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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宿舍   教师宿 ...

  •   教师宿舍楼在西校区,与主教学楼隔着整个操场。刘羽按照平面图的指引穿过空荡荡的校园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暮色中的启明高中呈现出另一种面貌。白天只是破败,夜晚则透着一种被遗弃的荒凉感。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黄如豆,勉强照亮脚下的小路。梧桐树枯瘦的枝桠在晚风中摇晃,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绝望手臂。
      刘羽走得很急,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下午剩下的时间她都在教师办公室度过——那是一间位于教学楼三楼的狭长房间,摆着十几张办公桌,但只有三张有人使用。另外两位老师对她的到来反应平淡,只是点了点头,便继续低头批改作业,全程没有交谈。
      办公室里弥漫着和陈旧的纸张和压抑的沉默。刘羽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两个小时,翻看了学生档案——与其说是档案,不如说是五十五张表格,上面除了姓名、学号、性别外,只有一行“备注”:一律写着“住校生,家长联系方式见教务处单独备案”。
      她试图整理上午第一节课的教案,但纸上的字迹一直在跳动。陈子爬行的姿态、赵宇衬衫上的污渍、苏冉无声的哭泣……这些画面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下课铃响时,她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室。
      现在,她站在宿舍楼前。这是一栋三层红砖建筑,外墙的爬山虎比主教学楼还要茂密,几乎完全包裹了窗户。只有一楼的几扇窗透出灯光,昏暗得像随时会熄灭。
      正门是厚重的木门,上方挂着“教师宿舍”的牌子,漆已经剥落大半。刘羽用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进去。
      门厅很小,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节能灯,发出令人不适的嗡嗡声。左侧是一排信箱,大部分空着,只有几个塞着报纸或信件。右侧墙上贴着宿舍管理条例,同样是褪了色的打印纸。
      楼梯在正前方,狭窄陡峭。刘羽爬上三楼,找到了301房间。
      钥匙插入锁孔时,她停顿了一下。某种直觉在警告她——打开这扇门,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但几秒钟后,她还是转动了钥匙。
      门开了。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约莫二十平米,是一个开间。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铺着素色的床单被褥,看起来很干净。床边有一个小书桌和一把椅子,对面是一个双开门衣柜。墙角还有个小洗手间,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的洗手台和马桶。
      一切都很简单,甚至简陋,但确实如林薇所说,“基本生活用品已备齐”。
      刘羽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瞬间的松弛。
      她把公文包放在书桌上,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有些细微的裂纹。外面是宿舍楼的后院,种着几棵同样枯瘦的树,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隔着一片黑暗的荒地,显得遥不可及。
      刘羽拉上窗帘——那只是一块薄薄的、印着褪色碎花的布。然后她打开灯,开始检查房间。
      衣柜是空的,除了几个衣架。书桌抽屉里有一叠信纸、几支笔、一个笔记本。洗手间里有毛巾、牙刷、肥皂,都是全新的未拆封。水龙头打开时,水流先是浑浊的锈黄色,流了半分钟才变清。
      没有镜子。
      刘羽在洗手间里找了一圈,确认整个房间没有任何镜子——没有洗手间的镜子,没有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甚至连能反光的金属表面都没有。
      她想起教师手册里的一条:“宿舍内不建议放置镜子”。当时她以为只是建议,现在看来是强制性的。
      回到书桌前,她拿出那本暗红色封面的教师手册,翻开。
      纸质版比电子版厚很多,里面有很多手写的补充注释。她翻到关于宿舍的部分:
      “宿舍规则(补充):
      1. 晚间十点至次日六点,请勿离开房间。锁门后无论听到任何声响,不要开门查看。
      2. 洗手间的水管老旧,夜间可能发出异响,属正常现象。
      3. 如发现房间内有不明物品(特别是镜子、照片、个人饰品),请立即丢弃至楼道尽头的垃圾桶,切勿保留。
      4. 晚间若有人敲门,请先通过猫眼确认。如门外无人却持续有敲门声,请勿回应,次日向教务处报告。
      5. 窗户请保持关闭。如发现窗帘无故拉开,请立即拉上,并在记录本中注明时间。”
      每条规则旁边都有细小的批注,像是不同人写在不同时间的:
      “十点后绝对不要出门——李老师,2019.3”
      “水管声有时像哭声,习惯就好——张,2018.11”
      “镜子会映出不该看的东西——无名”
      “敲门声可能是试探,不要上当——2020.9”
      “窗帘自己会动,不是风——王”
      这些批注让刘羽的后背又开始发凉。她合上手冊,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二十。
      她还没有吃晚饭。林薇说过食堂会送餐到办公室,但她下午离开得太匆忙,忘记了。现在她只能饿着肚子。
      房间里没有电话,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只有那部黑色的工作手机,但她不想用它——每次看到那笨重的机身,就会想起上午给顾衡打电话时的情景。
      她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信号格显示“无服务”。她试着拨母亲的号码,听筒里只有持续的忙音。
      完全与世隔绝。
      刘羽坐在床边,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一座监狱。高薪是诱饵,合同是枷锁,那些规则是维持这座监狱运转的残酷律法。
      而她,是自愿走进来的囚徒。
      窗外完全黑透了。远处城市的灯火也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宿舍楼后院的几盏路灯还亮着,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刘羽决定先洗漱。她打开行李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日用品。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把洗漱用品摆到洗手间。当她把牙刷放进漱口杯时,注意到洗手台边缘有一些细微的划痕。
      她凑近看。
      不是划痕,是刻痕。很浅,像是用指甲或什么硬物反复刮擦留下的。她辨认出那是一个词:
      “快逃”
      后面还有一个日期:“2021.10.13”
      一年前。
      刘羽的手指抚过那些刻痕。刻得很用力,“逃”字的最后一笔甚至刮掉了一小块陶瓷釉面。是谁刻的?上一个住在这里的老师?还是更早的某个住户?
