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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是啊,这么多年 那时我什么 ...

  •   他说"我不放心"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一些,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像是经过了什么过滤,那些轻快的、自信的、总能找到办法的语气都被筛掉了,底下剩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不怎么加修饰的担忧。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把"不放心"放在那里了,像是一个人把一颗还带着体温的心放在桌上,不藏着掖着,不找什么"顺路"或者"刚好"来包装它。

      "哈哈。"

      夏语凉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很轻,像是从鼻腔里喷出来的一口气,带着一点无奈和一点说不上来的自嘲。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平复了,那弧度不太像笑,更像是嘴角被人用线往上牵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端着咖啡杯,目光落在杯子里那层晃动的液面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那片浅褐色的水面上微微地颤着。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他抬起眼,看着李临沂,那双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像是隔了什么透明的东西的光,"这么多年,我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是啊,这么多年。

      声音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像是从深处翻上来的东西。他的目光在李临沂的脸上走了一圈,嘴角那抹刚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点不轻不重的、像是随手撒了一把盐的讽刺。

      "之前我们喝完酒,不都是自己一个人回去的?那时候更晚。"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清晨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吹得李临沂额前那几缕碎发轻轻晃了一下。他看着李临沂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在听到"之前"那两个字的时候微微暗了一瞬,像是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看着那抹亮光下面藏着的、一点点浮动着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空白。他知道那句话戳到了什么。那层"不放心"底下裹着的、被李临沂轻轻带过的东西——那些之前没有"不放心"的日子,那些喝完酒之后各自散去、没有人送他、没有人说"我不放心"的日子,那些他一个人走在夜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回到家之后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我回来了"的日子——那些日子里李临沂在哪里?那些日子里李临沂有没有担心过他走夜路安不安全?有没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口想过"他是不是该到了"?

      "现在倒是说'不放心'了。"夏语凉在心里想,可他没说出口。那句话已经够重了,重到他看见李临沂微微抿了一下嘴唇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轻轻抽了一下。他不想再补刀了。他只是转过身,把咖啡杯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弯下腰去换鞋。

      "我自己去就行。"他背对着李临沂,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回去补个觉。你黑眼圈都快要掉到下巴了。"

      这话是真的,倒不是他有意要提醒李临沂什么——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楼下那棵银杏叶子黄了"一样平平无奇的事实。可从李临沂的脸色来看,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像是砸在了一块刚结了薄冰的水面上,咔地一声,冰面裂开了一道细纹,那细纹正从中心慢慢往外扩散着。

      李临沂的脸色变了。那双方才还带着光的眼睛,像是被人从里面拧暗了一截,光还在,可那光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沉到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他的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可那两个字"我……"从唇缝里漏出来之后就卡住了,像是喉咙口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把那句话的后半截硬生生拦在了里面。

      "对不起,那时我……"

      那时我什么呢?

      那时我还没有爱上你。那时我只是在利用你。那时我不在乎你几点回家、走了哪条路、路上安不安全、回到家有没有人给你留一盏灯。那时的我站在你生活的外面,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你,像在看一个可以被我拿来填补某处空缺的工具——是的,工具,这个词如今从他自己心里翻出来的时候,每一个笔画都带着刺,扎在他的舌头上。那时的我不会在你喝酒之后问一句"你到了吗",不会在深夜的路口站着等某一扇窗户亮起灯,不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门口、手心被塑料袋提手勒出红痕、只为了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看到你开门时还带着困意的脸。

      要说这些吗?

      他痛恨自己回忆那些过去。每一个"那时"都像是一根从旧伤疤里拔出来的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丝的血,不深,可那疼是熟悉的,熟悉到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它的形状。他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是一片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叶,不知道是该落下来还是该被风卷走。

      夏语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骤然阴霾下去的脸,看着他那两道眉毛慢慢往中间挤过去、挤成一个皱巴巴的"川"字的模样,看着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有什么话在里面翻来覆去地翻滚着却找不到出口的狼狈。他挑了挑眉——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经意间眉毛自己动了一下,可那一下里带着一种像是故意要捅破那层窗户纸的、带着点顽皮的恶意。

      "那时……你怎么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可那问题落下去的时候带着的重量,只有他自己和李临沂知道,"没有爱上我?"

