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逐客令 “你如果没 ...
-
李临沂说到“太监”两个字的时候,自己又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又是一抖,煤球在他怀里被他抖得晃了两下,不满地“呜”了一声,用后腿蹬了蹬他的肚子。
夏语凉的脸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不是。只是嘴角的肌肉做了一个很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外的移动。移动的距离大概不到两毫米,移动的速度大概是正常眨眼的三分之一,移动的幅度大概刚好够让李临沂看见——但李临沂当然看见了。他一直都看得见。
“亏你想得出这个名字,”李临沂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真是服了你了”的、无奈的、又好气又好笑的宠溺,“没球。你脑子怎么长的?你每天在公司里写代码的时候,脑子里就装着这些东西?你那程序里是不是到处都是这种谐音梗?你那代码能跑得起来真是奇迹。”
他说着,低下头,把煤球从怀里端起来。两只手卡在煤球的前腿后面,把它举到眼前,举到和自己鼻尖差不多的高度。煤球被他举得四只脚悬了空,尾巴在空中不安地摇了摇,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整个身体拉成了一条长长的、黑色的、像一根被从中间提起来的毛巾的形状。
它的眼睛很大,很圆,很黑,此刻正对着李临沂的脸,瞳孔里映出李临沂笑到变形的、红彤彤的、眼泪还没干的脸。它的表情是一种很认真的、很专注的、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人类到底在干什么”的表情,眉头——如果狗有眉头的话——微微蹙着,鼻翼翕动着,捕捉着空气里那些因为李临沂大笑而变得浓烈的、汗水和体温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煤球啊,”李临沂对着煤球说,声音拖得很长,长得像在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每一个字都被拉成了一根细细的、透明的丝线,在客厅的空气里绕来绕去,“你爸爸好狠的心啊。”
煤球歪了一下头。左边的耳朵转了一下方向,像一个小小的雷达,在捕捉“爸爸”这个词的方位。
“他要把你送去当太监,”李临沂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故意表演出来的痛心疾首,像是在演一出话剧,台词念得字正腔圆,每一个重音都落在了最该落的地方,“都给你起名叫没球了,啧啧啧。”
他一边说,一边腾出一只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捏住了煤球的一只前爪。煤球的爪子很小,小到整个被他的拇指和食指圈住,像一颗黑色的、裹着短毛的小栗子。他把那只小爪子提起来,翻过来,露出底下的肉垫——深灰色的,软软的,像一小块被压扁了的橡皮泥,上面布满了细小的纹路,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这只小狗的。
煤球的肉垫是凉的。
狗的肉垫有一种很特别的温度,比体温低,比空气高,摸上去像是握着一小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但已经在室温里放了一会儿的果冻,凉丝丝的,软弹弹的,指尖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微微的回弹,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来自另一个物种的回应。
煤球被捏着爪子,整个人的重心偏了,身体微微往一边斜,像一座地基不稳的小塔,摇摇晃晃的。它的后腿在沙发上蹬了蹬,想找个更稳的姿势,但李临沂的手太不老实了——他把煤球的爪子翻来翻去,一会儿看看肉垫,一会儿看看指甲,一会儿捏着爪尖轻轻地晃一晃,嘴里还发出那种大人逗小孩时才会发出的“啧啧啧”的声音。
煤球的表情——如果狗有表情的话——是一种介于困惑和忍耐之间的东西。它的眉头是真的蹙着,不是比喻,是那种眉心处的皮肤微微隆起、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的蹙。它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瞳孔在灯光的照射下忽大忽小,像两扇在风中开合的门。它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爪子会被一个人类翻来覆去地看,不明白“没球”是什么意思,不明白“太监”是什么意思,不明白为什么客厅里的气氛忽然从刚才那种黏黏糊糊的、让人想睡觉的安静,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热闹的、充满了笑声和说话声的喧嚣。
但它知道一件事。
这个叫李临沂的人,手上很好闻。他的声音很好听。他挠下巴的力道刚刚好。他捏爪子的力道也是刚刚好——不重,不轻,刚好能让煤球觉得“嗯,这个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所以它没有挣脱。
它只是把脑袋歪到了另一边,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用那双黑亮的、圆溜溜的、像两颗黑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了看李临沂,又看了看站在茶几边上的夏语凉,然后又看回李临沂,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湿漉漉的尖儿,呼出的热气在李临沂的指缝间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
那表情翻译成人话,大概是:“你们人类到底在搞什么?我好困,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但李临沂不这么理解。
他理解的是:“煤球在说——爸爸你坏。”
