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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李临沂的讨好 “夏语凉, ...

  •   煤球跟在他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也许是从他弯腰抱狗粮的那一刻就跟着了,也许是从他走出第一步的那一刻就跟着了,也许是从他还在客厅里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里,不管他做什么,不管他要不要走。煤球的小黑爪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那声音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大的,小的,重的,轻的,像一首不太和谐的二重奏,一个在唱主旋律,一个在唱和声,谁也不让谁,谁也离不开谁。

      它的小黑鼻子在空气中不停地嗅着,嗅着狗粮袋子上那些陌生的气味——工厂的气味,仓库的气味,运输车的气味,还有李临沂手上那层薄薄的、咸咸的、属于人类皮肤的气味。它的尾巴高高地翘着,翘得像一面胜利的旗帜,尾尖微微卷曲,像一个句号,像一个感叹号,像一个正在说“我在这里”的、无声的、但谁都不能忽视的宣言。

      李临沂低头看了它一眼。

      煤球正仰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被走廊的白光照得有些发白的、被狗粮袋子挡住了大半的、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截额头的脸。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走廊的灯光,不是客厅的灯光,是另一种光,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涌的、像泉水一样、怎么都挡不住的、晶晶亮亮的光。那光里有一个问题:你要走了吗?你要去哪里?你还会回来吗?

      李临沂没有回答。

      他把目光从煤球身上移开,移向前方。走廊的尽头是储物间的门,那扇门半开着,里面很暗,暗到看不清有什么东西。那扇门像一个张开了嘴的、黑乎乎的、不知道通往哪里的洞,你走进去,就会被黑暗吞没,就会被那扇门关在里面,就会从这个世界消失,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一个可能不会再回来的人。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他知道的是,他还不想走进去。他还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用比正常速度慢很多很多的速度,朝那个方向挪。

      走廊不长。真的不长。

      但他想让这条走廊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他的步子永远也走不完,长到这袋狗粮永远也抱不到储物间,长到这个夜晚永远不会结束,长到他永远不用去想“该走了”这三个字。

      可惜走廊不会变长。

      他的步子也不会变小。

      他走到了储物间门口。

      他把狗粮放了进去。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走廊,走回了那堆狗粮旁边。煤球跟在他脚边,哒哒哒哒地跑着,比他快,比他轻,比他更不觉得累。它跑到那堆狗粮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好像在说:我等你。

      李临沂弯下腰,扛起了第二袋。

      第二袋。第三袋。第四袋。

      每一袋,李临沂都搬出了世界纪录的架势。

      不是那种真正的、需要被记录在册的、会被后人传颂的世界纪录。是他自己给自己设立的、只有他自己在参与的、不需要任何观众也不需要任何裁判的、一个关于“如何用最慢的速度、最大的动静、最刻意的方式搬完一袋狗粮”的比赛。他是参赛者,也是裁判,还是观众,还是颁奖嘉宾——他打算在搬完最后一袋的时候给自己发一枚金牌,金牌上刻着三个字:不想走。

      第一袋搬进去的时候,他只是在储物间门口喘了两声。那两声很轻,轻到大概只有煤球听见了。煤球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停止了喘息,像一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偷,心虚地把那两口还没喘完的气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更重的、更刻意的、更像是表演出来的叹息。

      第二袋,他找到了感觉。

      “哎哟——”

      那声“哎哟”拉得很长,长得像一个人从山顶往下滚,滚了很久很久还没滚到山脚。它的音调是往下走的,从高到低,从尖到沉,从“我真的很累”到“你听见了吗我真的很累”到“你再不看我我就要累死了”。他的嘴唇在发出“哟”这个音的时候往外翻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声叹息送得更远一些,送过客厅,送过茶几,送过电视机,送到沙发上那个正在假装看电视的人耳朵里。

      “夏语凉——”

      他把这个名字咬得又软又黏,像一块在嘴里含了太久的糖,表面的甜味已经化完了,剩下的是一种黏黏的、糊糊的、粘在牙齿上怎么都舔不掉的质感。那三个字从他的舌尖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撒娇般的、讨好的、又带着一点点试探的尾调,像一个在问“你在听吗”的、不敢直接问出口的问号。

      “我好累哦——”

      “哦”字的尾音往下坠了坠,坠到最低处的时候拐了个弯,往上翘了一下,翘成了一个钩子。那个钩子是朝着沙发的方向伸出去的,它想钩住什么东西——也许是夏语凉的目光,也许是夏语凉的回应,也许只是夏语凉耳朵里那个专门接收李临沂声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安装上去的、从来没有被承认过但一直都在那里的接收器。

      “这狗粮真重!”

