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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他还是心软了 "你费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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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误会了。"夏语凉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很淡,像是刻意要把刚才那句"想吃什么"里残留的柔软全部抹干净,"我只是看你饿了一天,怕你晕倒在我家门口。"
他抬起眼。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地、坦然地、不再躲闪地看向李临沂。他承认,到家的时候他也看了,但都是看一眼就收回来,像是怕看久了就被什么烫到似的。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在经历了整整一个黄昏的拉扯、一整段漫长的对话、一整场谁都不肯先低头的僵持之后,他的目光终于稳稳地落在李临沂的脸上——没有躲闪,没有偏移,没有在触碰到的瞬间就弹开。
他看清了。
眼前这个人,那双曾经永远带着三分倨傲三分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深深地凹陷进去一圈,眼眶周围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那两片眼睑底下,乌青的阴影浓得像是一笔没调匀的墨,从眼头一直蔓延到眼尾,把那原本清亮的眼周肤色遮得暗沉沉的。眼尾处还有几道细细的、因为疲惫而生出的纹路,浅浅地刻在眼角,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折痕再也消不掉了。
他的脸瘦了。脸颊两侧那点本就不多的肉感完全消失了,颧骨微微突出来,在灯光的斜照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整个面部的线条比从前锋利了许多,棱角分明得有些硌眼。面颊的颜色也不对劲,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从额头到下巴都泛着一种不怎么健康的灰白调子,嘴唇也是毫无光泽的干白色,唇纹深深浅浅地交错着,下唇中央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泛着一丝极浅极淡的红。
英俊依然是英俊的。他这张脸就算是扔在人群里也依然是会被第一眼看到的那一个,眉骨的走势、鼻梁的线条、下颌的弧度,每一样都长得恰到好处。可此刻这张脸上所有的光彩都像是被人抽走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被磨得几乎透明的壳,那壳底下裹着的疲惫和憔悴,清清楚楚地写在他每一寸皮肤上。
夏语凉的心,就是在这一刻,猛地揪了一下。
那一下来得又快又重,像是有人忽然攥住了他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块肉,收紧了五指,指节深深掐进去,掐得他胸口猛地一缩,疼得他连呼吸都滞了一瞬。那股疼不是尖锐的刺,而是钝钝的、闷闷的,像被什么重物压在胸腔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喉头上下滚了滚,咽下去一口唾沫,可那口唾沫经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酸涩的味道,涩得他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明明是在生气的。
气他自作主张,气他把屋子收拾得那么干净让他找不到发火的由头,气他总是用这些笨拙的方式让他心软。他甚至气自己——气自己为什么看到这个人憔悴的样子,心还是会疼。他本来已经决定好了要冷到底、硬到底、不理到底的,可那些决心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撬了一下,松动了一角,有细细的风从那道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那些冷硬的壳子哗啦作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吸得满满的,撑开胸腔,撑开被攥紧的心脏,撑开那股闷疼。他把目光从李临沂脸上收回来,又觉得自己收得太快了,像是落荒而逃,于是又硬着头皮重新放回去,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平稳、冷静、不为所动。
"你费了这么大劲,我哪能就这么让你回去。"他的声音压得很平,可那平平的语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着,像是湖面上结了薄冰,冰面下的水还在流动,只是被那一层冰封住了看不出来,"要是你出门晕倒了怎么办?"