      那四个字被他一个一个地咬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像是刚刚嚼碎了一颗冰糖的、清脆的甜。他故作轻松地说出这句话,像是说了一句玩笑话,嘴角甚至还弯着一个小小的、带着点促狭的弧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也许只是报复,报复那些他被"那时"的李临沂冷落的、忽略的、不被在意的日子,报复那些他走夜路回到家之后空荡荡的、连个"到了吗"都没有的沉默。他并没有想让李临沂难堪的意思,真的没有。他只是想让自己痛快一下。可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确实痛快了——像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胸腔里那块压着的地方忽然轻了,空了,畅快了。

      他有些说不清这种复杂的情绪。又或者说,他只是比曾经的自己更有自信了——在李临沂对他的爱这件事上,他终于可以站在一个不必小心翼翼的位置上,可以伸出手去碰一碰那层叫做"过去"的薄冰,可以试探着踩上去,甚至可以在上面跳两下,看看冰面会不会裂。他知道自己敢这么说了,是因为他看到了现在的李临沂是怎么做的——那些清晨的门口、那些被勒红的手指、那些"我不放心"、那些"不管多晚我都愿意"。这些是李临沂给他的底气,是他可以拿来跟"那时"叫板的筹码。

      "夏语凉,我……"

      果然,李临沂的脸色骤然变了。那道"川"字更深了,深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他的眉间刻出来的,他的嘴唇微微发着抖,叫出"夏语凉"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了一下,断了一拍,然后才续上。他的目光躲了一下又落回来,像是在看夏语凉脸上那个带着笑意的表情,又像是透过那个表情在看自己已经够狼狈的过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我不是那样",又像是要说"那时我确实是那样",那两句话在他的舌尖上打了一架,谁也没赢,最后只化作一阵沉默。

      "好啦!"

      夏语凉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它是真的——是真的带着一点轻松、一点释然、一点像是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小小痛快。他看着李临沂那张因为他的话而皱成一团的脸,心里那点得意像是一朵小小的花慢慢地从某处缝隙里探出了头。他承认他是得意的。在看到李临沂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慌了神、乱了阵脚、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的时候,他确实感到了一丝痛快。那种痛快像是一杯冰水从喉咙里灌下去,凉凉的、透透的,把那些被往事压得闷闷的角落都冲刷了一遍。

      "我开玩笑的。"

      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软了一些,像是要把刚才那四个字留下的痕迹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抚平。他的目光落在李临沂依然没有完全舒展开的眉毛上,落在那张还带着一丝不安的、微微抿着的嘴唇上,心里忽然浮起来一层薄薄的、像是春日午后阳光一样暖融融的东西。是啊,那时候他确实没有爱上自己——那时候的李临沂确实不在乎他几点回家、走了哪条路、路上安不安全。可现在的李临沂呢?现在的李临沂会在他出门之前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咖啡,会说"我不放心",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离开。现在的李临沂……是不是也对他有了一些些心动了呢?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夏语凉发现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暖暖地填了一下。那填充的感觉不剧烈,像是一汪温热的、流动的东西慢慢地漫进来,把他心房里那些尖锐的、冰凉的、硌人的角角落落都浸了一遍。他看着李临沂,看着他那张依然没有完全松弛下来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层还没有完全褪去的、带着点慌张的、又带着点认真地看着他的神色,那点暖意又涨了一分。

      "你放心吧。"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被那汪温热的东西浸过了,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他的目光落在李临沂脸上,那目光里没有了试探、没有了报复、没有了那层薄薄的带刺的玩笑,那目光是软的、是平的、像是一汪被人用手轻轻抚过的水面,荡漾着细小而温柔的涟漪。他望着李临沂,嘴角那抹笑意变了形状——从带着促狭的弯变成了带着一点安稳的、像是终于松开了什么似的弧度。