      “快逃”。
      但怎么逃?合同里的天价违约金,学校完全封闭的环境,那些诡异的学生和规则……即使逃出去,又能去哪里?合同已经签了,顾衡说过,解约需要“委员会全票通过”,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现在不是恐慌的时候。她需要冷静,需要观察,需要收集信息。既然无法逃离,那就先学会生存。
      从洗手间出来时,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走廊尽头逐渐靠近。刘羽屏住呼吸,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了。
      几秒钟的寂静。
      然后,敲门声响起。
      三下,很有节奏:咚、咚、咚。
      刘羽想起手册上的规则:先通过猫眼确认。她踮起脚,看向门上的猫眼——那是老式的光学猫眼,视野有限且扭曲。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多岁,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不锈钢盖子。女人的脸色很苍白,眼圈发黑,但表情是温和的。
      刘羽犹豫了一下,打开了门。
      “你好,”女人微笑,“是新来的刘老师吧?我是温荞,教英语的,住在302。看你晚上没去食堂,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就多打了一份。”
      她递上托盘。盖子下飘出饭菜的香味——普通的工作餐味道:米饭、青菜、一点牛肉。
      刘羽接过托盘:“谢谢,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温荞的笑容很亲切,“新老师刚来都不习惯。这栋楼里现在加上你也就四个人住,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
      “四个人?”刘羽问。
      “嗯,你,我,还有四楼的沈老师,以及二楼的陆老师。其他老师要么住校外,要么……”温荞停顿了一下,笑容不变,“调走了。”
      那个停顿很微妙。刘羽注意到了。
      “对了,”温荞又说,“宿舍晚上十点锁门,早上六点开门。锁门期间绝对不要出去——这很重要。还有,如果晚上听到什么声音,不要理会,更不要开门看。记住了吗?”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记得带伞”这样的日常提醒。但刘羽听出了背后的警告意味。
      “记住了,谢谢温老师。”
      “不客气。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温荞又笑了笑,转身走向隔壁的302房间。开门,进去,关门。动作流畅自然。
      刘羽端着托盘回到房间,关上门,反锁。
      她把托盘放在书桌上,揭开盖子。确实是普通的饭菜:白米饭,炒青菜,几片炒牛肉。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很正常。甚至可以说不错。
      但她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不是不饿,而是某种直觉让她警惕——温荞的出现太及时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同事,主动送饭,亲切提醒,一切都显得太过……完美。
      手册里的那句话浮现脑海:“新教师请向老教师礼貌请教,但请自行判断建议的可信度。”
      还有办公室那两位老师的冷漠态度,与温荞的热情形成鲜明对比。
      刘羽把饭菜推到一边,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今天发生的一切。从早晨踏入校门,到教室里的诡异事件,再到宿舍的发现,温荞的出现。她写得很详细,包括每一个细节:陈子指甲里的泥土,赵宇衬衫污渍的变化,苏冉的哭泣,洗手台上的刻痕,温荞说话时的停顿。
      写完后,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十分。
      距离锁门还有五十分钟。
      她决定去洗漱,早点休息。疲惫已经从骨子里透出来,不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期紧绷后的虚脱。
      洗手间里,水龙头又流出了锈黄色的水。刘羽等着它变清,同时观察着那个刻痕。“快逃”两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的手指能感觉到那些凹凸。
      如果刻下这两个字的人真的逃走了,那她现在会在哪里?如果没逃走……
      刘羽摇了摇头,甩掉这个念头。她用冷水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回到房间时,已经九点四十了。
      她检查了门窗是否锁好,拉紧了窗帘。然后躺到床上,关掉顶灯,只留下书桌上一盏小台灯。
      台灯的光很暗,刚好能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区域。刘羽靠在枕头上,翻看教师手册。她想再熟悉一下那些规则,尤其是关于“异常情况处理”的部分。
      翻到第七页时,她停住了。
      这一页的内容在电子版里没有——纸质版手册的第七页是额外插入的活页,纸张颜色和其他页略有不同。标题是:“如遇以下情况,请立即执行”。
      下面列着三条:
      “1. 如深夜听到走廊有拖拽声或低语声,请将本手册翻开至此页,平放在床头柜上,页面朝上。
      1. 如发现身上出现不明淤青(特别是颈部、手腕、脚踝处),请用红笔在本页空白处画一个圆圈,然后将本页撕下烧毁。注意:烧毁时请确保完全燃烧,灰烬撒入马桶冲走。
