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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他在说谎 在用全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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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球不懂这些。
煤球只知道,有人在叫它的名字,而且那个人手上的味道很好闻,而且那个人挠下巴的力道刚刚好,而且——而且——它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像一把打开了就关不上的小扇子,呼呼地转。
“你爸爸给你取的名字,”李临沂蹲在那里,和煤球平视,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柔软到几乎要化开的东西,“其实……其实还挺好听的,挺可爱。”
他把“你爸爸”三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这三个字会碎。但正因为轻,它们在空气里飘了很久,飘到夏语凉的耳朵里,在耳膜上轻轻地、软软地撞了一下,然后顺着耳道往里滑,滑过一个拐角,滑过一道弯,一直滑到某个很深很深的、平时没有人会去的地方,在那里停下来,不动了。
沙发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是夏语凉放下了遥控器。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放在那个白色小托盘的正中央——不是随手一放,是仔细地、认真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遥控器的四边和托盘的边缘平行,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在完成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仪式。放好之后,他的手指在托盘边缘上停留了一瞬,指腹轻轻地、几乎是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陶瓷的光滑表面,然后才收回去。
他的表情在那几秒钟里经历了一次微妙的变化。
先是嘴唇抿了一下,抿成一条更紧的线。然后是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竖纹加深了一点,像有人用指甲在那里划了一下。再然后是他的下巴微微抬高了不到半厘米,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像是在咽下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像是在把某种涌上来的情绪压回它该待的地方。
到最后,所有的这些细微的表情汇成了一个整体——一种无奈。
不是那种被生活磨钝了棱角之后的、认命般的无奈。不是。那种无奈是软的,是塌的,是一个人往沙发里一陷、再也不想起来的那种。夏语凉的无奈不是这样。他的无奈是硬的,是撑着的,是一个人站得太久了、腿已经麻了、但脊背还绷得笔直、死活不肯弯下去的那种。
是那种——你明明已经知道结局了,却还要把过程走完的无奈。
像加缪笔下反复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石头会滚下来,他知道。明天石头还会滚下来,他也知道。但他还是弯下腰,把肩膀抵在石头粗糙的表面,肌肉绷紧,青筋凸起,一步一步地往上推。不是因为相信石头有一天会停在山顶,是因为——除了推,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夏语凉的无奈就是这样。他知道李临沂会赢。从这个人踏进他家门的那一刻起,甚至更早——从这个人出现在他生命里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输。但他还是要抵抗。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能赢,是因为他还没学会怎么不抵抗。抵抗是他的本能,是他的铠甲,是他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你让他不抵抗,就等于让他赤手空拳地站在一个人面前,把胸口最柔软的部分露出来,说:来吧。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继续推那块石头。
他推得很认真。推得很用力。推得浑身是汗,推得肌肉酸痛,推得明知道石头明天还会滚下来、今天还是要把它推到山顶。
这种无奈里有一种近乎于幼稚的孩子气。像一个小朋友和大人下棋,明明已经输定了,明明棋盘上只剩下一个光杆司令,还是要认真地、皱着眉头、咬着嘴唇,把那颗棋子在棋盘上挪来挪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活路。大人看着他,想笑,又有点心疼。想说你认输吧,又说不出口,因为那颗棋子在他手心里握得太紧了,指节都泛白了。
夏语凉就是那个小朋友。
博尔赫斯说,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时间是带走我的河流,但我即是河流。
夏语凉觉得,无奈大概也是组成他的物质。是那条他站在里面、却怎么也走不出去的河流。他站在河中央,水没过膝盖,冰凉的,流动的,带着他往前走的。他不想走,但水在流。他想逆着水流往上走,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费力,走一步,被冲回去半步。他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对抗——是李临沂,还是自己,还是某种比他更大、更古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李临沂坐在沙发上,煤球趴在他腿上,电视里的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潮水,淹没了客厅,又退下去,留下一地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分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的东西。
夏语凉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还握着那杯凉透了的水。他觉得自己就像那杯水。放在那里太久了,凉了,没有人喝了,但还没有被倒掉。还留在茶几上,和那只被摆得端端正正的遥控器并排站着,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不值一提的、但还没有被彻底抛弃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也许两者都有。也许无奈就是这样——不是纯粹的痛苦,不是纯粹的悲哀,是痛苦和悲哀搅在一起之后产生的那种第三种东西,更淡的,更散的,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很多遍的茶,颜色还在,味道还有,但你已经说不清它到底是什么味道了。
杯底碰到木板时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咚”,像一个没唱准的音符,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没有去调整它的位置。他就让它歪在那里,歪在那个不属于它的地方,像一个任性的、小小的、不值一提的反抗。
这是他今天唯一赢的一次。
可他却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了。
幼稚。
对,就是幼稚。
夏语凉的表情里写着幼稚。不是那种贬义的、让人讨厌的幼稚,是那种让人看了想笑、想摸头、想说“你怎么这么可爱”的幼稚。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小孩子,明明糖已经被抢走了,明明知道抢不回来了,还是要撅着嘴,叉着腰,说一句“我才不稀罕呢”。
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把他那层幼稚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李临沂看见了。
他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酸的,甜的,还带着一点点苦,像是一杯被加了三份糖浆的苦咖啡,你喝第一口的时候是甜的,咽下去之后苦味才慢慢泛上来,在舌根处盘桓不去。
他想说:夏语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有多好看。
他没有说。
他说的是:“怎么了?”