      最后这五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布一个已经被他宣布了无数遍的、没有人质疑的、不需要再被证明的事实。他的声音在“重”字上落了下来,落得很重,重得像那袋狗粮被他摔在地上的声音——虽然那袋狗粮并没有被摔在地上,它被好好地、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放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和其他已经搬进去的狗粮并排站着,整整齐齐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明明可以把狗粮放在门口就行了。储物间的门就在走廊的尽头,从门口到储物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三米,他只需要把狗粮从走廊搬进储物间,不需要经过客厅,不需要经过电视机,不需要经过夏语凉坐着的那个沙发。他可以在三十秒内完成所有的工作,不打扰任何人,不制造任何噪音,不挡住任何人的视线,像一个安静的、懂事的、知道分寸的客人。

      可他偏不。

      他一定要横穿那条客厅。

      一定要扛着那袋花花绿绿的、印着一只傻笑的狗、写着“全价全期狗粮”的二十斤重的袋子,从那边的走廊绕一个大圈,经过茶几的右边,经过电视柜的左边,经过落地灯的前面,经过夏语凉正在看的电视机的正前方——那个最正中的、最显眼的、最让人无法忽视的、像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的C位。他会在那里停下来,不是停下来放下狗粮,是停下来站在那里,把电视机挡住,把画面里那个正在表白的男主角的脸挡住,把女主角感动到流泪的眼睛挡住,把整个屏幕挡得严严实实,像一个被竖在舞台中央的、巨大的、不请自来的道具。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他不会待太久,因为他知道待太久会惹人生气。他只会待那么两三秒,刚好够夏语凉从电视机的画面里抬起头来,刚好够夏语凉的目光从被挡住的那一块屏幕移到他身上,刚好够他在夏语凉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短暂的、模糊的、像被风吹过的影子一样的印记。

      然后他会走开。抱着那袋狗粮,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像一只驮着重物的、慢吞吞的、不着急赶路的乌龟一样,从电视机的左边走到电视机的右边,从客厅的这头走到客厅的那头,从夏语凉的视线里走出去,走进储物间,把狗粮放下,然后空着手走回来,开始下一轮的表演。

      “夏语凉,我把狗粮放这儿咯!”

      第四袋的时候,他把声音放得很大,大到像是在对整栋楼宣布他已经完成了某项伟大的工程。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像小孩子考了一百分把试卷举到家长面前时的邀功感,带着一种“你快看我快夸我快说我好棒”的、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但每一个字都在暗示的请求。

      “夏语凉,你看,这个可是我挑选的精品狗粮哦!”

      他把“我挑选的”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什么——在强调这袋狗粮不是随随便便在超市里拿的,不是顺手在货架上抓的,不是“反正都是狗粮买哪个都一样”的那种敷衍。这是他在宠物用品店里一袋一袋地比较过的,把配料表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粗蛋白质≥28%”和“粗脂肪≥15%”这些他平时看都不会看的数字认认真真地研究了好半天,最后才选定的。他选了很久,久到店员以为他是在给自己家孩子选奶粉。

      “煤球肯定喜欢。”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煤球。煤球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发出“唰唰”的声音。它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嘴角露出一个小粉色的尖儿,呼出的热气喷在李临沂的脚踝上,痒痒的,暖暖的。

      “夏语凉……”

      第五袋。他已经搬了五袋了,走廊里还剩三袋。他的额头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汗,在客厅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层被涂在皮肤上的、透明的、随时都会滑落的釉。他的T恤领口也被汗浸湿了一圈,颜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贴着锁骨,勾勒出那两根骨头的形状。

      “夏语凉……”

      第六袋。他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些沙哑,不是那种“我真的好累”的沙哑,是那种“我喊了太多次你的名字”的沙哑。每一个“夏语凉”都在他的喉咙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刮痕,那些刮痕叠加在一起,把他的声音磨粗了,磨毛了,磨成了一种砂纸般的、有些扎人的、但扎得人心口发软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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