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喜欢你有关的一切【纯爱】下部》树犹如此w

199、始作俑者 就好像他的

　　夏语凉当然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从尹宁在桌子底下踢他那一下开始，从手机屏幕上跳出那行字开始，他就知道这一切是谁在背后推着走。尹宁想看什么，想要什么，他心里门儿清。可话说回来，如果单纯从“把陆旭弄回去”这个角度想，他其实并不反感李临沂来。甚至可以说，他会欣然接受。陆旭喝成那个样子，他一个人确实弄不动，叫李临沂来搭把手，合情合理。换作平时，他根本不用尹宁多嘴，自己就会主动给李临沂打电话——“旭哥喝多了，你过来帮帮忙”——一句话的事，干脆利落，谁也不会多想。

　　他在意的点，从来就不是“李临沂该不该来”。

　　他在意的是，为什么……为什么每次撞见俩人时，他们的神情都如此惊慌？

　　上一次陆旭划破了手，他推门进去，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同一只手掐了一把——眼睛睁大，嘴唇微张，肩膀不自觉地往后缩，像两个正在做坏事的小孩被人逮了个正着。那回他还安慰自己，说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可能人家只是被突然的开门声吓了一跳。可这一次呢？李临沂推门进来的时候，陆旭抬头看见他，脸上先是松了一下，随即扫到门口还站着夏语凉，那点松下去的东西“唰”地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慌张，是措手不及，是那种“怎么偏偏让你看见了”的尴尬。李临沂呢？从看见夏语凉的那一刻起，眉头就皱起来了，语气里带着质问，眼神里带着火，好像夏语凉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一种不合时宜，一种对什么东西的打扰。

　　就好像他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的独处，显得他那么多余，那么没有自知之明。

　　夏语凉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走错了包厢的人——推开门，满桌子的人齐刷刷抬起头看你，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找谁？走错了吧？他觉得自己像个不知死活、打扰了别人好事还浑然不觉的第三者。没错，第三者。这个字眼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在心底里认了。他就是那个多余的，那个没眼力见儿的，那个该在门口就识趣地退回去、顺手把门轻轻带上的人。

　　陆旭说李临沂喜欢自己，更在意的人也是自己。那天晚上，陆旭跟他讲这番话的时候，语气笃定，神态认真，一字一句都像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夏语凉当时听着，心口那块地方一点一点松下来，像被人轻轻揉开了。他短暂的相信了——是，他承认，他信了。信得还挺彻底，那天回去的路上脚步都轻了，连路灯照着都觉得比平时顺眼。他告诉自己：你看，陆旭都这么说了，人家比你看得明白，你就别整天疑神疑鬼的了。

　　可现在，他再一次恍惚了。再一次，对陆旭的话起了疑心。

　　既然如此，为什么每当遇到陆旭，自己就什么也不是了呢？

　　上一次陆旭划破了手是这样，两个人凑在一起，一个递创可贴一个伸手接着，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站在旁边像个多余的观众，连递个纸巾都插不进去手。这一次，旭哥喝醉了，也是如此。发出去的消息等了那么久，一个回音都没有，可李临沂人已经站在面前了，为了陆旭。风尘仆仆，喘着粗气，外套都没穿利索。夏语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连个“正在输入”都没亮过。他忽然觉得自己发出去的那几个字特别可笑，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剧院里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念台词，念完了才发现台下根本没有观众。

　　他看着眼前两个人，似乎有千言万语。

　　想问的问题有很多。想问李临沂：你收到我的消息了吗？你看见我给你发的“来接我”了吗？你是因为那条消息来的，还是因为尹宁另外跟你说了什么？想问他：你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谁？想问他：你冲过去扶旭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也在这间屋子里？可这些话挤在喉咙口，一个都没说出来。因为当他看到那两人脸上的惊慌，看到他们一个下意识伸手一个下意识挡开、却又在余光扫到他时同时僵住的样子，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问了又怎样呢？问出来的答案，无非是“你想多了”“不是那样的”“你别误会”，这些话他听过，听过不止一遍，每一遍都像一块软布，往裂缝上一盖，看着平了，底下还裂着。

　　于是他只是嗤笑了一声。

　　那声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又轻又短，像一根针掉在地上。笑完了，他就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等着看俩人接下来的动作。接下来，他们是不是要向自己解释些什么呢？

