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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节课 粉笔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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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笔碎裂掉地的声音在死寂的教室里异常清脆。
赵宇依旧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弓着背,手捂着腹部。校服衬衫上的暗红色污渍已经扩散到整个下摆,像一朵在不断绽放的诡异花朵。他的嘴角淌下的黑色液体滴落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老师,你看什么?”
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在贴着刘羽耳边讲话。
刘羽的手指紧紧抓住讲台边缘,指甲掐进了木缝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耳膜,发出嗡嗡的轰鸣。教室里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冰冷,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腐土味和血腥气。
五十五双眼睛依旧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刘羽想到教师手册的第三条:如遇学生情绪激动或行为异常,请保持至少一米距离,并立即上报教务处。
保持距离。上报。
刘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赵宇衬衫上不断扩散的污渍。她弯下腰,快速捡起地上的粉笔,然后小心地将碎粉笔被放回讲台上的粉笔盒里。
然后她直起身,面向全班。
“赵宇同学,”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请回到座位上。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没有回应。
赵宇依旧站在那里,咧着嘴笑。黑色的液体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校服领口上。他捂着腹部的手慢慢移开,刘羽看到他的手指间有暗红色的东西在渗出——像是已经氧化变色的血,正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斑点。
“老师,”赵宇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加嘶哑,“你还没回答我。你看什么?”
刘羽感到胃部一阵抽搐。这时她想起了顾衡的话:学生的一切异常行为都不要深究。按照手册上的流程上报即可。
“我在看我的学生。”她尽量让语气平静,“现在,请坐下。”
她不再看赵宇,而是转身面向黑板,拿起另一根粉笔,在《沁园春.雪》的标题下开始写作者简介:“毛主席,湖南湘潭人……”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刘羽写得格外用力,仿佛要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板书上。只是,她依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不,是五十五道目光——依旧紧紧钉在她的背上。
五秒钟。
十秒钟。
就在她写完作者信息时,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可辨。
刘羽没有回头。只是板书的不由得停顿了一下,就在刘羽准备转过头看看是谁时。
椅子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停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拖沓的、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那声音从教室最后排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一步。两步。
刘羽握着粉笔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她咬住下唇内侧,强迫自己继续写字:“代表诗词作品有《七律.长征》《沁园春.长沙》《卜算子.咏梅》……”
脚步声停了。
停在教室正中央,第三排过道的位置。
刘羽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不是赵宇——赵宇还站在最后一排,她能感觉到他那道充满恶意的目光。这个身影是另一个人。
她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头。
是陈子。
那个之前趴在桌上的男生,现在正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蹲在过道里。不是蹲,更像是……四肢着地。他的背弓得很高,脖子向前伸着,脸几乎贴到地面。但他的眼睛却向上翻着,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刘羽。
他的指甲缝里确实塞满了黄色的泥土。现在刘羽看得更清楚了,那些泥土还是湿的,随着他手指抓挠地面的动作,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滚动。
“别……埋……我……”
声音很轻,但刘羽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她的耳膜。
陈子开始动了。他不是站起来,而是真的像动物一样,用四肢在地上爬行。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抗拒。他沿着过道,一点一点地向讲台爬来。
教室里的其他学生依旧一动不动。他们像五十五尊雕塑,只是眼睛随着陈子的移动而微微转动。
刘羽感到冷汗顺着脊椎流下。她看了一眼教室墙上的钟:八点三十五分。这堂课才开始了十分钟,却漫长得像一整个世纪。
教师手册。流程。上报。
她需要离开教室,去教务处报告。但手册也说,上课期间不得擅自离开教室,除非发生“危及人身安全的紧急情况”。
这算危及人身安全吗?
陈子已经爬到了第二排。他和刘羽之间,只剩下三排桌椅的距离。刘羽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潮湿的、腐烂的泥土味,混合着某种更深的、类似尸体腐败的气味。
“别……埋……我……”
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牙齿缝里也塞满了泥土。
刘羽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她想起顾衡的话:不要深究。不要调查原因。按照流程。
流程是什么?手册上写:立即上报教务处。但怎么上报?离开教室?打电话?
