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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Gabi也是叛徒 失落感不是 ...

  •   夏语凉说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临沂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不是歉意,不是驱逐,不是任何一种可以直接命名的情绪。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暧昧的、像一杯被调了太多成分的鸡尾酒一样的东西,你喝不出里面到底有什么,但你知道它很烈,烈到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烧得你半天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挑了一下眉。

      那一下挑得很刻意。不是李临沂那种慢悠悠的、像猫科动物一样的挑法,是快的,是短的,是那种“我只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需要我多说”的、带着一点点挑衅意味的、故意做给你看的挑法。他的左眉往上扬了不到半厘米,右眉纹丝不动,整个表情在一瞬间从一个温和的、赶客人回家的主人,变成了一个“我早就说过了”的、带着点得意的、好像在说“你看,我赢了吧”的人。

      “这个不需要我多说,”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Gabi早就告诉你了吧。”

      Gabi。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从夏语凉的嘴唇间飞出来,不偏不倚地扎进了李临沂的胸口。不大,不粗,甚至可以说是一根很细很细的针,细到你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它扎进去的那个位置太准了——不是心脏,不是肺,不是什么你叫得出名字的器官。是那个你明知道要走了、明知道该走了、明知道已经没有理由再待下去了、但还是想再待一会儿的地方。是那个不讲道理的、不听话的、不顾体面的、明知道会被拒绝但还是想问一句“能不能再待一会儿”的地方。

      针扎进去了。不疼。但那个位置,酸了。

      “啊……”

      李临沂抹煤球的手顿住了。

      那只手前一秒还在煤球的背上,指尖陷在那层短短的、黑亮的毛发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一下一下的,像一艘小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慢慢地、稳稳地航行。那只手是有节奏的,有温度的,有感情的——它每一下抚摸都在说“我在”,每一下都在说“我还没走”,每一下都在说“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然后那艘船撞上了冰山。

      手指僵在煤球的脊背上,保持着最后一个动作的姿势——微微弯曲的,指腹贴着煤球的皮肤,指尖朝向煤球的尾巴方向,整只手像一只被冻住了的、还没来得及收回翅膀的鸟,停在那里,不上不下,不伸不缩,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指令。

      煤球等了片刻。它感觉到那只手不动了,便抬起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李临沂的手腕,拱了一下,没反应。又拱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它歪着头,用那双黑亮的、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李临沂,瞳孔里映出李临沂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刚才还笑着的、弯着的、像月牙一样的眼睛,此刻放空了,目光穿过茶几,穿过电视,穿过阳台的玻璃门,不知道落在窗外的哪一个点上。嘴唇还微微张着,保持着那个“啊”字的嘴型,但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像一个被人拔掉了电源的玩偶,嘴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话要说了。

      失落感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

      它是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像潮水,不是那种轰隆隆地扑上来的大浪,是那种慢慢的、无声的、从脚踝开始往上漫的潮水。你低头看的时候,水才到脚踝,你觉得没关系,还能站一会儿。你再低头看的时候,水已经到膝盖了,你开始有点慌了,但你还没有动,因为你觉得水不会再涨了。然后你第三次低头看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胸口,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过来,压得你喘不上气,你想走,但水已经太深了,你的脚已经踩不到底了,你只能站在那里,任由水一点一点地漫过锁骨,漫过喉咙,漫过下巴,漫到嘴唇边,冰凉冰凉的,咸的,涩的,像眼泪的味道。

      最后还是到了这个时刻吗?

      李临沂在心里问自己。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个时刻会来的。从夏语凉让他进门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从他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从煤球趴在他腿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那个时刻一直在那里,像挂钟上的时针一样,不快不慢地、坚定不移地朝这个方向走。他听见它的脚步声了,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听见了。他只是假装没听见。他把它压在煤球的呜呜声底下,压在电视的笑声底下,压在自己故意放大的、肆无忌惮的笑声底下。他压了一整个晚上。

      现在,夏语凉亲手把那些盖住它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掉了。

      不想走。

      他不想走。

      这三个字在他心里来回翻滚,像三颗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的石子,骨碌骨碌地转着,互相碰撞,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吵得他头疼。他知道自己应该说“好”,应该说“那我走了”,应该说“明天见”或者“再见”或者任何一种体面的、得体的、不会让场面变得尴尬的告别语。这些话他都会说,他在来之前就在心里排练过了,每一个字都准备好了,连语气都想好了——轻松的,随意的,像在说“那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一样,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不让夏语凉觉得他在纠缠,不让夏语凉觉得他不想走。

