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因为喜欢你有关的一切【纯爱】下部》树犹如此w

142、拖延战 在拖延那个

　　他转过身。

　　那个转身的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有人在后面推了他一把。不是优雅的，不是从容的，不是他平时那种不急不慢的、像在散步一样的转法。这一次他是猛地转过去的，肩膀先动，然后是腰，然后是腿，整个人像一扇被风吹动的门，“咣”地一下转了过去，速度快到他的衣角都飞了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色的、短促的、像被剪刀剪了一下的弧线。

　　他不想让李临沂看到自己在笑。

　　这个念头太强烈了，强烈到他的身体比他的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他的大脑还没有来得及说“你不应该笑”，他的身体就已经转了过去，就把那张差点要笑出来的脸藏了起来，就把他所有的、正在往外冒的、像气泡一样的、控制不住的、不受欢迎的情绪全部藏在了这个背对着李临沂的姿势里。他的脊背对着李临沂，他的后脑勺对着李临沂，他的耳朵——那两只不争气的、永远在出卖他的耳朵——也对着李临沂。

　　耳朵还是红的。

　　从耳尖到耳垂，红得很均匀，红得很彻底，红得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细小的毛细血管，像河流在地图上分出的支流，一条一条的，清晰的，无法否认的，像在说——你看，你在笑，你就是在笑，你骗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他的声音从背对着李临沂的方向传过来，冷漠的，平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你要想去就去吧。”

　　那五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身体在做一种无声的深呼吸，肩膀往上提了提，又放了下去，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浮了很久，终于换了一口气。那口气换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你仔细听，你能听到那口气里藏着的东西——那是一种“好吧”的叹息，一种“我认了”的松动，一种“你想怎样就怎样吧”的、不知道是放弃还是放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反正腿长在你身上。”

　　他把“反正”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反正腿长在你身上，意思是——不是我让你去的，是你自己去的，和我没关系，你走了我不负责，你搬了狗粮我也不感谢，你做什么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同意的，不是我希望的。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李临沂的腿，好像那两条腿有自己的意志，好像它们会自己走到走廊里，自己扛起狗粮，自己搬进他家，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这种推卸责任的方式很幼稚。

　　幼稚得可爱。

　　“但——”

　　他顿了一下。

　　“不要吵到邻居。”

　　这六个字是他的底线，是他最后能抓住的、可以让他觉得自己还在掌控这个局面的稻草。他不能说“好”，不能说“你去吧”，不能说任何一个会被当成“同意”的词。他只能说“不要吵到邻居”——这不是在同意你搬，这是在提醒你注意素质。这是一个中立的、不带感情色彩的、不偏不倚的、像一条写在小区公告栏里的温馨提示一样的句子。它不会让夏语凉觉得自己输了，不会让李临沂觉得自己赢了，它是一个没有胜负的、安全的、谁都不会受伤的句子。

　　他说完这句话，就径直走进了厨房。

　　他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他的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不紧不慢的、像节拍器一样的节奏，而是乱的，是急的，是一脚深一脚浅的、像一个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人一样的步伐。他的手在走进厨房的那一刻扶了一下门框，扶得很用力，用力到指节都泛白了，像是在确认这扇门是存在的，像是在确认这个厨房是他可以躲进去的地方，像是在确认当他不想让李临沂看到他的脸的时候，他还有一个地方可以去。

　　厨房的灯没有开。

　　他站在黑暗里，背靠着冰箱，冰箱的压缩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大到像是有一个人在厨房里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对他说话，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听不清的、不想听但又不得不听的话。他闭上眼睛，黑暗变得更黑了，冰箱的嗡嗡声变得更响了，他的心——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那颗心要从胸口里跳出来，跳到厨房的地板上，跳到冰箱的旁边，跳到那些他藏在柜子里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中间，扑通扑通地跳着，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他在什么？他在高兴吗？他在高兴什么？他在高兴李临沂没有被赶走吗？他在高兴李临沂还要再待一会儿吗？他在高兴——他在高兴那个人还在他的客厅里吗？

　　他不想回答这些问题。

　　他转身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水是冰凉的，从水龙头里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金属的、生硬的味道。他把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流过眼睛，流过鼻梁，流过嘴唇，流过下巴，滴在灶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和冰箱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和谐的、但又莫名和谐的二重奏。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脸上全是水珠，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的夜光中闪闪发亮，像一张被露水打湿了的、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皱巴巴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还没有完全消失的笑。