      2. 如连续三晚做同一个噩梦,请在第四天日出前,将本手册整个埋于校园东南角梧桐树下。埋好后不要回头,直接返回宿舍,三天内不要靠近该区域。”
      每条下面都有更小的注释:
      “第一条执行后,声音通常会在半小时内停止。如果不止,请重复执行,直至停止。”
      “第二条中的淤青可能会移动位置,请每日检查。”
      “第三条执行后,手册会在一周内重新出现在你的书桌上。如果超过一周未出现,请立即联系教务处顾主任。”
      刘羽盯着这些文字,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这些已经不是管理规则,而是某种……仪式。驱邪的仪式。
      她把手册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台灯的光映在暗红色的封面上,像是干涸的血迹。
      窗外传来风声,吹得窗框轻微震动。窗帘的下摆晃动了一下。
      刘羽盯着窗帘。刚才她明明拉得很紧,但现在底部出现了一道缝隙,能看到窗外浓重的黑暗。
      她坐起身,准备下床重新拉好窗帘。
      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
      是从走廊传来的声音。
      很轻,很模糊,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听不清内容,只有断续的音节,混合着某种……哭泣声?
      刘羽屏住呼吸。声音在慢慢靠近。现在她能听出,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或者好几个东西——在同时低语、哭泣、呻吟。
      声音到了她门外。
      停了。
      死寂。
      刘羽的心脏狂跳。她盯着房门,手紧紧抓住被单。猫眼处透进走廊的灯光,在黑暗中形成一个微小的光点。
      几秒钟后,敲门声响起。
      不是温荞那种有节奏的三下。而是杂乱、急促的敲击,像是用什么东西在拍打门板。伴随着指甲刮擦木头的刺耳声音。
      刮、刮、刮。
      刘羽想起了手册上的规则:“如门外无人却持续有敲门声,请勿回应。”
      她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保持安静。
      敲门声停了。然后是拖拽声——很重的东西被拖过走廊地面的声音,缓慢,沉重,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那声音从她门外经过,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刘羽依旧一动不动。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大约过了十分钟,再没有任何声音。她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下了床,踮着脚走到门边,通过猫眼向外看。
      走廊空无一人。昏暗的灯光下,一切都静止着。
      但她注意到,地面上有一道痕迹。
      从她门外的位置开始,一道暗色的、湿漉漉的痕迹,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被拖过去留下的。
      刘羽回到床边,拿起手册,翻开到第七页,按照第一条的指示,平放在床头柜上,页面朝上。
      然后她躺回床上,关掉了台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在黑暗中,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在耳中流动的声音,听到窗外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还有……别的。
      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她的。
      是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的。
      刘羽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是窗户。
      窗帘在动。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从底部被缓缓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外面试图掀开它。
      窗帘的缝隙越来越大。透过缝隙,刘羽看到窗外有一片更浓重的黑暗,在那片黑暗中——
      两只眼睛。
      没有面孔,没有轮廓,只有两只眼睛,悬浮在窗外,死死地盯着床上的她。
      眼睛是血红色的,瞳孔竖立,像某种野兽。
      刘羽的喉咙被恐惧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移开视线,但那双眼睛像有魔力,牢牢锁住了她的目光。
      然后,眼睛眨了眨。
      窗帘缓缓落下,盖住了窗户。
      眼睛消失了。
      但刘羽知道,它还在外面。就在窗外,隔着薄薄的玻璃和布料,在黑暗中等待。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指紧紧抓住手册的边缘。暗红色的封面在手心留下冰冷的触感。
      远处,学校某处传来钟声。
      十下。
      锁门时间到了。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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