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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他亲自煮的面 他夹起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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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的是一碗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面。超市里三块钱一包的泡面,加水煮开,打个蛋,切根肠,连摆盘都算不上,只要花上不到十分钟就能做出来一碗。它不精致,不贵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粗糙的、随随便便的、毫无讲究的。放在平时,李临沂连看都不会多看它一眼,他吃过的那些高级餐厅里用砂锅文火慢炖几小时的、加了各种名贵食材的、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一样的汤面,随便哪一碗拎出来都能把这一碗甩出好几条街去。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望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被两颗荷包蛋和一截火腿肠堆得满满当当的泡面,喉咙里那股堵了许久的东西忽然就化开了,化成一片酸酸涩涩的、软软烫烫的液体,从他的喉咙深处往上涌,涌到鼻腔,涌到眼眶,涌得他眼睛里又泛起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水光。
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碗面是夏语凉在听到他说"我要喝鸡汤"之后做的。夏语凉拒绝了他,却转头进了厨房。
这碗面里的两只荷包蛋,每一只都是夏语凉亲手打进油锅里的,第一只煎糊了,第二只也没好到哪里去,可那个人还是把它放进来了,没有扔掉。那一截火腿肠是夏语凉冰箱里的存货,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冰箱里有火腿肠,可夏语凉记得,夏语凉在橱柜里翻到了,拆开包装,切了,放进油锅里煎了两面,金黄焦香的,放到他的碗里。
直到这一刻,李临沂才真真切切地体会到——夏语凉还是在乎他的。
在乎到愿意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打开煤气灶,在乎到愿意为他煮一碗面,在乎到愿意把煎糊的蛋也放进碗里,在乎到端着滚烫的碗快步走出来,嘴里嚷着"烫烫烫"却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下来、没有回头去拿块抹布垫着、没有放慢一步,只想着快点端到他面前来。
那股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暖暖的、湿湿的,糊了他一脸,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他的鼻尖抽动了一下,那股红烧牛肉面的香味钻进鼻腔里,钻进肺里,钻进他空了一整天的胃里,把他的整个胸腔都塞得满满的、暖洋洋的。
他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着那碗面,看着那颗煎焦了的荷包蛋边缘黑乎乎的焦印,看着另一颗蛋黄微微颤动的半流心,看着那几段歪斜着靠在碗沿上的火腿肠,看着汤面上漂浮着的细碎油花和几点葱花——葱花也是夏语凉撒的,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碧绿碧绿的,在褐红色的汤面上浮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春天。
他的嘴唇抖了抖。他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来。他只是在茶几边蹲了下来,蹲在那碗面面前,像是怕自己站着会让那碗面凉得太快似的。他拿起筷子,那双筷子是夏语凉随手从筷笼里抽出来的,竹制的,有些旧了,握在掌心里有一种粗砺的、踏实的质感。
他夹起一口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烫。很烫。那股烫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烧进胃里,把他空了一整天的、冷了一整天的、蜷缩了一整天的五脏六腑都烫得舒展开了。面条裹着汤汁,红烧牛肉的酱香和煎蛋的焦香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化成一种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味道。
他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碗沿上,落进汤里,在褐红色的汤面上激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步这碗面就会消失似的;又吃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口都记住、都刻在骨头里似的。他蹲在茶几边上,缩成一团,背脊弯着,肩膀微微发抖,那颗永远扬着的脑袋此刻低垂着,几乎要埋进那只白瓷的大碗里。
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吸溜吸溜地吃面,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茶几上方暖黄的灯光,亮晶晶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李临沂的眼角酸涩得厉害,那股酸意从眼眶深处涌上来,涌得他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顾不上犹豫,顾不上说出一句感激的话,他的脑袋此刻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嗡"地一下清空了所有存货,那些准备好的、没准备好的、该说的、不该说的,统统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念头:端起那碗面,吃掉它,吃干净。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那碗面被他端起来的时候碗底在茶几玻璃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呲——",他没有管,筷子被他抄在手里,竹制的筷身还带着水渍,凉丝丝的,和他的指尖形成一种奇异的温差。他夹起一筷子面,褐红色的汤汁顺着筷子的缝隙滴滴答答地往下淌,他没有等它凉,连吹都没顾上吹,一口就塞进了嘴里。烫,烫得他舌尖猛地缩了一下,烫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可他舍不得吐出来,就着那股灼烫感硬生生咽了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可那疼是暖的、实的、有重量的,比他肚子里空荡荡地疼舒服了一百倍。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他还是没吹。面条裹着汤汁,汤汁里混着一点煎蛋边缘焦糊的碎屑,还有火腿肠煎过之后带着焦香的油脂味,一股脑地涌进他的嘴里,涌过他的舌尖,涌进他的喉咙,涌进他空了一整天的胃里。那股热流像是一团火在他空荡荡的胃里燃了起来,烧得暖烘烘的、热腾腾的,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熨开了一条缝。