工作手机。
她猛地想起林薇给她的那部黑色手机。她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摸出它——冰冷、沉重。她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亮她的脸。
通讯录里只有几个号码:教务处、人事处、校医室、后勤处、保安室。
她快速按下了“教务处”的快捷键。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陈子停下了爬行动作,抬起头,盯着刘羽手里的手机。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好奇?还是愤怒?
嘟——嘟——
“喂。”电话接通了,是顾衡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顾主任,”刘羽尽量压低声音,但控制不住的颤抖还是泄露出来,“我是刘羽。教室里……有学生行为异常。陈子同学他……”
“趴在地上爬行?”顾衡打断了她。
刘羽愣住了:“您怎么……”
“赵宇同学衬衫上有血迹,嘴角流黑色液体,问你‘看什么’。对吗?”
刘羽的呼吸一滞。顾衡没有在教室里,他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刘老师,”顾衡的声音依旧平稳,“请按以下步骤操作:第一,挂断电话;第二,对陈子同学说‘请回到座位’;第三,无论他是否听从,都继续正常上课;第四,下课后到教务处找我汇报情况。明白了吗?”
“可是……”
“按我说的做。”顾衡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厉。
电话挂断了。
刘羽握着手机,手指冰凉。陈子依旧蹲在过道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最后一排的赵宇也还站着,嘴角的黑色液体已经滴湿了胸前一大片。
“陈子同学,”刘羽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请回到座位。”
陈子没有动。
他的喉咙里继续发出那种低沉的咕噜声:“别……埋……我……”
“请回到座位。”刘羽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稍微坚定了一些。
陈子歪了歪头,像是听不懂她的话。然后,他突然做了一个动作——他把脸完全贴到了地面上,鼻子用力地嗅着地板,像动物在寻找气味。
嗅。嗅。
他的鼻子摩擦着粗糙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沾满了灰尘。他看着刘羽,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加扭曲的笑容。
“土……下面……冷……”
他说完这三个字,突然转身,又用那种四肢着地的姿势,慢慢地爬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直接钻到了课桌下面,整个人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从桌腿的缝隙间盯着讲台。
刘羽感到一阵虚脱。她扶住讲台,才没有让自己瘫倒。
她看向赵宇。
赵宇依旧站着,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上的污渍,又抬头看了看刘羽,眼神变得有些困惑。然后,他慢慢地、僵硬地坐回了椅子上。坐下的瞬间,他衬衫上的暗红色污渍开始变淡——不是消失,而是像被布料吸收了一样,颜色逐渐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些淡淡的水痕。
嘴角的黑色液体也不再流淌。
教室里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五十五双眼睛依旧看着刘羽。
刘羽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黑板。她拿起粉笔,继续写。
手指在颤抖,写出的字歪歪扭扭,但她强迫自己写下去。
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空洞而干涩。没有学生回应,没有翻书声,甚至没有呼吸声——那些学生安静得像是没有在呼吸。
她一边念课文,一边用余光观察教室。
陈子依旧蜷缩在课桌下,只露出一双眼睛。赵宇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林溪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抠着桌面,脖颈上的勒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更加明显。
陆瑶——那个第一排的女生——依旧抱着书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羽。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一直在重复那个口型:“你为什么不帮我?”
其他学生也各有各的异常:有的手指关节泛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有的校服上有洗不掉的污渍,有的脸颊或手背上有奇怪的伤痕。但他们全都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听着,等待着。
刘羽继续讲课。她讲《沁园春.雪》的写作背景,讲毛主席当时的心境,讲诗歌的意境美。她的语速很慢,每句话都要思考,因为她的大脑一半在运转教学,另一半在疯狂尖叫。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些学生到底是什么?
顾衡为什么对教室里发生的事如此了解?