      "我只是去公司加班。到了我告诉你。"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稳,像是在跟一个需要被安抚的人说话,"等事情结束了,我再通知你。"

      他说到"再通知你"的时候,声音里那层温柔又深了一点点。他看着李临沂的眉毛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那个"川"字里舒展开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地推着、把那些褶皱慢慢熨平了。

      "如果结束得早,你愿意来接就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李临沂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

      "不愿意来……"

      "愿意,愿意!"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临沂就抢着接上了。那两句"愿意"像是早就等在舌尖上的,像是怕晚了一秒就会被收回去似的,他一连点了好几下头,点得额前那几缕碎发跟着晃来晃去,点得像是一只生怕主人反悔的小狗,尾巴都快摇出残影了。

      "不管多晚,"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高了一些,可那高里带着一种像是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了的坦荡,"只要你说,我就愿意!"

      他说"愿意"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是烫的,像是整个清晨的阳光都收进了那双眼里,暖洋洋地朝着夏语凉的方向倾泻过来。

      夏语凉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弯得比刚才深了一些,然后他侧过身,往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不重,也不轻,可那脚步声里带着一种和出门时不太一样的、像是被什么暖过之后才会有的轻快。他没有回头,可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那道目光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暖融融的,不灼人,可他知道它在。

      夏语凉到达约定的地点时,酒吧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木质桌面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水果香和一点酒精的气息,还有背景音乐里那把低沉的女声在慢慢地唱着。

      他一眼就看到了陆旭。

      陆旭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水杯外面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刚端上来不久。他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拨着手机屏幕,像是到了之后等了一会儿,又像是刚到不久——因为他面前那杯水还是满的,杯壁上的水珠还透着冰凉的新鲜,服务员走开的身影还没有完全消失在吧台的拐角。

      夏语凉站在门口,看着窗边那个人的轮廓被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边缘。陆旭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领口微微敞着,整个人看起来平和而从容,没有什么要跟人谈判的紧张,也没有那种要跟人摊牌的沉重。他就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去的时候带着一点酒吧里混杂着柠檬和酒精的、微微发甜的空气。他握着手机的手轻轻收拢了一下,把屏幕那一面翻过去扣在掌心里,然后他迈开了步子,朝着那个靠窗的位置走了过去。

      "来啦?"

      陆旭的声音从靠窗的位置传过来,带着一种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人了的、轻轻柔柔的温和。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却足够让整张脸都跟着柔和起来,像是冬日里透过云层漏下来的一线阳光——不烫,可它确实在那里,确确实实地落在你身上。他放下手里那杯水,杯底落在木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哒",那声响在酒吧的背景音乐里像是被棉花裹住了,软软地化开了。

      "嗯。"夏语凉应了一声,拉开那把木质靠椅,椅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低沉的摩擦声。他坐下来的时候,手扶着桌沿,指腹贴在那层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的木纹上,感觉到木头表面细密的、温热的质感。他看着坐在对面的陆旭——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温和的,安然的,像是在看他之前已经悄悄把所有的情绪都收拾过了,只留下一层干净妥帖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的东西。

      这么久没见,陆旭看起来又消瘦了不少。那张脸的轮廓比上次见面时更分明了一些,颧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下巴的线条收得更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细细地把他身上的某种分量抽走了。可他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眼睛里没有太多疲惫的痕迹,那层温和的光依然妥帖地装在瞳仁里,像是他专门为今晚的见面留着的。

      "旭哥,最近还好吗?"

