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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明知故问 所以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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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
他看着夏语凉的后脑勺,看着那个被灯光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微微低垂的脑袋。夏语凉的头发很软,从后面能看到发旋的位置,那里的头发打了一个小小的旋,像是有人用手指在那里轻轻拧了一下。这个发旋李临沂见过很多次——在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在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时候,在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在他背对着李临沂、走得越来越远的时候。
但今天这个发旋看起来不一样。
今天它看起来很近。
近到李临沂觉得,如果他伸出手,也许能够到。
可他却没有。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这个动作比他想象的要费力——膝盖在半空中发出两声连续的“咔咔”,像是一把生了锈的折叠椅被人强行掰开,大腿的肌肉在颤抖,脚底板那股密密麻麻的麻意还没有完全消退,踩在地板上像踩在棉花堆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煤球。
煤球正仰着头看他,黑亮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倒影——一个穿着皱巴巴裤子的、头发有些凌乱的、蹲太久脸上还带着两道红印的男人。那倒影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煤球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的,尾巴还在轻轻地摇。
“你叫煤球是吧?煤球煤,煤球的球?”李临沂对它说,声音不大,像是怕惊着什么,“这名字谁给你取的?你爸爸?啧啧啧,你说,他怎么给你起了一个这么不高级的名字,听起来脏兮兮的,一点也不可爱,要不……要不我帮你重新起一个高级点,好听点的名字吧!”
他的语气是疑问句,但他的眼睛不是。
他的眼睛里没有疑问。那里面装着的是一种明知故问的、故意为之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狡黠。好像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学生在课堂上举手提问,不是为了求知,是为了让老师亲口说出那个答案,好让全班同学都听见。
因为煤球这个名字,是他和夏语凉一起起的。
那天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
那个明媚的下午,他们从公司领把这只小黑狗领回家。它那么小,小到可以捧在掌心里,浑身湿漉漉的,瑟瑟发抖,像一块刚从煤堆里捡出来的、还没干透的小煤球。夏语凉抱着它,低着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小狗黑亮的背上,融进那层短短的绒毛里,不见了。
“叫什么好呢?”夏语凉问。
李临沂看着那只蜷缩在夏语凉掌心里的小东西,脱口而出:“煤球。”
夏语凉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个眨眼,但李临沂记得那个眼神里的光——不亮,不烫,像一颗被擦亮了的火柴头,在雨天的灰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但那一瞬间的温暖,他记到了现在。
后来去打疫苗,登记名字的时候,也是他亲手在表格上写下的那两个字:煤球。
他的字很好看。
不是那种练过书法的、有章法的好看,是天生就带着一种利落劲儿的好看——笔画干净,结构匀称,每一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的,像一排训练有素的士兵,横是横,竖是竖,谁也不挤谁,谁也不让谁。尤其是写“煤球”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笔尖会在“煤”字的火字旁那里稍稍顿一下,然后流畅地转过去,像一个人在拐弯处自然地侧了侧身;写到“球”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的点落得又轻又准,像一片叶子刚好飘进了它该飘进的位置。
夏语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字的笔画间走了一遍,从起笔到落笔,从第一个点到最后一个点,像一个人在一条干干净净的小路上散步,不急不慢的,走完了,又回头看了一眼。
从那以后,“煤球”这个名字就再也没有被质疑过。
所以现在,他蹲在这里,对着煤球说“这名字谁给你取的?你爸爸?”,就是在明知故问。
就是在提醒夏语凉:这名字是我起的,这个名字里有我的一部分,这只狗不只是你的,它也是我的。虽然从来没有说出口过,虽然从来没有签过什么协议,虽然法律上这只狗只属于你一个人——但那个傍晚,那些事情,那些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的事情,算什么呢?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有人拿了一把巨大的刷子,蘸满了颜料,从天际线的这头刷到那头。光线是软的,是暖的,是那种照在身上会让你觉得一切都还有希望的、最后的、即将消失的光。
那天,空气里有夏天的余温,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那个点,该吃晚饭了。路两旁种满了栾树,正值花期,细碎的小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碎金子上。
