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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雏鹰起飞 煤球蹲在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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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闭上了。
黑暗涌上来的那一瞬间,他听见夏语凉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听觉上,根本不可能听见。那口气吸得很浅,像是从嘴唇的缝隙里漏进去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意味,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去摸索什么,指尖碰到一个不确知的东西,先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慢慢地伸了过去。
夏语凉没有摸碰他。
他只是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话了。
“你鞋带系了吗?”
“嗯,系好了。”
他轻声回答,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轻到像是不太确定这句话值不值得被对方听见。那两个字从嘴唇间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无声的,像一片羽毛从高处飘落,没有重量,没有方向,全凭风的意志。
他慢慢抬起头。
视线先从自己的鞋带开始往上移——先是一截灰白色的袜口,然后是裤腿膝盖处那两个因为蹲太久而鼓起的包,然后是T恤下摆那一道被煤球爪子勾出来的、细细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线头,然后是夏语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着凉意,然后是那只手的肩膀,然后是肩膀上方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没有表情”的那种没有表情,是那种被精心处理过的、被一层一层地刮平了、磨光了、上了釉的、像瓷器一样光滑到几乎反光的没有表情。每一个毛孔都被收好了,每一根眉毛都被理顺了,每一条肌肉都被按在了它们该在的位置上,不往上走,不往下走,不往任何方向走。那张脸像一面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镜子,你站在它面前,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看不见镜子里面的东西。
李临沂没有动。
他就那么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夏语凉那张居高临下的、冷漠的、令他陌生的脸。煤球还趴在他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个不紧不慢的节拍器,给这间客厅里的沉默打着拍子。
他就这样看着。
看得很大胆,看得很直接,看得很不客气。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看一眼就移开、移开又忍不住再看一眼的那种看法。这一次他是在认真地、仔细地、像看一张地图一样地看着夏语凉的脸。他在找一条路。一条能让他走进去的路,一条能让他看清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的路,一条能让他找到答案的路——这个人是关心他,还是想赶他走?
他找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张脸上的屏障太厚了,厚到像一堵被砌得严严实实的墙,连一条缝都没有,连一个可以往里窥探的小孔都没有。他把目光从左到右地扫了一遍,从眉毛到眼睛到鼻梁到嘴唇到下巴,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夏语凉的眼睛里没有答案,夏语凉的嘴唇上没有答案,夏语凉那张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的、像一尊雕塑一样的脸上,没有任何答案。
只有冷漠。
那种冷漠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故意做给他看的,不是那种“我在生气你别惹我”的冷漠。那种冷漠是真实的,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是从这个人身体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地下水一样慢慢地、无声地往上涌的、冰冷的、透明的东西。它把夏语凉整个人都裹住了,像一层冰,你伸手去摸,摸到的不是他的皮肤,是他的温度。
李临沂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凉的、更淡的、像清晨的雾气一样的东西,从心底里升起来,弥漫开来,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住了。他想伸手去抓住什么,但雾气是抓不住的,它只会从你的指缝间流走,留下一手的潮湿和凉意。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
那两只蝴蝶结绑得死死的,用力拽了两下都没拽开。他忽然觉得那个蝴蝶结很像自己——被绑在这里了,绑得死死的,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了。不是因为鞋带系得太紧,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么。他只知道,他现在还不想站起来,还想再蹲一会儿,还想再看一眼那张脸,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再看最后一眼。
可他已经看了太多眼了。