那些规则到底在防范什么?
无数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但没有答案。她只能继续讲,继续写,继续扮演一个正常的语文老师,在一个明显不正常的班级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八点五十分。
九点。
九点十分。
墙上的钟是机械钟,秒针每走一格都会发出清晰的“嗒”声。那声音成了教室里唯一的节奏,配合着刘羽讲课的声音,构成一种诡异的二重奏。
九点二十分,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刘羽终于讲到了课文正文。她让“学生”翻开课本第3页——其实她知道没有人会翻,但她还是这么说。然后她开始朗读。
当她读到“江山如此多娇。
刘羽停顿了一下,看向那边。
是苏冉。她坐在窗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她的校服袖口上,有一块淡黄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奶油。
刘羽能感受到她在哭。
但是她却没有听到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和偶尔抽动的鼻息。眼泪滴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
刘羽不知道该怎么做。手册没有说学生哭泣该怎么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读下去: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苏冉的啜泣停了。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枯死的梧桐树枝。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刘羽看懂了那个口型。
“……为什么不让我走……”
然后苏冉又低下头,恢复了之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刘羽感到胸口一阵闷痛。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读课文。但接下来的句子,每一个字都变得格外沉重: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在这个死寂的教室里,在这五十五个毫无温度的眼睛注视下,刘羽感觉自己要死了。
终于,下课铃响了。
还是那种沉闷的机械钟声,十下,缓慢而悠长。
钟声停止的瞬间,教室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一直盯着刘羽的眼睛,齐刷刷地移开了。学生们开始动作——不是站起来活动,而是以一种缓慢的、机械的方式收拾桌面。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谈,整个教室只有书本合上、文具放进笔袋的细微声响。
刘羽站在讲台上,看着他们。
陈子从课桌下爬了出来,坐回椅子上,低头整理书本——他的指甲缝里依旧塞满泥土。赵宇衬衫上的污渍已经完全消失,他正用一块手帕擦拭嘴角,虽然那里已经没有任何黑色液体。苏冉袖口的奶油污渍还在,她小心地用手掩盖着。
林溪、陆瑶、秦朗……所有学生都在做同样的事:整理,收拾,准备离开。
没有一个人看刘羽。
仿佛刚才那四十五分钟里发生的一切——赵宇的质问、陈子的爬行、苏冉的哭泣——都不曾存在过。
刘羽拿起讲台上的牛皮纸袋和自己的课本,走向教室门口。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回头看了一眼。
五十五个学生依旧坐在位置上,低着头,整理着并不需要整理的东西。窗外的光线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整个画面安静、有序、正常得令人窒息。
刘羽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其他班级还没有下课,她能听到隔壁教室传来的讲课声——是正常的讲课声,有老师的讲解,偶尔还有学生的应答。对比之下,高一(6)班的死寂更加诡异。
她靠在墙上,深深地呼吸。
空气里依然有消毒水的味道,但现在她还能闻到另一种气味——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汗和恐惧的气味。
她需要去教务处找顾衡。按照电话里的指示,她需要汇报情况。
但她更想做的,是逃跑。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逃离这所学校。
四十八万的年薪。预付的十五万。母亲的体检。欠下的债务。
这些现实像沼泽,把她牢牢禁锢这里,越陷越深。
她直起身,沿着走廊向楼梯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但这一次,她不再注意那些细微的异响。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下去。
按照规则活下去。
无论这里是什么地方,无论这些学生是什么,她必须活下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是开门声。
高一(6)班教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死死盯着她。
那只眼睛很大,瞳孔漆黑,眼白布满血丝。
是陈子。
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无声的笑容。然后用口型说:
“老师……土里……很冷……”
门关上了。
刘羽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急促、慌乱、再也无法掩饰恐惧。
而三楼走廊深处,高一(6)班的教室里,五十五名学生依旧坐在位置上。
他们抬起头,互相看着。
然后,整齐地,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