　　在那个笑容的尾巴尖上。

　　李临沂看着夏语凉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细细的缝，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厨房的灯，是外面客厅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去，在厨房的黑暗中画出了一条细细的、亮亮的线，像一道被撕开的口子，像一条通往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的路。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缝，看了很久。

　　“好咧！”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到像是在对整栋楼宣布他要开始搬狗粮了。那个“咧”字的尾音拖得很长，长得像一只被放上了天的风筝，线在他手里，他想放多高就放多高，想放多远就放多远，想让它飞多久就飞多久。那声音里有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故意表演出来的欢快，像一个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小丑，脸上的笑容画得很大，大到遮住了他本来的表情，大到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很开心，大到连他自己都差一点信了。

　　“遵命！”

　　这两个字的语调往上扬了扬，像是在敬礼，像是在开玩笑，像是在用一种不会让任何人觉得沉重的、轻松的、像羽毛一样的方式，接过夏语凉丢过来的那句话。

　　他转身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的步伐很大，大到三步就走到了走廊的尽头，大到五步就走到了鞋柜旁边，大到七步就走到了那堆狗粮前面。他没有犹豫，没有停下来看那扇门，没有回头去看客厅，没有去看煤球有没有跟上来，没有去想夏语凉在厨房里做什么。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一袋。

　　狗粮的袋子是牛皮纸的，粗糙的，硬挺的，表面印着一些花花绿绿的字和图案——一只看起来营养很好的狗，笑得露出两排白牙，旁边写着“全价全期狗粮”“高蛋白”“添加益生菌”“营养均衡”之类的广告词。袋子被他的手指捏住的地方发出了细微的、纸张被挤压的“咯吱”声，像冬天踩在厚厚的雪上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不是脆的，是闷的，是那种被压得很实、很紧、快要到了极限才会发出的声音。

　　二十斤。

　　不重。真的不重。他扛过更重的东西——一袋大米五十斤，一箱矿泉水四十斤，一个行李箱三十斤，一个夏语凉一百一十几斤。二十斤算什么？二十斤只是一个数字，一个在他身体的承受范围之内、不会让他觉得吃力、不会让他流汗、不会让他喘气的数字。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一袋二十斤的狗粮，在他弯腰去扛的那一刻，忽然变得很重。

　　不是手在重，不是肩膀在重，不是腰在重。是心里有一个地方忽然重了一下。那个地方平时不承重，平时只承一些很轻的东西——比如夏语凉看他时的一个眼神，比如夏语凉对他说的一句话，比如夏语凉转身走进厨房时那个有些慌张的背影。那些东西都很轻，轻到像没有重量一样，但此刻，当他的手指触到这袋狗粮的粗糙表面，当他的身体做出一个“我要走了”的动作时，那些轻得像没有重量的东西忽然全部压了下来，压在那个地方，把他压得弯了一下腰。

　　他直起身，把那袋狗粮抱了起来。

　　抱的姿势不太对——他把袋子竖着抱在胸前，像抱一个人一样，一只手托着底，另一只手环着中间，袋子的上沿顶着他的下巴，他的脸被袋子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额头。他的眼睛在袋子上方眨了一下，眨了之后没有立刻睁开，闭了大概半秒，半秒里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袋子里那些一粒一粒的、小小的、硬硬的狗粮在牛皮纸的包裹下互相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像沙子在流动一样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迈出了第一步。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那盏灯亮得有些突然，像是被他的脚步声吓了一跳，猛地睁开了眼睛，发出一声短促的“嗡”，然后是“啪”的一声，一束白光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照在他的头顶上，照在那袋狗粮花花绿绿的包装上，照在他裸露的、被袋子边缘勒出一道红印的小臂上。那光是白的，白的发冷，白的不近人情，和他身后客厅里那盏落地灯的橘黄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走廊像是一个世界，客厅像是另一个世界，而他就站在这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只脚踩在冷白色的光里，另一只脚还踩在暖黄色的光里。

　　他把步子迈得很小。

　　不是故意的。他的步子本来可以很大，他的腿足够长，他的力量足够大，他一步可以跨出普通人的一倍半，他可以在十秒内走完这段走廊，可以在四十秒内搬完所有的狗粮，可以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让一切都结束。但他的步子变小了，小到像是在丈量什么，小到像是在数地板上每一块木头的纹路，小到像是在拖延什么——在拖延那个“一分二十秒之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