      夏语凉开口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松弛一些。那"松弛"像是一层被暖风吹开的纱,慢慢地从绷紧的心上滑落下来。来之前他是忐忑的——那种忐忑从坐上出租车开始就在他的胸口慢慢地翻搅着,像是有一小团被揉皱了的纸在里面滚来滚去,每一个转弯、每一盏红绿灯、每一次车身微微地晃动,那团纸都跟着翻个身,提醒他"你就要到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陆旭会用什么表情看他,会用什么样的语气提起那天的事,会不会有些话他不愿意听却又不得不听。那些设想像是一排排钩子,每一只都伸着他细长的尖角,等着在他进门的时候勾住他的衣角把他拽过去。

      可当他看到陆旭的那一瞬间——看到他就那样坐在窗边,端着一杯水,嘴角带着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弧度,像是从前每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一样看着他——那些钩子忽然全部都缩回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轻轻地抽走了一样,连钩尖上的那一点点疼都没有留下。他紧张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是一池被风吹皱了太久的水,在风停下的那一刻终于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恢复了平整。

      陆旭……还是以前的陆旭。

      那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夏语凉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暖暖地碰了一下。那触动不剧烈,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荡开的涟漪细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确实在往下扩散着。他看着陆旭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他和从前一样微微弯着的嘴角,看着他拿起水杯时手指在杯壁上搭着的角度——所有那些细小的、他以为自己会失去的东西都还在。他们没有因为那天的事有了隔阂,没有在彼此之间竖起什么看不见的墙,没有那些"哦是吗"和"切没意思"和"哎呀早删了"。陆旭还是那个陆旭,坐在他对面,像一面干净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镜子。他的心里一下子暖了起来,那种暖像是被人捧着一杯热茶放在他的手心里,那股温度从掌心的中心慢慢往外扩散,扩散到指尖、扩散到手腕、扩散到他整个人坐着的姿态里,让他原本微微绷着的肩膀也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松。

      "旭哥……那天……"

      夏语凉开了口。他本来想说"那天的事",想说"那天我们争执的那些话",想说"那天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可他的话刚起了个头,陆旭就把另一杯水推到了他面前。

      那只透明的玻璃杯里装着大半杯水,几块冰块浮在里面,正慢慢地、无声地融化着。冰块的边缘被水浸润得微微发圆,原本锋利的棱角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柔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那些尖锐的形状轻轻地、耐心地磨平。一块冰的表面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纹路,那纹路慢慢地延伸开去,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细细的网。冰块在融化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开。水珠沿着杯壁的外侧慢慢地往下淌,在桌面上留下一小圈浅浅的、湿漉漉的印记。

      "那天?"陆旭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种像是翻日历一样轻轻巧巧的随意,"那天不是你赢了比赛吗?"

      他挑了挑眉,那一下挑得很轻,可那眉梢的弧度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像是从前他们一起看球时他才会有的那种促狭的光。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桌沿,整个人看起来放松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再拿出来讨论的、已经翻篇了的旧事。

      "怎么?你还嫌赌注不够吗?我可是把我的钱都赔进去了。"

      他说到"赔进去了"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点故意的夸张,像是在用这种轻松的语气告诉夏语凉——你看,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需要郑重其事去谈的东西。

      "至于其他事……"

      陆旭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一点。那轻不是躲闪,更像是一个人伸手把一块布轻轻地盖在了什么上面,然后拍了拍那块布,让它服帖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我……我怎么记不起来了呢?"

      他抬起眼,朝夏语凉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太快了,快到像是只有一帧的画面——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无声地说"你放心"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不用出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那一闪而过的光里藏着一种像是"我都明白,可我们不用提"的温和,藏着一种像是"我收到了你想说的,你收到了我想说的,就这样吧"的了然。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幅度极小,像是怕点重了会惊动什么似的。

      "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

      陆旭的声音又恢复成了那种温和的、轻飘飘的调子,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透明的响。

      "你放心,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赌一次球——"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里带着一点像是下战书一样的小小挑衅,"我一定赢。"

      夏语凉明白了。

      他明白了陆旭的意思。那句话、"记不起来了"、那个眼色、那杯带着冰块的、正在慢慢融化的水——所有的一切都在用最轻的方式告诉他:那天的事,翻篇了。那些争执、那些在酒精和情绪里被放大过的话、那些他不确定是不是已经伤到了陆旭的锋利的字句——陆旭选择把它们都收进"记不起来"的那一格抽屉里,然后轻轻地把抽屉关上了。咔嗒一声,上了锁,钥匙收进了口袋,不会再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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