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6、等不到你 我当时脑子 ...
-
"其实，我并不是不久前才到的。"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空气都凝固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墙角那堆狗粮的塑料包装袋连一点窸窣声都没有发出来。
"我很早就到了。大概……天刚暗下去的时候吧。"
夏语凉的背影猛地僵住了。那道背脊线原本是挺直的，像一株笔直的白杨，可听到"天刚暗下去"三个字的瞬间，那条线绷紧了一度，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衣料底下凸显出来，像一块石头丢进湖面后荡开的涟漪，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全身。他的脖颈也微微梗了一下，那截从衣领里露出的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像被风吹过一样颤了颤，又迅速归于平静。
李临沂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鞋尖上。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犹豫。
"我到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路灯都没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你家的窗户——黑的，窗帘拉着，我以为你还在睡，就没敢敲门，想着在楼下等一等，等你醒了再上去。"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浅到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在笑自己当时的傻气。
"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等了一个多小时吧。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灭了，看着天从灰变蓝，看着对面早点摊的老板出摊，蒸笼的热气冒着白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我闻着包子的香味，肚子叫了好几回，可我不敢走，我怕我一走你就出门了，我就错过了。"
他的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棉布拧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痕。
"后来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就想上来碰碰运气。我爬上六楼，站在你家门口，贴着门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又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我的心一下子就紧了。"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那个瞬间的紧张感又回来了，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当时心跳的余震。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好多念头。我想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明明在家却装作不在；想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所以连门都不给我开。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腿都站麻了，后来还是楼下的邻居上来，看到我杵在那儿，多嘴问了一句，说你昨天加班赶进度，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他说到"加班赶进度"的时候，声音里那层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一瞬，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他下意识地吁出一口气，很轻很短，像是到现在还在为当时的虚惊一场而感到庆幸。
"知道你没在家，不是故意躲着我，我……我这才放下心来。"他抿了一下嘴唇，那层薄薄的唇皮有些干裂，唇纹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可我没有钥匙，进不去。我就坐在门口等你。"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客厅的空气，落在自己那件搭在藤椅扶手上的外套上。那外套灰扑扑的，袖口上还沾着墙灰的白痕，像是坐在什么地方蹭上去的。他望着那件外套，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今天清晨——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每隔一会儿就灭一次，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门板，那门板冷而硬，硌着他的脊背，他隔一会儿就拍一下手，把灯重新震亮，然后继续缩在那里等。楼道里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个上午，看着声控灯亮了灭、灭了亮，听着楼下有人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竖起耳朵听，听着听着又失望地缩回去。
"我一直坐在那个角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一种什么情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抬起手，指了指客厅靠窗那侧那把旧藤椅——椅面上搭着他那件外套，外套的衣摆垂下来，露出下面一小截藤编的椅面。
"其实，我并不是不久前才到的。"
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长到空气都凝固了一瞬，连窗外的风都像是屏住了呼吸，窗帘纹丝不动地垂着，墙角那堆狗粮的塑料包装袋连一点窸窣声都没有发出来。
"我很早就到了。大概……天刚亮的时候吧。"
夏语凉的背影猛地僵住了。那道背脊线原本是挺直的，像一株笔直的白杨，可听到"天刚亮"三个字的瞬间，那条线绷紧了一度，肩胛骨的轮廓从薄薄的衣料底下凸显出来，像一块石头丢进湖面后荡开的涟漪，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全身。他的脖颈也微微梗了一下，那截从衣领里露出的后颈上，细小的绒毛像被风吹过一样颤了颤，又迅速归于平静。
李临沂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鞋尖上。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犹豫。
"我到的时候，天还灰蒙蒙的，路灯都没熄。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你家的窗户——黑的，窗帘拉着，我以为你还在睡，就没敢敲门，想着在楼下等一等，等你醒了再上去。"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浅到只是嘴角微微扯了扯，像是在笑自己当时的傻气。
"我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等，等了一个多小时吧。看着路灯一盏一盏灭了，看着天从灰变蓝，看着对面早点摊的老板出摊，蒸笼的热气冒着白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飘。我闻着包子的香味，肚子叫了好几回，可我不敢走，我怕我一走你就出门了，我就错过了。"
他的手指绞着衣角，把那块棉布拧出一道道细密的褶痕。
"后来我实在是坐不住了，就想上来碰碰运气。我爬上六楼，站在你家门口，贴着门听了听——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我又敲了两下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我的心一下子就紧了。"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像是那个瞬间的紧张感又回来了，隔着衣服还能感觉到当时心跳的余震。
