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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隐瞒的决心 "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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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窗前,夜风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那个"要怎么跟李临沂说呢"的念头还在转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弄着的陀螺,一直在转、一直在转,就是停不下来。
煤球从角落里走过来,蹲在他的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灯火,亮晶晶的,像是在问他:你在发什么愁呢?夏语凉低头看了煤球一眼,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掌心底下那团毛茸茸的温暖让他那颗还在转着的心轻轻地、极轻地停了一瞬。
"没事。"他像是在跟煤球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会想到办法的。"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终于到了那一天。
约定的日子像一堵墙,从日历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他压过来,压得他每一天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堵墙又近了一分。他数着日子过——从周一到周二,从周二到周三,从周三到周四,每一天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还剩几个清晨、几个黄昏、几次李临沂端着热腾腾的早饭站在门口冲他笑的时候他需要装作若无其事。他把那个日期藏在心里最深的角落,像是藏着一颗随时会爆开的种子,不敢让任何人碰到它。
那天早晨,天还是灰蒙蒙的,窗外的晨光像是被人兑了水的淡墨,朦朦胧胧地铺在窗帘上。夏语凉醒来的时候没有立刻睁开眼,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数着什么、在准备着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上残留着昨天洗衣液淡淡的香味,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沾染过什么沉重的东西。他又躺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浅金,直到楼下传来早点摊揭锅盖时冒出的那一声"呼——"的热气腾起的声音,他才慢慢地坐起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果然看到了那个人。
李临沂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两个白色塑料袋,袋口被热气熏得微微发雾,模糊得像两小片正在呼吸的云。他的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被黏在眉梢上,呼吸还有些没有喘匀的起伏,像是刚爬完六层楼还没来得及把气调顺。可看到门开了,他站直了,嘴角弯起来了,那双带着一点点疲倦的眼睛里亮起了光——那种光夏语凉已经越来越熟悉了,像是每天早上都会按时亮起的一盏小灯,暖黄色的,不刺眼,却能把他还带着困意的视线照亮。
"早。"李临沂的声音有一点沙,大概是起太早了嗓子还没完全打开,他把手里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今天买了热干面,楼下那家新开的,排了好一会儿队呢。"
他说"排了好一会儿"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一提的小事,可夏语凉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提袋子的手上,看见他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虎口处被塑料袋的提手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那红痕还很新,像是一两个小时前勒上去的,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退。
夏语凉没有问他是几点起来的。他没有问李临沂每天早上要几点起床才能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赶到他家楼下买好热腾腾的早饭、再爬六层楼到他门口等着。他没有问李临沂是不是每天都要在闹钟响起之前就醒了,是不是天还黑着的时候就要穿衣出门,是不是冬天的清晨走到街上时呼出的气都会凝成白雾。他没有问,李临沂也没有提过。可夏语凉心里明镜似的——他算过,从李临沂住的地方到他家,光是路上就要走四十多分钟,再算上买早点排队的时间、再算上爬上六楼的时间——那个人大概每天天没亮就要起来了。他没有说过"我起得好早"、"我好困"、"我好累"——一个字都没有说过。他只是在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门口,眼睛亮亮的,手里提着热热的东西,像是一棵被移栽到这里的树,安安静静地长在了夏语凉家门口的墙边。
夏语凉站在门口,看着李临沂递过来的那袋热干面,看着袋子里白色的餐盒隐隐透出芝麻酱的褐色,看着李临沂捏着袋子提手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的样子。他没有立刻接,他就那样站着,垂着眼,像是在做什么决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舌尖抵着上颚蹭了蹭,把那句已经在心里排练了好几天的话又过了一遍。
"李临沂。"他开口了。声音不算大,可在清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很清楚,像是往一池静水里丢了一颗石子。
李临沂"嗯"了一声,歪了歪头等他继续说下去。
夏语凉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进到胸腔里的时候带着一点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像是一根被拉得太久的弦终于被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闷的、低低的响。他看着李临沂那双还带着亮光的眼睛,看着那层亮光下面隐隐约约的、他这些天一直忽略的倦意——那些眼周淡淡的乌青,那些因为早起而显得比平时更深邃的眼窝,那些为了在他面前保持"精神很好"的样子而刻意压下去的黑眼圈。他看着那些痕迹,心里某一处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不重,可那股酸意从被揪住的地方慢慢渗出来,渗到他的喉咙口,把那句话说出口的节奏又打乱了一拍。