“我还是赶紧搬完吧。”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像是在跟夏语凉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这间客厅里那个正在慢慢变浓的、快要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说——我得说点什么,什么都好,我得把这层沉默打破,要不然我就要被它淹死了。
他站了起来。
膝盖在半空中又“咔”了一声,和之前那几声一模一样,像一把生了锈的老椅子,每一次被坐下去或者站起来都会发出同样的抱怨。他已经习惯了这声音,夏语凉大概也习惯了。这个“咔”声已经变成了他的一部分,变成了他存在于这间客厅里的一个标志,就像煤球的尾巴扫地板的声音一样,不需要被特别注意,但它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
“那里是公共区域,”他说着,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朝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堆了那么多东西,要是明天被那邻居大爷发现——”
他顿了一下,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邻居大爷的脸。他没见过那个大爷几次,但每一次见面的画面都异常清晰——第一次是在楼道里,他蹲在夏语凉家门口等夏语凉下班,大爷拎着一袋馒头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疑惑,有一种“你是哪家的”的打量。他当时冲大爷笑了笑,说了句“大爷好”,大爷没理他,走了。
那个大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大爷万一被狗粮绊倒了——
“或者大爷出门遛弯没注意,被绊倒了,”他继续说,语速快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的推理增加紧迫感,“那你岂不是——”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他相信夏语凉能听懂。“岂不是”后面跟着的东西太多了——岂不是要赔医药费,岂不是要跟邻居闹矛盾,岂不是要被人说“你家门口堆那么多东西害人摔倒”,岂不是要惹上一堆麻烦,岂不是要——他不想把这些话说出来,不是因为说不出口,是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太刻意了,好像他在故意夸大其词,好像他在用“为你好”的借口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虽然他确实是在用“为你好”的借口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但那又怎样呢?他的话里有一部分是真的,那部分叫“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搬”。
“那我不就成罪魁祸首了?”他把自己从这句话里摘了出去,好像那个“罪魁祸首”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好像那些狗粮不是他一袋一袋扛上来的,好像那个“堆了那么多东西”的场景不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在替你着想”的理直气壮,带着一种“你看我多为你考虑”的邀功感,带着一种“所以你最好答应我”的、藏在字缝里的、不好意思直接说出来的请求。
“我看我还是赶紧搬完吧。”
他把“赶紧”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向夏语凉保证——我不会待太久的,我真的不会待太久的,我搬完就走,我说话算话,我——他又在骗人了。他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但他希望自己能骗过夏语凉。
“很快的,没有多少了。”
他开始数了。不是真的数,是在心里数。来的时候他扛了八袋,扛了六楼,每一袋二十斤,一共一百六十斤。他扛了四十分钟,中间歇了三次,每一次都靠在墙上喘气,看着那扇紧闭的、没有要打开的意思的门,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再扛一袋,再扛一袋他就开门了,再扛一袋他就心软了,再扛一袋他就——他扛完了所有的八袋,门才开了一条缝。
现在走廊里还剩四袋。他扛了四袋进来,还有四袋。一半。他已经在门外完成了百分之五十的工作量,剩下的百分之五十要在门内完成。这个进度让他觉得满意,也让他觉得不满足——满意的是他已经完成了一半,不满足的是完成了一半之后他就要走了。
“刚才陪煤球玩了一阵,现在精力也恢复不少了。”
他弯下腰,摸了摸煤球的脑袋。煤球正仰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它看不太懂的、复杂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又不笑的表情。它看不懂,但它喜欢。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李临沂的手指,舔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缩回舌头,眯起眼睛,尾巴在地上扫了两扫,像是在说:我批准了,你可以去搬了。
“而且——”
他直起腰,看向夏语凉。他的目光在这个瞬间变得很软,软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了一样,软到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滴着水的、一碰就要散掉的纸一样。那个“而且”后面跟着的东西,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像是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犹豫才能被放行,像是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下,被咽回去又吐出来,吐出来又咽回去,反复了好多次,才终于被允许见光。
