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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不堪的回忆 "那碗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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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又想起那天了。
那天的天气不太记得了,可那碗汤的热气他记得清清楚楚。白茫茫的水汽从碗口升起来,一缕一缕的,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到他面前的时候带着浓郁的香味——鸡肉的鲜、枸杞的甜、姜片的辛,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在他脸上。他端着那碗汤从厨房走到卧室,脚步有多小心,他自己知道。碗底垫了毛巾怕烫着手,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油花,每一朵都圆圆的、亮亮的,像是他自己一颗一颗数过才满意的。他熬了多久?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个锅盖掀开了无数次,每一次他都要用勺子撇掉浮沫,再尝一口咸淡,再往里面加一小撮盐,再盖上盖子继续炖。他的手背被锅沿烫了一小块红,至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的心跳得有多热切,他也记得清清楚楚。那时候他端着那碗汤,看着床上那个生了病的人,心里想的是——你喝一口吧,喝一口就好了,我熬了好久的。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李临沂喝完要把碗拿回来的时候说什么,想好了要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随便熬的,凑合喝吧",可那些准备好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碗汤就在他眼前翻了。瓷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溅了一地,金黄色的油花洇进地板缝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那个人一口也没喝。不仅如此,那个人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的心就是在那一刻冷下去的。像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嗤"地一声,白烟冒起来,火星灭了,剩下的只有一摊灰黑色的、湿漉漉的残渣。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熬过鸡汤,那只砂锅被他塞进了橱柜的最深处,到现在都没再拿出来过。
"你不配。"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说重了会弄碎什么。可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分量却比任何大声的斥责都要重,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落下来,落着落着忽然变成了一块石头,"咚"地一声砸在李临沂脚前的空地上,砸得地板都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李临沂的表情。他偏过脸去,侧面的轮廓在灯光下绷成一道硬冷的线,从额头到鼻梁到下巴,每一寸都写着拒绝。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某一片叶子上,可焦距是散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睫毛颤了颤,又迅速稳住了。
"夏语凉……"李临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低的,软软的,像是被那三个字砸了一下之后还没有缓过劲来,疼是疼的,可他嘶嘶地抽着气,还是开口了,"那碗汤……"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那碗汤,是我这辈子最后悔打翻的东西。"
夏语凉没有再看他。
那句话扔出去之后,他便径直转了身,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是一秒钟都不愿意再多待。他的背影从客厅的灯光下掠过,经过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狗粮,经过那把搭着外套的旧藤椅,经过煤球蹲坐的位置——煤球仰着脑袋看着他从自己身边走过,耳朵向后扇了扇,小小的鼻头抽动了两下,又转回去看门口的李临沂,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人类看不懂的神色,像是在说:你把我爸爸惹生气了,你完了。
厨房的门被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李临沂还站在原地。
他的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冰凉凉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凉意顺着脉搏一路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肩膀,最后在胸口的位置停住了,汇成一小片凉丝丝的、久久不散的区域。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目光追着夏语凉消失的方向,穿过那扇半掩的厨房门,落在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暖黄色灯光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地响着,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翻飞。他想起刚才夏语凉说的那三个字——"你不配"——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一颗一颗地钉进了他的耳朵里,钉得很深,深到此刻还在隐隐作痛。可那疼痛里裹着的更多的是一股钝钝的、闷闷的懊悔,那股懊悔像是一只手伸进了他的胸腔,攥住了他心脏的某一根血管,不轻不重地攥着,让他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那种被攥住的、酸胀的压抑感。
那碗汤。
