谨慎地说,“像是……拖东西的声音?”
      温荞的笑容不变:“哦,那是保洁阿姨晚上清理垃圾。她腿脚不便,所以拖动垃圾桶时会有点响动。打扰到你休息了?我下次跟她说说,尽量轻点。”
      解释得很合理。但就是太合理了。
      但刘羽想起那道湿漉漉的拖痕,想起昨晚门外杂乱的敲门声和指甲刮擦声。那绝对不是垃圾桶拖动的声音。
      她没有再问。也不敢再问,毕竟她出现的太巧了,就像是刻意安排。
      食堂在主教学楼西侧,是一栋独立的两层建筑。一层是学生食堂,二层是教师用餐区。走进去时,刘羽闻到了食物的味道——油条、豆浆、包子,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早餐气味。
      教师用餐区只有几张桌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刘羽看到了昨天办公室里的两位老师,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所有人都安静地吃着,没有人交谈。
      温荞领着她取了餐盘:两个包子,一碗粥,一个鸡蛋,一碟咸菜。两人在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
      “刘老师教高一(6)班?”坐在邻桌的一位男老师忽然开口。他大约四十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眼神锐利。
      “是的。”刘羽点头。
      “我是沈寂,教历史的。”男人推了推眼镜,“(6)班不好带,之前的班主任……嗯,反正你多注意。”
      “注意什么?”
      沈寂没有马上回答。他夹起一块咸菜,慢慢地嚼着,直到咽下去才说:“注意规则。在启明高中,规则就是一切。”
      又是这句话。
      “沈老师的意思是,”温荞插话,语气温和,“(6)班有些特殊,学生比较……内向。你按照规则管理,不会有问题的。”
      内向?刘羽想起昨天教室里那些空洞的眼神、异常的行为、诡异的低语。那绝对不是“内向”能形容的。
      但她只是点点头:“我明白了。”
      早餐在沉默中继续。刘羽吃得很慢,一方面没胃口,另一方面在观察。她注意到,所有老师都吃得很少,而且动作很机械,像是完成一项任务而不是享受食物。他们的脸色普遍苍白,眼圈发黑——和她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像。
      还有,没有人用手机。餐桌上除了餐具和食物,什么都没有。在这个智能手机普及的时代,这太反常了。
      早餐结束后,老师们陆续离开。刘羽跟着温荞走出食堂时,雾已经散了一些,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看不见太阳。
      “上午没课的话,你可以回办公室备课,”温荞说,“或者熟悉一下校园。记得中午十二点要到教室午间值班。”
      “好的。”
      温荞朝教学楼走去。刘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雾中的背影,然后转身,朝宿舍楼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绕到了宿舍楼后面。
      后院比从窗户看到的更荒凉。地面是裸露的泥土,长着稀疏的枯草。那几棵枯树靠近围墙,树皮完全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树干,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
      刘羽走到围墙边。围墙很高,至少三米,顶部还装着铁丝网——不是防爬的那种倒刺,而是通电的铁丝网,每隔一段就有一个警示牌:“高压危险”。
      她沿着围墙走,想看看有没有门或者缺口。但围墙是连续的,严丝合缝,每隔五十米左右就有一个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晨光中微弱地闪烁。
      走了大约十分钟,她绕回了宿舍楼正面。
      完全封闭。
      她拿出私人手机,再次尝试拨号。依旧是忙音。她打开设置,查看网络信号——信号格完全空白,连紧急呼叫的选项都是灰色的。
      不是信号弱,是完全没有信号。
      她又尝试连接Wi-Fi。搜索到的网络列表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刘羽感到一阵寒意。她想起合同里的条款:“校园内所有通讯信号均受统一管理”。她当时以为只是限制使用区域,现在看来,是彻底屏蔽。
      她快步走回宿舍楼,爬上三楼,回到301房间。关上门后,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
      开机,等待。
      系统启动后,她第一时间查看网络连接。有线网口——房间里根本没有网线接口。无线网络——和手机一样,搜索不到任何信号。
      她尝试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常用网站的地址。页面一直加载,最后显示“无法连接网络”。
      完全隔绝。
      刘羽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现在她彻底明白了——启明高中不是一个学校,是一个囚笼。高薪是诱饵,合同是锁链,而那些规则,是维持这个囚笼运转的残酷律法。
      而她,和其他老师一样,是自愿走进来的囚徒。
      不,不完全是自愿。合同里有陷阱,那些模糊的条款、诡异的规则,如果面试时就知道是这种情况,她绝对不会签。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十倍违约金,四十八万的十倍是四百八十万,她这辈子都还不起。
      还有母亲的体检,父亲的失业,欠下的债务……
      锁链一层又一层。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疲惫、恐惧、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想哭,但眼睛干涩得发痛。
      几分钟后,她抬起头。
      不能这样。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既然无法逃离,那就先活下去。活下去,观察,收集信息,寻找漏洞。
      她打开笔记本,新建一个文档,开始整理已知信息:
      1. 学校完全封闭,通讯屏蔽。
      2. 学生不像人。
      3. 老师普遍状态糟糕,可能是长期受困的结果。
      4. 规则系统复杂且诡异,违反规则的后果未知但肯定严重。
      5. 宿舍有夜间异常现象。
      6. 温荞表现异常“热情”,可能另有目的。
      7. 沈寂的警告意味深长。
      8. 洗手台上的刻痕,窗台上的印记。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
      1. 自己可能已经被“标记”或“关注”。昨晚窗外的眼睛就是证据。
      保存文档。她给文件加了密码——虽然知道这没什么用,如果学校真要监控她,有的是办法。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
      接下来,她需要测试通讯屏蔽的范围和程度。
      她拿起私人手机和黑色工作手机,走出房间。先在三楼走廊测试——两部手机都没有信号。下楼,到二楼、一楼,一样。
      走出宿舍楼,在院子里测试。依然没有。
      她朝教学楼走去。主教学楼的一楼大厅,没有信号。二楼走廊,没有。三楼——她的教室和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也没有。
      她甚至走到教学楼顶楼的天台门——门锁着,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空旷的天台。在这里,手机信号格终于跳动了一下,出现了一格微弱的信号。
      但门锁着。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锁是老式的挂锁,从外面锁上的。
      从天台门的小窗往外看,她能看见围墙外的世界——远处的高速公路,零星的建筑,更远方的城市轮廓。那么近,又那么远。
      手机的那一格信号时有时无。她尝试拨号,刚按下拨出键,信号就消失了。试了几次都一样。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刘老师?”
