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7、尹宁的介入 "这人挺烦 ...
-
夏语凉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有些好笑。那条消息,他早就看过了——甚至不只是看过了。那条消息是李临沂主动给他看的。那天李临沂坐在他家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把手机递到他面前的时候,屏幕上的对话框里明晃晃地挂着尹宁发来的好几条消息,每一条都带着那种故作熟稔的、带着波浪号的、像是刻意要拉近距离的语气,每一条都写在不同的时间,像是发消息的人在不同的时刻都想起了什么"刚好可以拿来当话题"的东西。李临沂当时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消息,又看看夏语凉,脸上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粘住甩不掉的、又无奈又嫌弃的表情,然后把手机往夏语凉手里一塞。
"这人挺烦的,"李临沂当时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嫌弃和一点求助,"有事没事发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消息。你看,我都没有回他。"
夏语凉当时扫了一眼屏幕,看到那些"最近忙什么呢"、"听说你那边下雨了"、"昨晚梦到吃火锅了"——每一条都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搭话的缝隙,每一个话题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既不会太沉重又不会太轻浮的、刚刚好可以撬开一扇门的小工具。他当时懒得管,把手机推回去,说"你自己看着办",可李临沂不接,又把手机塞回来,说"你帮我回吧,就说我在忙,以后再说"——于是夏语凉就帮他回了。回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最近比较忙,没什么事的话就先不聊了"之类的话,礼貌、客气、没有任何可以继续往下接的余地。
所以此刻看着尹宁在他面前假装滑动屏幕、假装"哎呀早删了"的样子,夏语凉只觉得那幅画面有一种奇异的、像是隔着毛玻璃在看什么旧日影像的疏离感。他坐在那里,看着尹宁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那躲闪的目光和故作轻松的语气,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如果那些话传到尹宁耳朵里,如果他知道了李临沂曾经把他们的聊天记录递到他面前、皱着眉说"这人挺烦的"、而夏语凉回了一条"在忙,没什么事就算了"——尹宁会是什么感觉呢?那张此刻还能维持着敷衍笑容的脸,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呢?
他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想的了。那些话传不传到尹宁耳朵里,尹宁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对他而言好像都不是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他坐在这里,看清楚了那些他从前一直不愿意看的东西,像是蒙在眼睛上的那层薄纱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光线透进来,让他看到了一些他从前故意忽略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来史铁生在《我与地坛》里写过的一段话。那些字句在他心里慢慢地浮上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在被人捞起来的时候,水珠沿着石头的表面一颗一颗地滚落下去,石头的纹路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少年之间的情谊,想来莫过于我们之间的无猜无妨。生气了就吵架,有意见就争论,吵完了就和好。'无猜无防'就是这样,越长大存在肚子里的意见越多,恶意有了计量,再难成这样的友谊。"
无猜无防。夏语凉把那个词在心里慢慢地咀嚼了一遍,像是含着一颗已经开始融化的糖,那甜味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变薄,到最后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味,连那余味也正在散去。他想起来他和尹宁刚上大学的时候,他们确实是无猜无防的——那时候的他们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愿意给,可以把一颗心摊开了放在桌上让人看,可以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倒出来哗啦啦地响,可以毫无顾忌地吵架、毫无顾忌地和好,像是两个从同一个口袋里掏出东西来玩的小孩,谁也不怕谁多拿了一样什么。
可"无猜无防"是要有土壤的。是要有信任、有坦诚、有一种"就算你把我的秘密告诉了别人我也不会怪你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是故意的"那种笃定的。可他们之间的那片土壤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薄了、变脆了、变成了一层踩上去就会碎的壳。那些曾经能随意拿出来共享的东西,现在全都变成了藏在各自口袋里的秘密,压得口袋的布料都往下坠着,可谁都不肯先拿出来。
还有宫崎骏的那句话。那句话他记得是很多年前看到的,当时觉得美,可那种美像是隔着一层薄膜去看一朵花,只觉得颜色好看,却闻不到花香。可此刻那句话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从水底推了上来,让它浮在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
"成长是一笔交易。我们都用朴素的童真,与未经人事的洁白,交换长大的勇气。"
他忽然觉得那句话说得好准。那些他和尹宁之间的"无猜无防",那些可以毫无保留地把手机递给对方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相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的日子,那些朴素的童真和未经人事的洁白——它们都被用来交换了什么呢?交换了现在的"哦是吗"和"切没意思"和"哎呀早删了"——交换了那些放在嘴上说说的客套和放在心里算盘上拨来拨去的计量。
他坐在那里,看着尹宁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把那副"就这样吧"的表情重新挂回脸上,看着他在沉默了几秒之后又重新开口、把话题拽回了最初的位置。
"哎——"尹宁重新倚上沙发靠背,像是一个在棋盘上走了一步被吃了子之后重新调整了一下姿态的人。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后面传过来:"你还没说你和陆旭约在什么地方呢?"