“明天你不是还要上班嘛。”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
“哪有时间搬。”
又轻了一点。
“而且这么多让你一个人搬,你多辛苦啊。”
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只能在这个客厅里、只能在这个时间、只能对这个人说的秘密。
“我会心疼的。”
那四个字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了。没有声带的震动,没有音调的高低,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经过嘴唇时被磨成了四个几乎听不见的、像叹息一样的音节。那四个字太轻了,轻到可能根本没有被夏语凉的耳朵捕捉到,轻到可能只在李临沂自己的心里响了一下就消失了,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湖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他说了。
他说了。他把这四个字说出来了。虽然没有被听见,虽然没有被回应,虽然没有在他预期中的任何一个地方落下,但它从他嘴里出去了,从他的心里出去了,从那个他藏了很久的、锁了很久的、以为永远不会打开的地方出去了。它现在在客厅的空气里飘着,飘在那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晕里,飘在电视购物频道主持人越来越快的语速里,飘在煤球尾巴扫地的“沙沙”声里,飘在夏语凉和他之间那不到三米的、被灯光照得温暖又冰冷的距离里。
它在那里。它存在过。这就够了。
“等你下班回来,这狗粮说不定就被人给拿走了。”
他的语气忽然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轻快的、带着点夸张的调子,好像刚才那四个字不是他说的,好像那四个字是另一个人说的,好像那四个字只是一阵风吹过时不小心带进来的声音,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语速快了起来,像是在追赶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每一个字都踩在上一句的尾巴上,急急忙忙地往前赶,好像慢一点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把他吞掉。
“我倒是不介意过来帮你,不过……”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没有咱们家钥匙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很难形容的、介于真诚和故意之间的东西。真诚的部分是——他确实没有夏语凉家的钥匙。故意的部分是——他想让夏语凉知道他没有。没有钥匙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被动,是一种劣势,是一种“你把我关在外面我就进不来”的无能为力。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要钥匙。他想要随时都能进来的权利,想要不需要在门外蹲四十分钟的权利,想要不需要找借口、不需要搬狗粮、不需要等夏语凉心软就能推门而入的权利。
他想要的东西太多了。
多到他自己都觉得过分。
“你……你要给我也行,”他的声音变小了一点,不是不好意思的那种小,是“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还是想说出来”的那种小,“我很乐意的。”
说完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很小,小到几乎不是笑,只是嘴角的肌肉做了一个往上的、很短促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一样的移动。那移动持续了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像一个气泡从水底升上来,“啵”的一声破了,水面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天方夜谭。
夏语凉不可能给他钥匙。不会给的。不可能给的。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那个答案太明确了,明确到不需要被说出来。
他想,早知道之前就该偷偷把夏语凉家的钥匙配一把。
这个念头他其实动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在很久以前,夏语凉把钥匙忘在了旧家的鞋柜上,他拿着那串钥匙站在门口,看着上面那把银色的、小小的、被磨得发亮的钥匙,心里那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爬了出来,在他的意识里游了一圈,然后又缩了回去。他没有配。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他太自信了。他总是把夏语凉对他的喜欢当成是自己的免死金牌,总觉得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夏语凉最后都会让步,都会原谅,都会心软,都会像以前一样,嘴上说着“你走”,手上却在给他开门。
他错了。
免死金牌会失效,喜欢会变淡,心软会变成心硬,门会关上,而且关上了就不会再开。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已经太晚了。钥匙就摆在眼前,但他拿不到。他只能站在门外等,等门开,等人来,等那个他以为永远会为他敞开的地方,再一次、再一次地、再一次地——为他敞开。
他站了起来。
不是为了要走,也不是为了准备离开。
他的身体里有一些东西需要被释放——不是情绪,不是眼泪,不是任何一种柔软的、潮湿的、会让人看起来脆弱的东西。是能量。是那种在他身体里憋了一整个晚上、被他压了又压、按了又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一样、在笼子里走来走去、用爪子抓地板、用头撞铁栏、发出低沉的、不耐烦的、随时都要爆发出来的吼声的能量。
他得让它出来。要不然他就要爆炸了。