      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羽猛地转身。是沈寂,那个历史老师。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正看着她。
      “沈老师。”刘羽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
      “天台不开放,”沈寂走过来,语气平淡,“学校规定,为了安全。”
      “我只是……想透透气。”
      沈寂没有接话。他走到天台门前,透过玻璃往外看,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头,看向刘羽:“刚来的时候,我也试过。”
      刘羽的心跳加快。
      “所有新老师都会试,”沈寂继续说,“测试信号,找出口,想联系外界。这是正常反应。”
      “然后呢?”
      “然后就会明白,没用。”沈寂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启明高中是一个闭环。进得来,出不去。唯一离开的方式是合同到期——如果能够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如果活不到?”刘羽问。
      沈寂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就变成学校的一部分。像之前的很多老师一样。”
      “什么意思?变成学校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
      沈寂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楼梯:“该去办公室了,第一节有课。”
      “沈老师——”
      “记住,”沈寂在楼梯口停下,背对着她,“规则就是生命线。遵守规则,至少能活得久一点。至于真相……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逐渐远去。
      刘羽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最后看了一眼天台门外那个可望不可及的世界,然后转身,下楼。
      回到三楼办公室时,另外两位老师已经在备课了。刘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桌面很干净,只有笔筒、教案本、一个水杯。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前任老师留下的东西:几支用了一半的粉笔,一叠泛黄的试卷,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
      第一页写着:“高一(6)班观察记录,李老师,2021年9月。”
      字迹很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记录的内容很琐碎:学生上课状态、作业情况、个别谈话记录。但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注释:
      “9月15日:陈子今天又在课堂上趴地爬行。按照规则无视。课后报告教务处。”
      “9月22日:陆瑶抓住我的手,问‘你为什么不帮我’。保持距离后她松开,但眼神……不对劲。”
      “10月3日:发现身上有淤青,在手腕处。按手册处理。”
      “10月18日:深夜听到走廊有拖拽声。按第七页方法操作,声音停止。”
      “10月29日:温老师提醒我不要和学生走太近。她为什么这么关心?”
      “11月7日:沈老师说‘活着最重要’。他知道了什么?”
      “11月15日:连续三晚做同一个噩梦。明天必须去梧桐树。”
      记录到这里中断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边。
      刘羽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非常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他们不是学生。我们也不是老师。这里是地狱的前厅。”
      日期是2021年11月20日。
      然后就没有了。
      李老师后来怎么样了?调走了?离职了?还是……变成了沈寂说的“学校的一部分”?
      刘羽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窗外传来上课铃声。沉闷的钟声,十下。
      她该去教室了。
      站起身时,她无意间瞥了一眼窗户玻璃。玻璃很脏,但依然能模糊地映出她的影子——苍白,憔悴,眼睛深陷。
      而在她影子的肩膀上,仿佛还有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很短的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刘羽猛地转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办公室的墙壁,和墙上那面静止的钟。
      她抓起课本和教案,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她靠着墙壁,大口呼吸。心脏狂跳,手心冰凉。
      玻璃里的影子是错觉。一定是错觉。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然后朝高一(6)班教室走去。
      教室里,五十五名学生已经坐好。他们像昨天一样安静,像昨天一样用那种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刘羽走上讲台,翻开课本。
      “今天我们继续学习《沁园春.雪》。”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平静,稳定,听不出一丝颤抖。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新来的老师。
      她是囚徒。
      是猎物。
      是在这座名为学校的囚笼里,挣扎求生的困兽。
      窗外的天空,依旧是铅灰色。
      没有阳光,没有出路。
      只有无尽的规则,和规则背后,那双永远注视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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