他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刻意的、不太真诚的嘲弄。
"你可是李家大少爷。"
他说"李家大少爷"的时候,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阴阳怪气,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李临沂——我可没原谅你,我留你吃饭只是因为怕你死在我门口给我找麻烦。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句"千金之躯"从舌尖上滚出来的时候,那四个字的音调比他想象中软了不止一点点,软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李临沂站在门口,整个人还维持着那个猛然转身的姿态。他的嘴角还翘着,那抹惊喜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那里,他听到夏语凉那句"你不要误会了"的时候心里沉了一下,可下一秒听到"想吃什么"的时候那颗心又重新浮了上来,此刻浮浮沉沉的,像一条被浪头推来推去的小船。
他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门合上了大半,只剩一条窄窄的缝,走廊的白光和客厅的暖黄灯光在那道缝隙里交缠着,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望着夏语凉,那双带着乌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像是冬天冰封的河面上,忽然响起了第一声冰裂的脆响。
"我……"李临沂像是被那道声音拽住了一样,整个人猛地顿住。那只已经跨出门外的脚在半空中悬了不到一秒,便几乎本能地缩了回来——脚尖先落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绳子,拼了命地往回拽,一步,两步,三步,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回了门内,退回了客厅的灯光底下,退到了夏语凉面前两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肩膀撞了一下门框也浑然不觉,快到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锐的摩擦声,像是连他自己都怕晚了一秒夏语凉就会反悔。
夏语凉却在他逼近的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很轻,很细,脚掌贴着地面往后挪了不到十厘米,鞋尖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像是一棵被风吹到的草,本能地往反方向弯了一下腰。他的下巴微抬着,目光从李临沂脸上移开了一瞬,又放了回来,像是在重新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确认那道安全线还在不在。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那层刚刚因为心疼而裂开的缝隙,此刻又合拢了一些。
他后退的那一步,李临沂看见了。可他并没有因此退回去。他的目光追着夏语凉的那一小步,追了一路,追到夏语凉停住了、站稳了、重新抬起眼看他了,他的嘴角反而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轻极浅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弧度。
因为他知道。他从前在无数个场合看过夏语凉后退——开会时被人逼到死角时后退,与人争执到白热化时后退,甚至在拥挤的地铁上被人挤到时也会默不作声地退半步。可那些后退都是直的、硬邦邦的、带着一种"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的疏离。此刻这一退不一样,这一退的脚掌是偏的,肩膀是微微侧着的,像是怕退得太快会撞到什么、会错过什么,像是退的时候还在偷偷用余光往回看。
夏语凉心软了。他嘴上说的全是尖刺,可他的身体早就出卖了他。他的脚比他的嘴诚实太多。
李临沂站在那两步之遥的距离上,胸腔里那颗刚才还沉在谷底的心,此刻忽然被人一把捞了起来,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可它在跳,一下一下地跳着,撞着他的肋骨,撞得他整个胸口都在微微发烫。
"鸡汤。"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冲出来的时候,快得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整天的弹珠,终于找准了出口,迫不及待地往外蹦。他的声音急切、迫切,带着一股子生怕晚了一秒就会被收回的焦虑。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方才灰蒙蒙的、布满乌青的眼睛,在吐出"鸡汤"两个字的那一刻,像是有人往里面丢了一颗火种,"唰"地一下燃了起来,光从瞳仁深处往外涌,涌得满满的、亮亮的,把那些疲惫和憔悴都照得褪了色。
"我要喝鸡汤。"
他说出"鸡汤"两个字的时候,喉咙莫名地哽了一下。那一下哽得猝不及防,像是有什么软软的热热的东西忽然堵在了声带的位置,把"鸡汤"那个"汤"字的尾音压得微微变了调,带上了一点湿漉漉的、含含糊糊的鼻音。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这两个字会让他哽咽,他只是凭着本能说出了自己此刻最想要的东西——想要那一碗从前夏语凉亲手端到他面前的、冒着热气的、熬了很久很久的鸡汤。
那碗汤。那碗他一口都没喝的汤。那碗他亲手打翻在地的汤。
他站在那里,神采奕奕地望着夏语凉,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浇了水的枯草,从根部开始一寸一寸地活过来,叶子舒展开,颜色一点点返青,连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许。他的眼睛里满满地盛着光,盛着期待,盛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雀跃,仿佛只要夏语凉点一下头,他就能原地蹦起来。
可夏语凉没有点头。
"鸡汤?"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平的,淡淡的,像是在念一个与他无关的词。那两个字从他舌尖上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疏离的陌生感,好像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词,好像这个词跟他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他的眼睛里那一点刚刚因为心疼而泛起的温度,在听到"鸡汤"的瞬间,像是被人拧断了开关,"啪"地一下灭了。
"哼……"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一撮极轻极短的气流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个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尾音。那声"哼"里裹着的情绪太多了——冷的、硬的、讽刺的、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里翻搅了一下,翻出一些旧的、沉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脚边地板的某一点上,那道细长的光带正好从他的鞋尖处切过去,把他的影子切成了两半。他的嘴唇动了动,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带笑意的、锋锐的弧度,那弧度像是刀刃上反射的一线寒光,亮而薄,带着一股轻易就能割伤人的锐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