是李临沂先停下来的。
他走着走着,忽然不动了,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又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目光。他微微侧过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然后蹲了下来。
夏语凉跟在他身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这个人走路怎么总是一惊一乍的。
李临沂没有回答。他伸手指了指路边的草丛。
那是一丛长得很乱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沾满了尘土,底下堆着一些枯枝和落叶,还有不知道谁扔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半埋在土里,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白色。就在那堆乱糟糟的、灰蒙蒙的东西中间,有一团更灰的、更暗的、几乎要和泥土融为一体的东西。
那是一只狗。
一只很小的狗,小到大概只有一个成年人的巴掌那么大。它的毛是黑色的——不,不能说是黑色的,因为它太脏了,身上的毛结成一缕一缕的,沾着泥巴和枯叶,灰扑扑的,像一块被扔在路边很久了的抹布。它蜷缩在灌木丛最深处,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头埋在尾巴里,看不到眼睛,也看不到鼻子,只能看到它的脊背在微微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惊动什么了。
它的身边没有母狗,没有同伴,没有食盆,没有水碗,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被踩扁了的易拉罐,和几片被风吹过来的、已经干透了的面包屑。
李临沂蹲在路边,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目光落在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落了好久。久到夏语凉以为他是不是蹲着蹲着睡着了,久到天边的橘红色又深了一层,变成了暗红,变成了紫灰,变成了夜晚来临前最后一抹暧昧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光。
然后李临沂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怕自己的影子都会把那只小狗吓跑。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前探,穿过灌木低垂的枝条,越过那层枯叶,绕过那个被踩扁的易拉罐,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团蜷缩的、颤抖的、几乎要和黑暗融为一体的小身体。
他的指尖碰到了小狗的背。
那层毛摸上去是涩的,是干的,是指尖划过时会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的那种涩。皮肤底下的骨头很突出,脊背上的每一节脊椎都摸得出来,像一串小小的、不规则的珠子,被一层薄薄的皮和更薄的毛盖着。小狗的身体在他指尖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缩得更紧了,头埋得更深了,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别人找不到的、自己也找不到出口的、密不透风的球。
“别怕。”李临沂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那只小狗听的,低到像是怕被这个世界听见。他的手指没有收回来,就那么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小狗的背上,像一个在敲门的人,敲得很轻,很慢,敲一下,等一等,再敲一下,再等一等,不知道门后面有没有人,但他不想放弃。
小狗没有动。
但它也没有再缩。
它只是继续蜷缩在那里,脊背还在起伏,心脏还在跳,呼吸还在继续。它没有力气跑,也没有力气咬,它甚至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它只是在那里,在这个世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在一个被夕阳遗忘的灌木丛底下,在一堆枯叶和尘土中间,活着。以最微小的、最不起眼的、最不值得被注意的方式活着。
李临沂转过头,看向夏语凉。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话。那里面有一种夏语凉很少见到的光——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没正经的、恨不得全世界都围着他转的光,而是一种更沉的、更软的、像是在说“我们帮帮它好不好”的光。那光不刺眼,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有一些黯淡的,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还在亮着,但随时都可能灭掉。
夏语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只狗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李临沂愣了一下。他看着夏语凉的背影越走越远,远到变成了一个小点,远到融进了暮色里,远到他以为夏语凉就这么走了,把他和这只狗一起丢在了路边。
他没有追。