      可他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就是不想走。

      他想再坐一会儿,再摸一会儿煤球,再听一会儿夏语凉用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他想再看一眼夏语凉换腿时的样子——那条在空中划过的干净的弧线。他想再看一眼夏语凉把遥控器摆在托盘正中央时手指的姿势。他想再看一眼夏语凉说出“没球”两个字时耳朵尖上那两片薄薄的红。

      他还想看很多很多眼。多到他不确定要用多长的时间才够。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不是“好”,也不是“那我走了”,是那种不是告别但也不是不告别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不会被当成“赖着不走”的、也不会被当成“走得干脆”的、一个安全的、中立的、不会出错也不会有任何意义的句子。他想找一个那样的句子,找了很久,喉咙里的字像超市货架上的商品一样,一排一排地摆着,他看过去,这个不行,那个也不行,这个太长了,那个太短了,这个太轻了,那个太重了,这个会让他看起来太在乎,那个会让他看起来太不在乎。

      他还没找到。

      煤球先动了。

      它感觉到了。不知道是怎么感觉到的——也许是李临沂那只僵在它背上的手,那只从“我在”变成了“我要走了”的手,那艘撞上了冰山之后开始慢慢下沉的船。也许是他身体里那些被压了一整个晚上的、此刻正在往上翻涌的、像气泡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变成了某种气味、某种温度、某种人类闻不到但狗闻得到的信号,从李临沂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渗,渗进了煤球的鼻子里,渗进了煤球的毛孔里,渗进了煤球那个小小的、黑亮的、装不下太多东西但装得下“这个人不开心”的脑子里。

      煤球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半垂着的、随时都可以放下来的竖法。是那种警觉的、紧张的、像两面被拉满了的小旗帜一样的竖法。它的瞳孔微微放大,身体在李临沂的怀里绷紧了一瞬,然后——它挣脱了。

      不是跑。是挣脱。

      它的前爪在李临沂的大腿上用力一蹬,后腿跟着发力,整个身体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从李临沂的怀里弹了出去。那力道很大,大到李临沂的胳膊被它蹬得往后一荡,大到沙发垫子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浅浅的爪印。煤球落在沙发上,四只脚踩在垫子上,指甲刮过布面发出“刺啦”一声,像一小块布被人撕开了。它没有停,从沙发上一跃而下,四只小短腿在地板上倒腾得飞快,发出“哒哒哒哒”的声音,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过客厅,滚过走廊,滚向门口的方向。

      跑了两步,它忽然停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它转过身,回过头,看向李临沂。它的尾巴高高地翘着,尾尖微微卷曲,像一面小小的、黑色的旗帜在风中飘扬。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亮得像是两颗被擦亮了的黑玛瑙,整个身体绷成了一条弓弦,随时都准备再次射出去。它的嘴微微张着,舌头从嘴角露出一小截粉红色的尖儿,呼吸急促而短浅,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刚刚跑完了百米冲刺的、还没有缓过劲来的小运动员。

      它在等。

      等李临沂跟上来。

      那个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困惑,没有“我该不该这样做”的纠结。那里面只有一种天真的、毫无保留的、不讲道理的信任——我知道你会跟上来,你一定会跟上来,你不跟上来我就不走了。

      李临沂看着煤球,煤球看着李临沂。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个瞬间凝固了一下。电视还在响,灯还在亮,挂钟的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但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李临沂的视野里只剩下煤球——那只小黑狗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一半的身子被落地灯的橘黄色光晕照着,一半的身子隐在走廊的暗影里,像一个站在明暗交界线上的、犹豫着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小小的、黑色的人。

      不对。它不是犹豫。

      它是在等李临沂替它选。

      李临沂的眼眶热了一下。只有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大概只有他的睫毛知道,短到大概只有他眨了那一下眼睛时带起的那一丝微风知道。他把那点热意压了下去,像把一块烧红的炭摁进水里,“嗤”的一声,冒了一缕白烟,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对了。”

      他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假装出来的、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的轻快。那个“对了”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一个钩子,钩住了客厅里那些正在往下坠的、快要散架的氛围,把它们猛地往上提了提。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有些发白,眼角的细纹在那种冷白色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张被折叠了太多次的纸,折痕已经深到了怎么都抚不平的程度。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出了锁屏界面——一张煤球的照片,就是那天傍晚拍的,煤球刚被放进纸箱子里,趴在皱巴巴的报纸上,下巴搁在箱子的边缘,眼睛望着镜头的方向,湿漉漉的,亮晶晶的。

      “狗粮还在外面。”

      他说的外面,是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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