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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他的冷漠 “你怎么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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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语凉声音不大,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的,像是不经意间说出来的一句废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吃什么”那种级别的、不值得被记住的、说过就忘的话。
“哦,”李临沂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回应一件完全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煤球。我就说嘛,我没说错。”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可紧接着,那点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忽然凝住了。他整个人顿在那里,保持着嘴角上翘的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嘴唇还张着,还维持着那个“哦”字的尾音,眼睛却先于大脑反应过来了,微微一眯,露出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神情。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一下。
煤球在他怀里拱了拱,用鼻子顶他的手腕,像是在催他: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怎么不动了?你倒是继续摸我呀。可李临沂的手指僵在半空中,保持着刚要去挠煤球下巴的姿势,像一尊被人从中间截断了的雕塑,上半身还停留在过去,下半身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他还以为夏语凉会说点别的。
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做好了听夏语凉说“它不叫煤球,叫小黑”或者“叫碳碳”或者任何一个夏语凉临时起意的、和他没有半点关系的名字。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那些可能的名字过了一遍,每个名字都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他心里那潭水里,溅起的水花有多大、涟漪能荡多远,他都提前想好了。
可夏语凉说的是——煤球。
还是煤球。
还是那个他们一起起的名字。还是那个他在表格上一笔一划写下的名字。还是那个被叫了许久、已经长进了这只小黑狗的身体里、变成了它的一部分的名字。还是那个——属于他们俩的、谁也没有说出口但谁都知道的——名字。
李临沂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深,深到像是从脚底板往上松的,像是有人把他身上那根绷了整整一个晚上的弦忽然拧松了,整个人的骨架都跟着软了一下。他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胸腔里那股不知道什么时候憋住的气顺着喉咙慢慢地、慢慢地泄了出来,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轻了几斤。
他甚至想笑。
不是之前那种得意扬扬的、挑衅的、故意气夏语凉的笑。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私密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笑。笑什么呢?笑夏语凉这个人——明明刚才还绷着脸说“它不叫煤球”,明明已经做好了改名的准备,明明已经在那三秒钟的沉默里走完了“我要给它换个名字”的全部心路历程,可到了最后,从嘴里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
煤球。
就像这个人。明明嘴上说着“你走吧”,明明已经把“不欢迎你”四个字写满了整张脸,明明在厨房里站了那么久、握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想了无数个把他赶走的理由——可到了最后,他还是没有说出口。
煤球。还是煤球。
李临沂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正用鼻子拱他手腕的小黑狗,嘴角那点凝住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化开了,像一块被放在舌尖上的冰,你以为它已经冻住了、化不开了,可体温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它就一点一点地软了、塌了、变成了一汪温水,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也舍不得吐。
“那不还是叫煤球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故作轻松的、不太想让人听出来但还是漏出来了的庆幸,“你说的神神秘秘的,我还以为你要给它改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字呢,吓我一跳。”
他抬起头,看向夏语凉。
他抬起头,看向夏语凉。
那张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形容的东西——有松了一口气之后的轻快,有“我就知道”的得意,有一种“你看你最后还是说了我想让你说的话”的窃喜,还有一层更薄的、更透明的、像肥皂泡表面的那层虹彩一样的东西,那是——安心。
一种奇怪的、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他控制不住地、从心底最深处往外冒的安心。
夏语凉还是叫它煤球。夏语凉没有把它改掉。夏语凉没有把那两个写着他们两个人的笔迹、装着他们两个人的傍晚、裹着他们两个人的体温的字,从这只狗的身上撕掉。
那就好。
李临沂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那就好。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摸到了墙壁,墙壁是凉的、硬的、粗糙的,但它是实的,是存在的,是你靠上去不会落空的。