他开始活动筋骨。
不是那种正正经经的、认真的、像运动员在做赛前热身一样的活动。他的动作是松垮的,是懒洋洋的,是那种“我在做但我根本没用心做”的敷衍。他把脖子往左边歪了歪,又往右边歪了歪,歪的时候嘴巴也跟着歪了,整张脸都往一边斜,像一个被人拧歪了的相框。他转手腕,转得不快不慢,像在拧两个看不见的瓶盖,左三圈,右三圈,转完了还甩了甩手指,发出“啪啪”的、关节摩擦的声响。
然后他开始扭腰。
他把双手叉在腰上,上半身往后仰,仰到能看见天花板的角度,然后往左转,转到一半卡住了,又往右转,转了两下觉得不对劲,又换回了左边。他的动作很不协调,像一个从来没跳过舞的人被拉上了舞池,四肢都有自己的想法,各动各的,谁也不听谁的。他的膝盖配合着腰的动作一弯一直,一弯一直,整个人上下起伏着,像一台没有调试好的、正在做往复运动的、随时都可能散架的机器。
“一二三四——”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像是有人在给这段乱七八糟的动作打拍子。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像老式广播体操领操员一样的腔调,每一个字都被拉得很长,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翘到最高处又落下来,落到下一个字的开头,像一条起伏的山脉,连绵不绝,看不到尽头。
“二二三四——”
他换了个姿势。把叉在腰上的手举了起来,举过头顶,两只胳膊伸得直直的,像两根被拉长了的筷子。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两朵在风中开合的花。他的身体随着这个动作往上提了提,脚尖微微踮起,整个人像是在努力往上够什么东西,够不到,又落了下来,落到地面上的时候脚跟发出“咚”的一声,闷闷的,像一个没打准的鼓点。
他的动作并不认真。
每一个动作都是做了一半就换下一个的,每一个姿势都是摆了个大概就放弃了的,没有一个做到位,没有一个做到头。他的胳膊伸不直就不伸了,他的腰扭不到位就不扭了,他的腿弯不下去就不弯了。他的整个人都是松的,是散的,是那种“我在做但我根本没用心做”的敷衍。但这种敷衍里有种奇怪的认真——他在用这种不认真的方式,认真地做一件根本不需要认真的事,认真地消耗着那些他不想让人看到的、憋了一整个晚上的、快要把他撑破的东西。
煤球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李临沂做操。
它的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头歪向耷拉着耳朵的那一边,左歪歪,右歪歪,像一个在努力理解什么的小学生。它不明白这个人类在做什么——刚才还蹲在地上摸它的头,刚才还在和它的主人说一些它听不懂的话,刚才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现在忽然开始扭来扭去,把胳膊举过头顶,把腰转来转去,嘴里还念着一些它听不懂的数字。
它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后它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得很大,大到能看见它粉红色的舌头和上颚,大到能看见它喉咙深处那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像一个无底洞一样的食道入口。它的眼睛在打哈欠的时候眯成了一条缝,瞳孔被挤得只剩下一条细细的线,像一道被合上了的、只留了一条缝隙的门。哈欠打完了,它把嘴合上,舌头缩回去,舔了舔鼻头,然后继续歪着头看李临沂。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是不是有病?”
夏语凉看着那套熟悉又搞笑的动作,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那个上扬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它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从嘴角的中心向外扩散,先是一道细细的、浅浅的弧线,然后那弧线慢慢地、慢慢地展开,变成了一道更宽的、更明显的、几乎可以被称作“笑”的弧度。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变得柔软了,不再是那条抿得紧紧的、像刀锋一样的线,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松弛的、更温润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的曲线。他的下唇微微往外翻了一点,露出一点点下排牙齿的白——只有一点点,大概只有一颗牙齿的宽度,但那一小片白色在客厅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一颗被藏在贝壳里的珍珠,在壳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闪了一下光。
“哼嗯!”
他忍住了。
那个声音是从鼻腔里出来的,短促的,用力的,像一个人在努力憋住什么。那个“哼”字的音调是往下的,从高到低,像一辆从坡顶冲下来的车,带着一种刹不住的、随时要失控的、但又被死死踩住了刹车的、勉强的、吃力的、坚持不了多久的惯性。那个“嗯”字的尾音拖了一下,拖了不到半秒,但就是那半秒,暴露了他正在用力的事情——他在用力憋住那个笑,在用力把那个已经浮上来了的笑容按回去,在用力把那道已经扩散开了的涟漪从水面上收回来,收回到湖底,收回到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收回到他以为李临沂看不见的地方。
他抿了抿嘴。
嘴唇从刚才那种柔软的、微微张开的、几乎要笑出来的状态,被重新抿成了一条线。不是之前那条平平的、像刀锋一样的线,是那种用力的、嘴唇往里收的、上下唇互相挤压的、像一个在努力忍住什么的人才会有的抿法。他的嘴唇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发白,因为太用力了,血液被挤到了别的地方,嘴唇的颜色淡了下去,淡到几乎要和脸上的皮肤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