"我当时脑子里闪过好多念头。我想你是不是故意不理我，明明在家却装作不在；想你是不是不想见我，所以连门都不给我开。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腿都站麻了，后来还是楼下的邻居上来，看到我杵在那儿，多嘴问了一句，说你昨天加班赶进度，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他说到"加班赶进度"的时候，声音里那层紧绷的弦明显松了一瞬，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踩到了底，那颗悬着的心落了地。他下意识地吁出一口气，很轻很短，像是到现在还在为当时的虚惊一场而感到庆幸。
"知道你没在家，不是故意躲着我，我……我这才放下心来。"他抿了一下嘴唇，那层薄薄的唇皮有些干裂，唇纹里泛着淡淡的白色，"可我没有钥匙，进不去。我就坐在门口等你。"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客厅的空气，落在自己那件搭在藤椅扶手上的外套上。那外套灰扑扑的，袖口上还沾着墙灰的白痕，像是坐在什么地方蹭上去的。他望着那件外套，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仿佛又回到了今天清晨——楼道里光线很暗，声控灯每隔一会儿就灭一次，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背靠着门板，那门板冷而硬，硌着他的脊背，他隔一会儿就拍一下手，把灯重新震亮，然后继续缩在那里等。楼道里有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冷飕飕的，吹得他后脖颈发凉。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个上午，看着声控灯亮了灭、灭了亮，听着楼下有人上楼下楼的脚步声，每一次脚步声靠近他都竖起耳朵听，听着听着又失望地缩回去。
"我一直坐在那个角落。"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一种什么情绪，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他抬起手，指了指客厅靠窗那侧那把旧藤椅——椅面上搭着他那件外套，外套的衣摆垂下来，露出下面一小截藤编的椅面。
"坐在那儿……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融进窗外的夜色里。那声"等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回音，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慢慢消散在两人之间那片沉沉的安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指头摊开来，掌心朝上，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纤维，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像是从纸箱上刮下来的，又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上去的。他盯着那些细碎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那些纤维，又像是在透过那些纤维看别的东西——看今天清晨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把一箱一箱狗粮从楼梯口挪到门口，怕挡着邻居的路，又一袋一袋码好；看他把那些纸箱拆开压扁，叠成一摞，靠在墙角；看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回到门口坐下，继续等，等到手指甲缝里嵌满了灰也浑然不觉，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是把皮带又勒紧了一格，始终没有起身离开过。
他轻轻搓了搓指尖，把那些细碎的纤维搓掉了一些。细屑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裤子上，落在鞋面上，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窗外，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推了推那层薄薄的布料。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那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柔和的亮痕。那道亮痕一直延伸到屋内，落在夏语凉脚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一条安静的光河，静静地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一天也没有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楼下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轻飘飘的，不带着任何情绪。可他话音刚落，肚子里就极为配合地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咕噜——"，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格外响亮，像是那个空了一整天的胃在替主人发出最后的抗议。声响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阵令人难堪的余韵。
李临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开始，那层薄薄的粉色迅速蔓延开来，漫过两颊，漫到额头，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浅浅的绯色。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胃，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指节蜷起来，五指紧紧扣在小腹上，像是要把那个不争气的器官整个按住、捂住、藏起来。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凸出来，像一排小小的、紧绷的山脊。
"可是，我不敢告诉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低垂的脑袋底下传出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又像是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他的手指还捂着肚子，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缩在自己的窝里，把最柔软的腹部护住，不让任何人碰。
"因为……因为我的自尊心不允许。"
说到"自尊心"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自嘲。那笑容是苦的，涩的，像一颗没熟的青柿子咬在嘴里，酸涩的汁液瞬间浸满了整个口腔，从舌尖一直麻到舌根。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可它确确实实存在过，在那张疲惫的、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消失了，像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我害怕你可怜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薄薄的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纹。那颤抖很轻很轻，如果不是认真听，几乎捕捉不到。可它确实在那里，藏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像是一根绷太久的弦在微微发颤，随时都可能断掉。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颤抖压了下去，压进胸腔深处，压得妥妥帖帖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他稳住了。
