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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别叫了 "已经很晚 ...

  •   他低下头,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结,两道眉毛几乎要碰到一起,望着自己那个不争气的肚子,目光里带着一股又气又恼的无奈。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像是忍耐到了极限,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别叫了!"那三个字又低又闷,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赌气的意味,像是他真的以为那个空了一整天的胃能听懂他的命令,乖乖闭嘴不再出声。

      可话音刚落,肚子里又极不给面子地发出"咕"的一声,虽然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被那句呵斥吓到了,怯怯地缩回去了一半,可那声响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出来。李临沂的脸又红了一层,那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耳垂,薄薄的耳廓几乎要透光。

      "夏语凉……我……"

      他抬起头,还想再说些什么。那些刚才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重新涌到嗓子眼,像是涨潮时的海水一波一波地拍打着岸,他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正准备把那些话一股脑地倒出来——

      可他的目光忽然撞上了夏语凉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温度,没有波澜,没有他期待过的任何一丝松动。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水面纹丝不动,映不出任何倒影,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不,不是看不出,是看了之后会觉得那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空空荡荡的,像是一间被人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墙壁雪白,地板干净,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可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人心里发慌。

      李临沂忽然就看懂了。

      那些他准备了整整一天的、练习了无数遍的话,那些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时在心里翻来覆去默念的句子,那些他以为只要说出来就能打动夏语凉的字眼,此刻统统变成了一堆无用的、可笑的、轻飘飘的废话。那双眼睛告诉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所有的真心都是徒劳,他今天坐在门口等了一整个上午是徒劳,他搬了三大箱狗粮是徒劳,他饿了整整一天是徒劳,他放下所有的自尊、丢掉所有的体面、把自己碾碎了揉烂了捧到这个人面前,统统都是徒劳。

      那双眼睛里没有讥讽,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不耐烦。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才更让人绝望。如果他看到了讥讽,他还可以辩解;如果他看到了厌恶,他还可以讨好;如果看到了一丝不耐烦,他还可以退缩。可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他在这一头拼命地敲、拼命地喊、拼命地挥着手,可那一头的人连看都看不见他。

      李临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些涌到嗓子眼的话像退潮一样慢慢地、慢慢地缩了回去。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把那团堵在喉咙里的、沉甸甸的东西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没事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很平,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了地底下,表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壳。他的目光从夏语凉的脸上移开,垂下去,落在地板上那道细长的光带上。

      "已经很晚了。你……你早点休息吧。"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又松开。他的脚在地板上微微挪了一下,像是想转身,又像是还没做好转身的准备。

      "我……我回去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那个动作极慢极慢,像是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抗拒——先是肩膀微微侧过去,然后是脖颈,然后是整条脊椎一节一节地跟着转动,最后才是腿和脚。他转过去之后,背影对着夏语凉,那个背影比今天下午刚进门时缩了一圈,肩膀塌着,脖颈垂着,背脊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空了,只剩下一层壳。

      他往前迈了一步。那只脚从地板上抬起来的时候,像是灌了铅,沉得几乎抬不动。脚尖向前探了探,像是试探前面的路是不是实的,生怕下一步踩下去就是空的、就是悬崖。脚掌落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晃了一下,膝盖微微打颤,又被他硬生生撑住了。

      第二步。比第一步还要慢,像是每一步都要花掉他全身的力气,像是每一步都在把他往深水里推,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没过胸口,每走一步水就更深一点,更冷一点,更沉一点。他看着前方那扇门,那扇门不过三四米远,可在他眼里像是隔着整片海洋,他要在海底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头顶是压下来的水,脚下是踩不到底的深渊。

      他又迈了一步。这一步几乎用了他所有的意志力,腿软得快要支撑不住身体,膝盖一直在打颤,只是被裤管遮着看不出来。

      他走了三步。短短的几十厘米,他像是走了一整个世纪。他的背对着夏语凉,那颗低垂的脑袋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亮晶晶的,又很快消失了。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背脊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夏语凉。"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明天……"

      他又顿了一下。这一次停顿更长,长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盖过自己的声音了。

      "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说完这句话,立刻闭上了嘴,像是怕自己说错了一个字、用错了一个语气,那句话就会被收回去。他没有用疑问句,他不敢用。他怕那个"吗"字一出口,就会听到一个"不",他怕夏语凉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他,淡淡地说一句"不用来了"。他承受不了那个。所以他用了陈述句,用的是笃定的、不容置疑的、不容拒绝的语气,可那笃定底下藏着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怕。是怕到极点之后,用一层薄薄的壳裹起来的怕。

      他说完之后,没有再停留。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就会回头,就会再一次把那些不值钱的真心捧出来。他抬起手,握住了门把手。那金属的触感冰凉冰凉的,贴着掌心的那块皮肤,凉意顺着脉搏往上走,一直走到胸口。他拧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光透了进来,白惨惨的,冷冰冰的,在门口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迈出去一只脚。

      "等一下!"

      夏语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响,却像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水里,砸得水花四溅,砸得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

      李临沂的脚步"唰"地一下停住了。那只已经跨出门外的脚悬在半空中,鞋底离地面还有几厘米的距离,就那么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怎么了?"

      他立刻回应道,声音比刚才拔高了一截,带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急切和惊喜。他的脖颈猛地转过来,那颗低垂了许久的脑袋终于抬了起来,那双灰暗了整整一天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人重新拧开了开关,电流"嗡"地一下通进来,灯丝猛地亮起,又暖又亮的光"呼"地一下充满了整个灯罩。

      那双眼睛里闪着光,明亮亮的,像黑暗的房间里忽然有人推开了一扇窗,清晨的天光"哗"地一下涌进来,把所有的阴影都冲散了。他站在那里,那只悬在半空的脚终于落了下来,踩在门外的地板上,可他整个人已经完全转向了身后,转向了那个叫住他的人。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可那根弦上此刻跳跃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颤抖的欢愉。

      "你……想吃什么?"

      夏语凉的声音从那扇半开的门缝里挤出来,不轻不重,不冷不热,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的。那四个字落进空气里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像是冬天呵出一口白气,在冷风里散开的时候看着是热的,真正落到皮肤上才发现其实已经凉了大半。

      李临沂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只握着门把手的手还保持着半松的状态,指尖微微蜷着,关节处泛着青白。他的脖颈僵在那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那双刚刚亮起来的眼睛骤然瞪大了一圈,瞳仁里的光猛地颤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一颗石子砸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荡越远,越荡越大。

      "什么?!"

      那两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尾音都是飘的,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近乎失态的惊喜。他整个人猛地转过身来,动作太大,肩膀几乎撞到了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可他浑然不觉,那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夏语凉的方向,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没有做梦、没有产生幻觉。

      "夏语凉你刚才说什么?"

      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他的嘴角向上翘起一个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甚至能听见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嗡嗡的,像是有无数只蝴蝶在他耳朵里面扑腾着翅膀。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钉在夏语凉身上,生怕自己眨一下眼,刚才那句话就会像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语凉站在客厅中央,距离门口还有好几步远。他看到李临沂那副失态的样子,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那两道眉毛本来就不舒展,此刻拧得更紧了,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他的嘴角抿了抿,把那句差点脱口而出的"看把你高兴的"硬生生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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