　　啊……

　　果然，解释了呢。

　　陆旭又是摆手又是摇头，话赶着话往外倒，什么“人不是我叫的”，什么“我也没想到他会来”，什么“这一定是误会”，一句接一句，急得脸都红了，本来就红的脸涨得越发厉害，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边往下淌。他还伸手去够李临沂，问他是谁叫来的、说了什么，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来龙去脉捋个清楚，好把夏语凉心里那点疙瘩给抹平了。

　　可为什么，李临沂的表现却令他那么难受呢？

　　李临沂和陆旭相反。他什么都没解释。从进门到现在，除了最开始那句“你骗我”，他几乎没对夏语凉说过一句像样的话。没有“你别多想”，没有“我就是来接旭哥”，没有“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站在那儿，面对夏语凉的目光，非但没有解释的意思，甚至连躲闪都没有，就直直地迎着他的视线看回来，那架势倒像是夏语凉欠了他什么似的。更让夏语凉难受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里带着火——不是慌张，不是愧疚，是火，实打实的火气，烧得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像要从眼眶里溅出火星子来。那火气冲着夏语凉，明明白白、毫不遮掩地烧过来，烧得夏语凉觉得自己的脸皮都要被燎焦了。

　　他说出来的话，不像是询问，也不是解释，更像是一种讨伐。

　　“你骗我”是讨伐。“你不是加班吗”是讨伐。那语气，那神态，活像是在说：你凭什么这么做？你凭什么瞒着我跑出来？你凭什么掺和进来？夏语凉被他那眼神盯着，忽然就明白了——李临沂在迁怒。他把这事怪到自己头上了。怪自己骗他，怪自己背着他出来见陆旭，怪自己“害”得旭哥喝成这样。好像旭哥喝酒这事是他夏语凉撺掇的，好像旭哥醉成这样是他一手造成的，好像自己才是那个该被兴师问罪的人。

　　呵……

　　你有什么好生气的？因为……我让你的旭哥喝酒了？害他喝醉了？夏语凉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又闷又胀，堵得他胸口透不过气来。那股闷胀的东西很快就被愤怒点着了——愤怒像一团火，把这团棉花烧起来，腾地一下烧成了熊熊烈火。他能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耳朵在发烫，连眼皮底下都热烘烘的，整个身体滚烫，散发着热气，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锅，里面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开始发红发焦。一种无比清晰的想法涌进了他的脑海里——那个想法其实一直都在，只是他一直按着、压着、不肯认，可这会儿，它终于借着这股火气蹿了出来，亮堂堂地杵在他眼前，他想躲都躲不开了。

　　他……还是不及陆旭。

　　哈哈哈哈……

　　他在心底里疯狂地嘲笑着自己。笑自己蠢，笑自己傻，笑自己那点不自量力的深情，笑自己那点可笑的不甘。人家为了旭哥可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以劈头盖脸地质问人，可以把所有的火气都撒在他夏语凉头上——因为旭哥喝醉了，因为旭哥有事，所以谁都该让路，所以谁挡在前面谁就是错的。而他夏语凉呢？等了一条消息没等到，站在这里被人拿火眼金睛瞪着，连句解释都捞不着。他的深情算什么呢？他的不甘又算什么呢？在人家眼里，大概什么都不是吧。他站在那儿，心里那团火烧得正旺，烧得他想笑，想大声笑，想笑到弯下腰去。可他没有。他只是把牙咬得更紧了些，腮帮子上的肉绷得发硬，两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跳得他眼前那点景象都在微微发颤。

　　“小凉……”

　　陆旭轻轻的一声呼唤，才勉强将他从“坟场”中拉了出来。那声音不大，带着酒后特有的哑，像根细线似的抛过来，搭在他肩膀上。夏语凉猛地回过神，眼皮一掀，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对呀，尹宁还在呢。

　　他差点因为妒忌将这个人忘在了脑后。尹宁还坐在那儿，身子往后靠着，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敲得又轻又慢。他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追着夏语凉，这会儿见夏语凉看过来，嘴角一挑，往上挑了挑，那笑里掺着几分挑衅，几分玩味，还有几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他的眼睛亮着，像在看一出戏演到了最精彩的地方，台上的人正哭天抢地，他坐在台下嗑着瓜子，还嫌不够热闹。那目光仿佛在说：看吧，我早猜到结局了，你呢？你猜到了吗？你准备好接这一出了吗？

　　夏语凉跟他对视了一瞬，那一眼不长，可把该交换的东西都交换完了。他重新转过头来，面对着面前这两个人，胸口那团火还没灭干净，底下还红着，可面上他总算把那股热气压住了，嘴角的肌肉松了松，先前的冷笑收了回去，摆出一副“行啊，那就说说吧”的架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