他把"约在什么地方"那几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像是在提醒夏语凉还有另一个话题等着他来回应,像是要把刚才那个被夏语凉反手推回来的球重新打回去。他的目光从烟后面望过来,那目光里带着一层新的东西——像是一个在试探中落了下风的人重新站稳了脚跟,换了一个方向重新开始试探。
夏语凉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累了。他被尹宁刚才那一轮试探弄得有些焦灼,心里那股说不清是烦躁还是戒备的东西还在隐隐地搅着,搅得他不想再多说任何一个字了。他是打心底里不愿意让尹宁去的。那些和陆旭之间的事情——那些关于李临沂的、关于他没能走进去的过去、关于那些他还在慢慢消化的东西——他不想让尹宁坐在旁边看,不想让那个带着玩味和审视的目光像一把游标卡尺一样卡在他和陆旭之间的距离上量来量去。
"尹宁,"他开口了,声音放得很平,像是把一只碗平平地搁在桌面上,"这个……你还是问问旭哥吧。如果他愿意,我也没意见。"
他把决定权推出去了,推得干干净净的。他说"我也没意见"的时候语气是松的,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像是他去不去都可以,像是把所有的选择都交给了对面那个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话下面压着一层薄薄的、不想被看穿的、像是把门关上之后还反锁了一圈的坚决。
尹宁听了那话,靠在沙发上,没有再追问。他吸了一口烟,像是在咀嚼那句话里有没有什么可以再拆开来的东西,可咀嚼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下一个可以切入的角度,于是只能把烟吐出去,让那片灰白的雾慢慢地、慢慢地散在空气里。
夏语凉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去收拾桌面上那只被他擦了好几遍的烟灰缸。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用这个不需要说话的姿势给自己留一个不用解释的空白。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尹宁身上了,它飘远了,飘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他没有把周末要和陆旭见面的事情告诉李临沂。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和陆旭之间的事——是他们两个人之间那段绕不开的、关于过去的、关于那个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被反复提起的"李临沂"的事情。他不想让李临沂坐在旁边,不想在说话的时候看到那双带着乌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不想在提到陆旭的时候看到李临沂微微抿起来的嘴唇和垂下去的目光。那件事是他和陆旭之间的事,他需要用他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去听陆旭到底想说什么,然后自己一个人慢慢消化。
所以他没有说。可李临沂像一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他——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门口,提着热腾腾的早饭,额头上带着汗,眼睛里带着光;傍晚下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靠在门口那根柱子上,看到他出来就站直了,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去,路上李临沂说一些有的没的,夏语凉偶尔应一声,偶尔不吭声,可李临沂也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地讲着。他盯得太紧了。像是怕夏语凉会在他转身的下一秒就消失似的,像是要在每一个清晨和傍晚之间都留下自己的痕迹才安心。
夏语凉这些天一直在想:有什么理由可以在那天摆脱掉李临沂呢?周末——陆旭约的是周末,而李临沂周末向来是会来找他的。他要怎么说呢?"今天我有事"——李临沂一定会问"什么事";"今天我要一个人待着"——李临沂一定会说"那我坐在旁边不说话";"今天我不在家"——李临沂一定会问"那你去哪儿"。
每一个借口都像是有一个洞,李临沂会从那个洞里钻进来,继续坐在他旁边,继续看着他。夏语凉想着想着就觉得头疼,觉得那个周末正在一天一天地逼近,像是一列他必须要上的车,可他连车票都还没想好怎么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