他继续蹲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小狗的背上,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尖陷进泥土里,冰凉的,湿湿的。他低下头,看着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滋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匆匆忙忙的、赶着要去哪里的脚步声,是那种稳定的、不紧不慢的、像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什么重要的东西、所以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暮色四合的空旷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像鼓点,像心跳,像一个人在说“我回来了”。
夏语凉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纸箱子。不大不小的,方方正正的,是从公司里找到的那种快递箱,上面还贴着快递单,收件人的名字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半个字和一个模糊的条形码。箱子的底部铺了一层报纸,报纸被揉过了,皱巴巴的,但铺得很平整,每一个角都压好了,像是铺这张报纸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他把箱子放在李临沂身边,蹲了下来。
蹲下来的动作和李临沂不一样。李临沂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蹲下去的,像一个怕惊动什么的人。夏语凉是干脆的、利落的、像是一把折叠椅被人“咔”地一下打开了的蹲法,膝盖弯下去的同时手已经伸了出去,两只手从两边合拢,轻轻地、稳稳地、像捧一个易碎的瓷器一样,把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从灌木丛里捧了出来。
小狗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
它很小,小到夏语凉的两只手合在一起就把它整个兜住了。它的身体在夏语凉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了一个温暖的地方,但还没有从那种“随时都会被吹走”的惊惶中缓过神来。它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双黑亮的、湿漉漉的、大得不合比例的眼睛,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球,里面倒映着暮色的最后一抹光,橘红色的,暖暖的,像一小簇正在燃烧的火。
夏语凉低头看着它。
他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那么小心翼翼,好像他捧着的不是一个生命,而是整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件、碎了就再也找不到替代品的、珍贵到让他不敢呼吸的东西。他的拇指轻轻地、几乎是没有重量地拂过小狗的额头,拂去了那片沾在眉心的枯叶,指腹下是温热的光滑的皮肤,和一层薄得几乎不存在的绒毛。
小狗没有躲。
它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大得不合比例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它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幅度小了很多,像一个被冻了很久的人终于碰到了火,先是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一点一点地靠近,靠近那份它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但太想相信了的温暖。
夏语凉把小狗放进了纸箱里。
它的四只脚踩在皱巴巴的报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它在箱子里转了一圈,用鼻子嗅了嗅报纸上的油墨味,嗅了嗅箱子角落里残留的胶带味,然后——然后它做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愣住的动作。
它趴了下来。
不是蜷缩,不是躲藏,不是那种“把自己藏起来”的趴法。它是舒展的,是放松的,是把四条腿都伸开、肚皮贴着报纸、下巴搁在箱子的边缘、眼睛望着夏语凉的方向的、坦荡荡的趴法。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的人,终于到了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把所有的行李都放下,把所有的力气都卸掉,把自己完完整整地、毫不设防地交了出来。
夏语凉看着它,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大概只有那个角度、那个高度、那个刚好能看见他侧脸的人才能捕捉到的那一下。那不是笑,不是微笑,不是任何一种可以被命名的表情。那只是嘴角的肌肉做了一个很小很小的移动,从一个位置移到另一个位置,移动的距离大概不到两毫米。
但李临沂看见了。
他一直都看得见。
从那个傍晚,到写下“煤球”这个名字的表格前,到每一个和这只狗有关的瞬间里,他都看得见。他看见夏语凉把小狗捧进箱子里时手指的弧度,看见他铺报纸时把每一个角都压平了的耐心,看见他蹲下来时膝盖和地面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能和小狗平视的高度。他看见那些夏语凉以为没有人注意到的、微小的、一闪而过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
他一直都看得见。
所以现在,他蹲在这里,对着煤球说“这名字谁给你取的?你爸爸?”,就是在明知故问。就是在提醒夏语凉:我记得。我记得那个傍晚,记得那丛灌木,记得那个被你捣鼓出来的纸箱子,记得你铺在箱底的报纸上的每一个皱褶。我记得你把煤球捧起来时手指的姿势,记得你低头看它时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那一片阴影,记得你在表格前看着我的笔迹时嘴角那个不到两毫米的移动。
我记得所有你以为我忘了的事情。
因为那些事情如果什么都不算,那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