他没有把这三个字说出口。他只是把煤球往上抱了抱,让煤球的小脑袋正好卡在他的下巴和锁骨之间的那个窝里,煤球身上那股热乎乎的味道钻进他的鼻腔,混着狗粮和阳光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属于夏语凉家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闭上了一下眼睛。
只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变成了一种更笃定的、更踏实的、像是找到了什么答案一样的微笑。
可夏语凉没有给他太多安心的时间。
“不,你错了。”
夏语凉的声音从茶几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紧绷的、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但又忍不住了的质感。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快到像是那些字不是他一个一个说出来的,而是从他嘴里蹦出来的,像一串被点燃了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一地。
李临沂抬起眼皮看他。
夏语凉站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他的表情是一种很奇怪的组合——嘴角是平的,甚至微微往下弯了一点,可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像一小簇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但就是不灭。
“他不叫煤球,”夏语凉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是在法庭上做最后的、决定命运的陈述,“他叫没球。”
停顿。
“没有的没。”
李临沂的大脑把这两个字来回翻了两遍。第一遍,没懂。第二遍,还是没懂。第三遍,忽然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接上了,像一个灯泡被人拧进了灯座,电流“嗡”地一下涌过来,亮了。
他的嘴张开了。
他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嘴就那么张着,上下嘴唇之间拉开了一条很大的缝,大到能看见他两排整齐的白牙,大到能看见他的舌尖抵在下牙的后面,像是在等着某个音节的到来,可那个音节一直没有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大得不像是在笑,像是在经历某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防备的、措手不及的冲击。
然后,那声笑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身体的最深处,从胸腔的底部,从那个平时只用来呼吸和心跳的地方,猛地往上涌,像一口被压了很久的气井终于被人凿穿了,气流裹着巨大的压力和滚烫的温度,“轰”地一下喷了出来,带着一种近乎于爆炸的、不可控的、要把整个人都掀翻的能量。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太大了。大到煤球在他怀里猛地一抖,耳朵刷地一下竖了起来,像两面小小的黑色旗帜被风吹得笔直,它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瞳孔缩成了两条竖线,整个身体从刚才那种软绵绵的、瘫成一团的状态瞬间弹了起来,像一根被压缩到了极致的弹簧忽然松开了,四只脚在沙发上踩来踩去,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李临沂笑得弯下了腰。他的额头差点撞上煤球的脑袋,在最后一刻偏了一下,改成了用下巴抵着煤球的头顶,整个人弓成一个虾米的形状,肩膀一耸一耸的,胸腔里发出“嗬嗬”的、像风箱一样的声音。他的脸涨得通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红到T恤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蜷缩着,颤抖着,每一个关节都在笑,每一根骨头都在笑,每一个细胞都在笑。
“夏语凉——”他好不容易从笑声里挤出了三个字,声音被笑浪冲得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暴风雨里喊话,每一个字都被风吹歪了、吹散了、吹得七零八落,“你瞧不起——你瞧不起人也就算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句话说完,可气还没吸满,新一波的笑又从底下涌了上来,把他的后半句话冲得粉碎。他只好放弃,任由自己的身体被那笑声裹挟着、摇晃着、像一艘在暴风雨中失去了方向的小船,东倒西歪,随时都可能倾覆。
夏语凉坐在那里,双臂交叠在胸前,下巴微微扬起,表情是一种精心调配过的、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介于“我很无语”和“我在看一个傻子”之间的冷淡。但他的耳朵——那双永远不听话的、永远在出卖他的耳朵——已经从耳尖红到了耳垂,红得像两片被烫过的花瓣,薄薄的皮肤底下能看见细小的毛细血管,像河流在地图上分出的支流。
他抿着嘴唇,把嘴唇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把里面那个快要憋不住的笑死死地压在牙齿后面。
他不能说。他不能笑。笑了就输了。他要保持这个表情,保持这个“我说的是很认真的话你们为什么要笑”的表情,保持到李临沂笑完,保持到这波浪潮退下去,保持到——他也不知道保持到什么时候,反正不是现在。
李临沂终于直起了腰。
他的眼角挂着笑出来的泪,亮晶晶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偷藏在眼角的星星。他的脸颊上还有两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趴下去时被煤球的耳朵硌出来的,弯弯的,像两道被画上去的、不对称的彩虹。他的头发也乱了,刘海散在额前,有几根翘着,有几根黏在额头的汗珠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不是累的,是笑的。
“你怎么能这么侮辱狗呢!”他终于把这句话完整地说出来了,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和颤抖,像一把被弹了很久的琴,琴弦还在微微震动,余音袅袅的,不肯散去。
“你还是不是人啊?你瞧不起我就算了,那是你有眼无珠,我不跟你计较——可煤球它做错了什么?它不就是今天对我好了一点吗?它不就是叛变了吗?它不就是——不就是弃暗投明了吗?你就给它起名叫没球?你还不如直接送它去当太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