夏语凉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落在那个白色托盘上,落在那个被他摆得端端正正的遥控器上。那目光看起来很专注,专注到好像那个遥控器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重要的东西,专注到好像只要他盯得够久,遥控器就会开口说话,替他回答所有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它不叫煤球。”夏语凉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之间隔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像是他在说这句话之前,经过了某种漫长的、艰难的内心挣扎,挣扎到最后,输给了自己。
李临沂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恨不得全世界都看见的亮,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处的、像矿井最底层被人凿开了一个小口、光从那里泄出来的亮。那光亮起来的速度很快,灭下去的速度也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把它灭了。
他把那点亮光按了回去,按回了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最深最暗的角落里。然后他换上了一副困惑的、无辜的、完全不理解对方在说什么的表情,歪着头,问出了那三个字。
“那叫什么?”
这三个字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是刨根问底的追问,也不是漫不经心的敷衍,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点儿好奇又带着点儿无所谓的态度,像是一个人在问“明天的天气怎么样”——知道了也行,不知道也行,反正他明天也没有计划要出门。
但他在说谎。
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说谎。他的眉毛在说谎,他的眼睛在说谎,他嘴角那个“我只是随便问问”的弧度在说谎,他歪头时颈部肌肉用力的角度在说谎,甚至连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那五根微微分开的手指、那指甲盖上那道小小的白痕——全都在说谎。
他当然知道夏语凉会怎么回答。
他知道“煤球”这个名字就像知道自己的名字一样确定,像知道地球绕着太阳转一样确定,像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一样确定。他知道夏语凉刚才说“它不叫煤球”的时候,那张嘴在撒谎。他还知道夏语凉接下来说的那句话,会把他刚才的谎言推翻,会把他所有精心搭建的防线在一瞬间全部拆除,会让他不得不承认:好吧,我说错了,它就叫煤球。
而这一切,都在李临沂的计算之中。
他在等夏语凉说出那三个字,等他自己纠正自己,等他自己把自己打败。这种胜利的方式比直接赢更高级,也更残忍——因为赢的那个人不是李临沂,是夏语凉自己。他亲手把自己推下了擂台,李临沂甚至不需要伸手。
夏语凉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他的姿势看起来很松弛——斜靠着沙发靠背,肩膀微微塌着,脖子和肩膀之间那道线条流畅得像一道被风拂过的沙丘。
但李临沂注意到,他的肩膀并不是真的塌着。
那是假的。
他的肩膀用一种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力气撑着,像是一个人躺在水面上,看起来是放松的,可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悄悄用力,防止自己沉下去。他的脊背在衣服下面绷成了一条弓弦,他的腹肌在不自觉地收紧,他的大腿肌肉在交叠的两条腿下面微微颤动着,像两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在用力。
在用全部的力气,维持这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姿势。
客厅里的空气在这个瞬间变得格外沉重,像是有人把整个房间的天花板往下压了十厘米,所有的东西都变矮了,所有的空间都变窄了,所有的呼吸都变得困难了。电视还在响,但没有人听。灯还在亮,但没有人看。窗外的夜还在往更深处沉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地方,沉到没有人能回来的地方,沉到一个连时间都懒得往前走的、混沌的、黏稠的黑暗里。
夏语凉开口了。
他开口之前,先咽了一下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一颗被吞下去的、滚烫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药丸。然后他的嘴唇张开了,上唇和下唇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光从那条缝里漏进去,照亮了他的牙齿——上排的,整齐的,白得有些刺眼的。他的舌尖抵在上颚,攒够了力气,松开了。
“叫煤球。”
他说了。
三个字。一个名字。一句推翻了自己刚才那句话的话,一句承认了自己刚才在撒谎的话,一句等于在说“好吧你说得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