"哦不对。"
他忽然抬起头。那个动作来得有些突然，像是被什么念头猛地击中了，脖颈猛地抬起来，额发向两边散开，露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很亮很亮的一下，像是暗夜里忽然划过一颗流星，可那光迅速暗了下去，暗得比亮起来的时候还要快，像是那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被人看清就坠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更准确地说，是……"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硌得他嗓子眼发紧。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舌尖抵着上颚蹭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准备。
"不想看见你讥讽的语气。"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薄，薄得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说完"讥讽"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刺，扎在他的舌尖上，每说一个都疼得厉害。他的目光往下垂了垂，落在夏语凉胸前那片衣料上，不敢再往上看。
"骂我活该。"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轻飘感。像是早就练习过无数遍了——在深夜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早晨醒来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在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等了一整个上午的时候——他把这四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地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到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念到终于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口。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像是早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像是那些字眼他早就在心里给自己贴上了标签，现在只是把标签撕下来摊给别人看而已。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漫上来，覆在眼球上，把瞳仁里原本清亮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些碎片在他的眼睛里闪着，颤着，每一片里都映着客厅顶灯暖黄色的光，亮晶晶的，像是一小片一小片被打碎的琉璃。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湿意，那点湿意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在睫毛尖上轻轻颤了颤，像是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悬在草叶的边缘，随时都可能坠下去。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可那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却更红了，那层水光更浓了，浓到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把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层雾后面，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的嘴唇还是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唇角微微向下撇着，那股子倔强和委屈搅在一起，搅成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表情。他的手还捂着胃，可那捂着的姿态已经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像是那个位置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守住的地方，别的地方都已经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煤球的呼吸声，一小口一小口的，带着鼻子里微微的鼾音；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滚过去；安静到能听见夏语凉那边的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响动——他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他确实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侧过来了一点点，那双一直偏着的、不肯转过来的眼睛，似乎在某个瞬间往李临沂的方向偏了一寸。
可也只是那么一寸。很快他又转回去了，把那寸偏转重新收了回去，恢复了那个挺直的、僵硬的、不肯示弱的背影。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要融进窗外的夜色里。那声"等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带着一种空荡荡的回音，在客厅里绕了一圈，慢慢消散在两人之间那片沉沉的安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指头摊开来，掌心朝上，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纤维，灰白色的，一缕一缕的，像是从纸箱上刮下来的，又像是从什么地方蹭上去的。他盯着那些细碎的痕迹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那些纤维，又像是在透过那些纤维看别的东西——看今天清晨他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把一箱一箱狗粮从楼梯口挪到门口，怕挡着邻居的路，又一袋一袋码好；看他把那些纸箱拆开压扁，叠成一摞，靠在墙角；看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又回到门口坐下，继续等，等到手指甲缝里嵌满了灰也浑然不觉，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也只是把皮带又勒紧了一格，始终没有起身离开过。
他轻轻搓了搓指尖，把那些细碎的纤维搓掉了一些。细屑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裤子上，落在鞋面上，落在地板上，无声无息。
