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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我的确活该 这一声比之 ...

  •   "虽然……我的确活该。"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弧度——嘴角只是往两边生硬地扯了扯,牵动着脸颊上那几道因为疲惫而愈发深刻的纹路,露出一个又干又涩的表情,像是一张纸被人揉皱了又勉强摊开,那些密密麻麻的折痕横亘在纸面上,永远消不掉了。他的眼睛没有跟着嘴角一起弯,那双微红的、蒙着水光的眼睛依然定定地望着前方的一个虚点,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装满了太多东西,满到溢出来之后反而空了。

      那个笑容在脸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散了。散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味都没留下,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可它留下的那个涩意还在空气里飘着,像一种看不见的灰尘,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衣服上,轻轻一碰就扬起一片。

      "夏语凉……"

      他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和刚才那个干涩的笑容截然不同。那两个字从他舌尖上滚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一个人捧着一件极易碎的东西,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生怕一用力就把手里的东西捏碎了。那声音像是从很高的地方慢慢飘落的羽毛,轻得没有重量,在空气中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儿,过了好半天才落到地面上,落进夏语凉的耳朵里。

      夏语凉的背脊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那道绷了一整天的线,在那两个字落进耳朵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极细极轻的共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指尖蜷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伸手。

      "我……我……"

      李临沂的嘴唇翕动着,上下两片唇皮因为干裂而微微粘在一起,张开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啵"的一声。他的舌尖从齿缝间探出来,抵着上颚蹭了两下,像是在寻找一个出口,一个可以让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又重又沉的东西顺利涌出来的出口。可他找不到。那些话像是生了根,长在了他的喉咙里,盘根错节的,每一根须都死死扣着他的声带,他越是用力往外挤,那些根须就缠得越紧,缠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的眼眶里那层水光越积越满,满到快要溢出来。那些细碎的光片在他的瞳仁里晃着、颤着,像是秋天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破碎而明亮。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睫毛上沾着的那点湿意被扇动的气流带走了几滴,沿着眼尾的弧度滑下去,又被他自己猛地一吸鼻子,硬生生逼了回去。他的鼻翼翕动着,呼吸又急又浅,像是怕自己一喘重了就会把那些憋回去的眼泪重新勾出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那块棉布被他拧成了一团,手指的骨节从皮肤底下凸出来,泛着青白的光。他的指甲嵌进布料的纤维里,把那块薄薄的棉布掐出几道深深的月牙形痕迹,松开的时候布面上留下了几道怎么也抚不平的褶皱,像是他此刻的内心,被什么东西攥过、揉过、捏过,再也恢复不到原来的样子了。

      "我……"

      他又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从脚底吸上来——从脚趾尖开始,沿着脚踝往上走,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在腰间汇成一股,再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一节一节地爬过每一块椎骨,穿过胸腔,漫过喉咙,最后抵达舌尖。那股气里带着他一整天的疲惫、一整天的饥饿、一整天的等待和一整天的忐忑,沉甸甸的,可他硬是把它托住了,没有让它散掉。

      "我没有办法了,夏语凉。"

      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粗粝粝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毛糙的边缘。可那粗粝底下透着一股坦荡,是那种把所有遮掩都撕掉之后才会有的、血淋淋的坦荡。他的嘴唇在颤抖,下巴在颤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条腿上,像是随时都会站不住,可他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的背影,一字一字地说了下去。

      "我没有一点办法了。我试过所有能试的方法,想过所有能想的办法,我甚至去查了你的星座,查了你的血型,查了你的生日和你的幸运数字,我想看看这些里面有没有哪一样能告诉我该怎么靠近你。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就像站在一片大雾里,前后左右全是白的,我连方向都分不清,只能凭着一股劲往前走,走一步算一步,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走。我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走到我所有的体面都丢光了,走到我所有的自尊都磨没了,走到我现在站在这里,饿了整整一天,脸也不要了,尊严也不要了,什么我都不要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颤抖从胸腔深处涌出来,一波一波的,像是地震的余震,大震已经过去了,可那些细碎的、连绵不断的余震还在继续,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所以……"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长得出奇,长到他看着夏语凉背影的时间里,窗外的云都飘过去了几朵。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最后确认那几个字的排列组合,确认它们有没有说错顺序、有没有用错词语。

      "我要拿真心和你赌。"

      那七个字说得很稳。比之前所有的话都要稳。那些颤抖、那些哽咽、那些犹豫和犹豫之后的退缩,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了。他的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顿,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挖出来之后用双手捧着,干干净净地捧到夏语凉面前,没有藏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任何余地。

      夏语凉依然没有转身。可他的肩膀,那道一直挺得笔直的、像刀削一样的肩膀,在"真心"两个字落进耳朵的时候,几不可见地塌了一点点。

      煤球从夏语凉脚边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两人中间,蹲下来,仰着脑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它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极慢极轻地摇着,像是在说——你们终于要好好说话了吗?

      的——

      "……你活该。"

      只有三个字。可那三个字里的锋锐,不知何时已经钝了大半,剩下的那一小截尖角,扎进李临沂的耳朵里,竟也不那么疼了。

      李临沂的嘴唇动了动。他还想再说些什么——说什么都好,说点别的,说说今天的天气,说说楼下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说说煤球的毛又长长了该去修一修了,说什么都可以,只要夏语凉现在还肯听他说话。他的脑子飞速地转着,把能想到的话一股脑地往外翻,翻得手忙脚乱,翻得语无伦次,可那些话还没来得及从舌尖上滚出来——

      "咕噜噜——"

      这一声比之前几次都要响。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胃的最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蛮劲儿,在空荡荡的腹腔里横冲直撞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了出口,冲出来的时候几乎带着回音。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炸得李临沂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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