"我今晚有别的事情。"他终于说出来了。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看到李临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动得很细微,像是水面被风拂过之后泛起的一层极薄的褶皱,可那褶皱存在了一瞬又平复了,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就别跟着我了。"他又补了一句。他发现自己说"别跟着我"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一些,像是怕那句话说重了会碰碎什么似的。他看着李临沂依然伸着的那只手,那只还提着热干面的、虎口处带着红痕的手,他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心里那阵被揪过的酸又泛上来了一点点。
"早些回去吧。"
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刻意想压住却没能完全压住的软——是心疼。他知道。他可以在别的事情上对李临沂冷着脸、不搭理、转过身去不看他,可在"他早上几点起来"这件事上,他没法装不知道。那些他没有问出口的、李临沂也没有说出口的、可两个人都心知肚明的"天没亮就醒了",像是一条细细的线把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和李临沂紧紧地连在一起,无论他怎么转过去,那条线都还连着,只要李临沂在门口站一天,那条线就轻轻扯着他一天。
"这些天……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李临沂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摆了摆手,那两只手在身前晃了两下,动作有些急,像是要把夏语凉那句"辛苦了"从空气里扇走似的。他的嘴角弯着,那笑意比刚才又深了一点,像是被人夸了一句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又藏不住开心的小孩。他顺手把刚泡好的咖啡递到夏语凉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夏语凉的掌心里,刚刚好,不烫手,是那种可以立刻喝的温度,像是连咖啡晾了多久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你晚上有什么事和我说,"李临沂的声音从咖啡杯上方飘过来,带着一种像是"我能搞定一切"的轻快,"能做的我肯定帮你做了。"
他这句话说得很真诚,真诚到那双望着夏语凉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像是真的在等一个可以帮他分担什么的机会。他想做点什么,想让夏语凉开口说"那这件事你帮我做一下",想让自己的存在变得有用一些,想在那句"辛苦了"之后用更多的行动来证明那些辛苦是值得的。
夏语凉握着那杯咖啡,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那股暖意从他的掌心顺着脉搏往上游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他胸口某个微微揪着的位置。他看着李临沂那张带着期待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等着他开口说点什么的、还带着一丝晨起疲倦的眼睛,心里的那些已经准备好的话忽然在喉咙口顿了一下。
"不用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微微发闷的平,"我……我今晚公司需要加班。"
他垂下眼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液面,那层薄薄的咖啡油脂在光的折射下泛着一层细碎的光。他说"加班"的时候,舌尖在"班"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理由够不够坚硬、够不够光滑、够不够让对面那个人不会再追问下去。
这些天他出过无数个理由——今天不舒服,今天约了朋友,今天想一个人待着——每一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推翻了。"不舒服"的话李临沂会问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陪你去医院、我买了药在你门口放着;"约了朋友"的话李临沂会追问跟谁、叫什么名字、几点见面、去哪里、要不要我送你、结束了告诉我我去接你——那些追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要在那些追问下面一层一层地编更多的谎,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薄、更脆弱,像是一张被反复折叠的纸,折到第三次就会断。他本来想说些狠话来堵住那些追问的——比如"不让你管"、"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还不是我男朋友"、"你还在考验期"——那些话像是带刺的铁丝网,他知道只要拉出来横在两个人之间,李临沂一定不会再靠近一步。他甚至在脑子里把那些话排练过,排练的时候他的语气是冷的、硬的、不带任何余地的,像是用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把那些缠住他的藤蔓剪断。
可他想起这些天李临沂的付出——那些天还没亮就亮起的灯,那些被塑料袋提手勒出的红痕,那些在门口等得手指都凉了却还是笑着说"早"的清晨——他的心就软了。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从底下托住了,那些带刺的话到了嘴边就化了,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加班",软塌塌的,没有什么杀伤力,可至少能让他今晚脱身。
"那……那……我送你去吧。"
李临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点像是想要抓住什么的小心翼翼。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加班"这个借口里找到了一个他可以钻进去的缝隙——他不是要跟着夏语凉去加班,他只是想送他过去,送到公司楼下就好了,不进去,不打扰,不在他的视线里晃来晃去,就只是把他送到门口然后转身离开。
"反正我送你到公司我就走,"他补充得很快,像是在赶在夏语凉开口拒绝之前把所有的退路都铺好,"我不进去。你下班了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你一个人回去,这么晚,我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