窗外，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窗帘轻轻鼓起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外面推了推那层薄薄的布料。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亮着暖黄的灯，那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在窗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柔和的亮痕。那道亮痕一直延伸到屋内，落在夏语凉脚边几步远的地方，像是一条安静的光河，静静地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一天也没有吃饭。"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楼下那棵梧桐树开始落叶了，轻飘飘的，不带着任何情绪。可他话音刚落，肚子里就极为配合地发出一声空荡荡的"咕噜——"，那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格外响亮，像是那个空了一整天的胃在替主人发出最后的抗议。声响在墙壁和地板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慢慢消散在空气里，留下一阵令人难堪的余韵。
李临沂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根开始，那层薄薄的粉色迅速蔓延开来，漫过两颊，漫到额头，连脖子都染了一层浅浅的绯色。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捂住了胃，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指节蜷起来，五指紧紧扣在小腹上，像是要把那个不争气的器官整个按住、捂住、藏起来。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节凸出来，像一排小小的、紧绷的山脊。
"可是，我不敢告诉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那低垂的脑袋底下传出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又像是隔着很远的一段距离。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额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鼻梁的线条和抿紧的嘴唇。他的手指还捂着肚子，指尖微微蜷着，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缩在自己的窝里，把最柔软的腹部护住，不让任何人碰。
"因为……因为我的自尊心不允许。"
说到"自尊心"三个字的时候，他的嘴角浮起一层薄薄的自嘲。那笑容是苦的，涩的，像一颗没熟的青柿子咬在嘴里，酸涩的汁液瞬间浸满了整个口腔，从舌尖一直麻到舌根。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可它确确实实存在过，在那张疲惫的、泛红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消失了，像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我害怕你可怜我。"
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薄薄的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细纹。那颤抖很轻很轻，如果不是认真听，几乎捕捉不到。可它确实在那里，藏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像是一根绷太久的弦在微微发颤，随时都可能断掉。他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颤抖压了下去，压进胸腔深处，压得妥妥帖帖的，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他稳住了。
"哦不对。"
他忽然抬起头。那个动作来得有些突然，像是被什么念头猛地击中了，脖颈猛地抬起来，额发向两边散开，露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很亮很亮的一下，像是暗夜里忽然划过一颗流星，可那光迅速暗了下去，暗得比亮起来的时候还要快，像是那颗流星还没来得及被人看清就坠进了无边的黑暗里。
"更准确地说，是……"
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硌得他嗓子眼发紧。他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舌尖抵着上颚蹭了两下，像是在做什么极其艰难的准备。
"不想看见你讥讽的语气。"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薄，薄得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他说完"讥讽"两个字的时候，嘴唇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刺，扎在他的舌尖上，每说一个都疼得厉害。他的目光往下垂了垂，落在夏语凉胸前那片衣料上，不敢再往上看。
"骂我活该。"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轻飘感。像是早就练习过无数遍了——在深夜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在早晨醒来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在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等了一整个上午的时候——他把这四个字翻过来覆过去地念了不知道多少遍，念到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念到终于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口。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像是早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像是那些字眼他早就在心里给自己贴上了标签，现在只是把标签撕下来摊给别人看而已。
可他的眼眶还是红了。
那层薄薄的水光漫上来，覆在眼球上，把瞳仁里原本清亮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那些碎片在他的眼睛里闪着，颤着，每一片里都映着客厅顶灯暖黄色的光，亮晶晶的，像是一小片一小片被打碎的琉璃。他的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湿意，那点湿意随着他眨眼的动作在睫毛尖上轻轻颤了颤，像是一颗将落未落的露珠悬在草叶的边缘，随时都可能坠下去。
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可那口唾沫咽下去的时候，他的眼眶却更红了，那层水光更浓了，浓到像是蒙了一层薄雾，把他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那层雾后面，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他的嘴唇还是抿着，抿成一条细细的线，唇角微微向下撇着，那股子倔强和委屈搅在一起，搅成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表情。他的手还捂着胃，可那捂着的姿态已经从最初的慌乱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依赖，像是那个位置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守住的地方，别的地方都已经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了。
客厅里安静极了。安静到能听见煤球的呼吸声，一小口一小口的，带着鼻子里微微的鼾音；安静到能听见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滚过去；安静到能听见夏语凉那边的衣料发出极轻微的响动——他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他确实动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侧过来了一点点，那双一直偏着的、不肯转过来的眼睛，似乎在某个瞬间往李临沂的方向偏了一寸。
可也只是那么一寸。很快他又转回去了，把那寸偏转重新收了回去，恢复了那个挺直的、僵硬的、不肯示弱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