他擅自把这个翻译加了上去,声音里带着一种故意的、夸张的、让人听了想打他的委屈,好像他不是在替煤球说话,而是在替自己说话,用一种迂回的、婉转的、借狗之口的方式,把那些他不好意思直接对夏语凉说的话,全部塞进了煤球那张张不开的、说不来人话的狗嘴里。
夏语凉看着他,看着他把煤球的爪子翻来翻去,看着煤球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困惑表情,看着李临沂那张因为大笑而变得红彤彤的、眼角还挂着泪珠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的脸。
他嘴唇底下那个被压了很久的笑,又往上顶了一下。
煤球还在他胸口趴着,尾巴还在摇着,一下一下的,像一根小小的、黑色的、不知疲倦的钟摆,在计时,在倒计时,在数着这个夜晚还剩下多少分钟、多少秒。电视里的电视剧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一个穿着亮色西装的男人正在用极快的语速介绍一款锅,不粘锅,能蒸能煮能炒能煎,原价九百九十九,现在只要三百九十九,还送一套刀具。
夏语凉忽然很想买那个锅。
不是因为他需要锅。他的厨房里已经有三口锅了,大大小小的,够他一个人用一辈子。他想买那个锅,是因为那个穿亮色西装的男人说话的样子让他觉得安心——语速快,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在试图说服你,每一句话都理直气壮,不像某些人,明明什么都做了,却什么都不承认,让你猜,让你等,让你站在茶几边上,握着一杯凉透了的水,不知道该留还是把他赶走。
李临沂在抠煤球的耳朵。
煤球的耳朵很小,竖着的,尖尖的,像两片三角形的黑色树叶。李临沂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只,轻轻地揉,从耳根揉到耳尖,再从耳尖揉回耳根,煤球的耳朵被他揉得翻来翻去,像一面被风吹动的小旗帜。煤球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的“呜呜”声变成了“咕噜咕噜”的,像是在打一种很小很小的呼噜,声音闷在胸腔里,要通过贴着李临沂胸口的肚皮才能传出来。
夏语凉看着那只被揉来揉去的耳朵,忽然觉得自己的耳朵也痒了一下。
煤球被他摸得很舒服,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嘴角——如果狗有嘴角的话——微微上扬,整张狗脸都洋溢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的、像是在说“嗯,就是这个力道,别停”的表情。
李临沂看着煤球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只狗和它的主人之间,大概是有某种相通的。
比如,被摸到舒服的地方时,都会眯眼睛。
比如,心里明明很喜欢,表面上却要装作“我只是在忍受你”。
比如,尾巴摇得再欢,脸上的表情也要绷住,绷成一条平平的线,绷到全世界都以为你不在乎。
他在心里把夏语凉和煤球放在一起比了比,比完了之后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水面上的一个涟漪,风一吹就散了,但你知道它曾经在那里,因为水面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水面了。
夏语凉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那一眼看得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的——眼皮抬起来,瞳孔往右上角偏了偏,视线在那面白色圆盘上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就收了回来。像是只是顺便看了一眼,像是不经意间的一个动作,像是“哦,原来已经这个点了”的那种轻描淡写。
可李临沂注意到了。
他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在数那个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每一声都像在说“你该走了”“你该走了”“你该走了”。他把那些声音压在耳朵底下,压在煤球的呜呜声底下,压在电视里那些罐头笑声底下,压在所有他能找到的、可以盖过它们的声音底下。他压了一整个晚上。
现在,夏语凉替他把那些声音翻了出来。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壁上还凝着细细的水珠,他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那些水珠蹭到了他的人中,冰凉的,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提醒。他喝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水在杯子里晃了晃,发出细微的、像远处海浪一样的声音。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杯底碰到木板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和之前那声闷闷的“咚”不一样——这次他放在了托盘里。
“时间不早了。”他说。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像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一样,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不带有任何个人倾向。雨就是雨,时间就是不早了,这些都是人力无法改变的东西,你不能怪他,要怪就怪那个挂钟,要怪就怪那个走到了这个数字的时针,要怪就怪明天那个他不得不开的、很重要的会议。
“你如果没事就走吧。”
他顿了顿。
“我明天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会议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