他低着头,弯着腰,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茶几边上,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他的鼻尖几乎要凑到碗沿上,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扑得他的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密的水雾,他那双带着乌青的眼睛被那股热气熏得微微眯了起来,像是一只饿极了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食物,要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才安心。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的速度快得几乎称不上咀嚼,说是囫囵吞也不为过,那些面条和蛋块和火腿片被他胡乱地嚼两下就咽了下去,连着汤汁一起灌进肚子里,灌得他整条食道都在发烫,烫得他说不出话来。
夏语凉坐在一旁。
他坐在沙发最边缘的位置,身体微微侧着,和茶几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是刻意要和那碗面、和那个埋头吃面的人保持一段安全的间距。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指尖的朝向微微偏向了李临沂的方向,只是他自己可能没有察觉。他的目光落在茶几桌面那几滴溅出来的汤汁上,褐色的油花在玻璃桌面上洇开成几朵不规则的小花,他望着那几朵小花,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着什么。
"鸡汤是不可能的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可那平底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软,"家里没有鸡,现在也不早了,超市都关门了,去哪给你找鸡。"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桌面上的汤汁上移开,往旁边偏了偏,落在沙发扶手上那条淡淡的、今天下午被李临沂的衣角蹭过留下的灰痕上。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而且我上次熬鸡汤熬了整整一个下午,累都累死了,不想再熬第二次。"
他说的"上次",就是那碗被摔碎在地板上的汤。他提起"上次"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小事,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见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撑到一半就在胸腔里散了,散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塌塌的调子,"家里只剩下泡面了,我懒得出去买,就将就着煮了一碗。"
他侧过头,目光从沙发扶手上收回,落在李临沂低垂的、几乎要埋进碗里的脑袋上。那个脑袋正一上一下地动着,吃得很急,鼻尖上甚至沾了一点褐色的汤汁,他自己浑然不觉,只顾着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夏语凉望着那个鼻尖上的汤汁印子,嘴角绷了绷,又松开,松开之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别的话要说,于是又把嘴角抿住了,可那些话还是从齿缝间溜了出来。
"荷包蛋是因为……"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怎么解释那两个蛋,那颗煎焦了还在碗里孤零零躺着的蛋,和那颗边缘碎了但蛋黄半流心的蛋。他顿了两秒,视线在李临沂吃得正欢的后脑勺上扫了一圈,才继续说道,"荷包蛋是因为我不爱吃。"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爱吃荷包蛋?他什么时候不爱吃荷包蛋了?冰箱里常年备着鸡蛋的人是谁?每次煮面都要给自己加一个蛋的人又是谁?他张了张嘴,想再补一句什么圆一下,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因为他看到李临沂的筷子停了一瞬,虽然很快就恢复了速度,可那一瞬里他明显感觉到那个低垂的脑袋几不可见地偏了偏,像是在听。
"香肠是因为……"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一些,像是底气不太足,"我不喜欢这个牌子,买回来一直放在冰箱里也没动过,反正放着也是放着,浪费了也可惜,就……就都给你了。"
他说完这一串之后,自己也觉得这些理由扯得太拙劣了。什么"不爱吃荷包蛋",什么"不喜欢这个牌子",那些话说出去连他自己都不信。他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自己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先是从冰箱里拿出鸡蛋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两个,第一个下锅的时候油温太高,他想着趁热赶紧翻面,结果翻得太急蛋黄散了,边缘焦了一圈,他皱着眉看着那颗失败的蛋,本来想扔掉,可拿着锅铲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还是把它铲起来放进了碗里。第二颗他学乖了,火关小了一些,耐心地等蛋白凝固了才翻面,可翻的时候手一抖边缘还是碎了一小块,他看着那颗也不怎么完美的蛋,叹了口气,也放了进去。然后他转身打开冰箱门,目光在那根火腿肠上停了一瞬——那根火腿肠他记得很清楚,是上次逛超市的时候随手拿的,拿回来拆开尝了一口觉得太咸就再也没碰过——可他还是把它拿了出来,切了,煎了,放在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