他闭了一下眼。一闭上眼,那个画面就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白瓷的碗,碗口冒着袅袅的白烟,金黄色的油花一圈一圈地浮在汤面上,有几粒枸杞沉在碗底,红艳艳的,像是嵌在白瓷里的小颗玛瑙。他记得那股香味,鲜的、暖的、带着姜片的辛和鸡肉的醇,是他这辈子闻过最香的一碗汤。他甚至记得那只端着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一小片因为被热气熏过而微微泛红的皮肤,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尖因为托着滚烫的碗底而微微泛白。
然后那只手被他拍开了。瓷碗在空中翻了个个儿,汤洒出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那只手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了,又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他看到夏语凉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完整,像是整张脸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敲了一下,所有的神情都裂成了细密密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现在想起来却锥心刺骨的东西。
"哐当"一声,瓷碗碎在地板上。那一声响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清脆,尖锐,余音在房间里绕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而比那一声更响的,是夏语凉沉默着低头收拾碎瓷片时,手指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道,一滴血珠渗出来,在指尖上凝成一个圆圆的、红艳艳的小点。那个人没有吭声,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伤口,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进垃圾桶里,然后把地上的汤渍用抹布一遍一遍地擦,擦到地板缝里都不剩一丝油花,才站起来,把抹布丢进水槽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李临沂此刻站在这里,像是站在同一个时空的另一个端点,隔着一整段他再也回不去的距离,望着那扇半掩的厨房门,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线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重又潮,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门把手,指节发白,关节处凸起的骨节像是在皮肤底下顶了许久的一根根小棍子,随时都可能戳破那层薄薄的皮肤探出头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厨房里传来一些细碎的声响——水龙头被拧开又关上,橱柜的门被拉开又合上,煤气灶"咔嗒咔嗒"响了两声之后"嗡"地燃起来,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一阵低低的、持续的呼呼声。锅里的水开始翻滚,咕嘟咕嘟地响着,那些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拱了拱他的小腿,又仰起头来看他,鼻头一抽一抽的,像是在闻他身上那股被夜风吹了许久而变得冷冰冰的气息。李临沂低头看了煤球一眼,目光是散的,焦距没对上,煤球又拱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煤球的脑袋,掌心底下那团毛茸茸的温暖让他冰凉的指尖稍微回了一点温度。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阵热气"呼"地涌出来,裹着浓郁的、霸道的气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经过了长时间的翻滚和炖煮,把所有的香气都逼进了空气里,此刻门一开便争先恐后地往外冲——是红烧牛肉面的味道。那种特有的、带着酱香的、浓郁得让人鼻子都会跟着皱一下的香味,夹杂着一点点焦糊的气息,还有一股煎蛋时油锅里滋啦作响后留下的焦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上精致、却莫名诱人的、让人的胃会条件反射地缩一下的烟火气。
夏语凉快步从厨房里走出来,步子又急又快,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白色的大瓷碗,碗口冒着滚滚的白烟,那热气几乎要糊住他的脸。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李临沂竖起耳朵才听清那三个字——"烫烫烫",那三个字被他说得又快又碎,像是含在舌尖上随时要吐出来又怕吐出来会弄脏什么似的。他的手指捏着碗沿,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可他忍着没有放手,一路小跑着冲到客厅的茶几边上,弯下腰,几乎是半丢半放地"咚"一声把碗搁在了桌面上,碗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几滴汤汁溅出来,落在桌面上,溅开几朵小小的、深褐色的油花。
"呼——"夏语凉把碗放下之后,迅速地把两只手同时抬起来,指尖捏住了自己的耳垂。他微微歪着头,两只手各捏着一只耳朵,指尖在那两片薄薄的软肉上揉了揉,像是要把上面残留的灼烫感通过耳垂上的毛细血管散出去。他的眉头还皱着,嘴唇微微嘟着,吹出一口长长的、带着点余悸的气,那口气散在空气里,吹动了他额前几缕细碎的头发,发丝轻轻晃了晃又落回原处。
那碗面在茶几上热气腾腾地摆着,香气四处弥漫开来。
白瓷的大碗里,褐红色的汤底油亮亮的,一层薄薄的红油浮在面上,汤的正中央卧着一团卷曲的、被煮得刚刚好的泡面,面条在汤汁里微微颤动,像是还有生命一般。面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两颗荷包蛋,一颗圆圆的、边角有些碎,蛋白的边缘微微焦了一圈,泛着浅褐色,蛋黄还是半流心的,被热气一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轻轻一碰就会破开流出来;另一颗却明显没有发挥好,蛋白散得到处都是,边缘焦得发黑,像是煎的时候油温太高、火太大,翻面又翻得晚了,整颗蛋黑乎乎地摊在面的一侧,像是做坏了又舍不得扔掉、硬着头皮放进来的。两颗蛋旁边还斜斜地切了一根火腿肠,切成了几段,每段的两面都被煎过,带着一点焦黄的印子,歪歪扭扭地靠在碗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