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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多一个字也是优秀 如果真的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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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夏语凉像是忽然大彻大悟一般。
那个“悟”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把他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全照亮了。照得太亮,亮得他无处可躲,只能看着它们摊在自己面前。
抢?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只是一圈。可这一圈转过去的时候,那些他一直没敢想的东西,全都翻出来了。像有人打开了一扇一直锁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是他从来不敢看的东西。
它本来不是这样的。本来只是一团火,一股气,一个“凭什么”。可现在它转着转着,忽然变了形状——变成了一个问号。
是啊,如果真要抢,哪里还轮得到他?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冷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体里塞了一块冰,那块冰从心口开始,一点一点往外冻,冻到指尖,冻到脚尖,冻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抢?
是啊,他有什么资格抢?
这个问题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抢?他连争的资格都没有,还说什么抢?那些气势汹汹的质问,那些咄咄逼人的话,那些烧了一整晚的火——现在看起来,都像是一个小丑在自己表演。
那个人不是他的。
从来就不是。
从第一天起就不是他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曾经的那些画面——
第一次见李临沂的时候,那天,他们正在布达山展望台上。
山风很大。大得他刚一踏上观景台,头发就被吹乱了。他伸手去拢,拢不住,几缕碎发贴在脸上,痒痒的。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得很快。是因为爬山累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站在那里,看着山下的风景,心却不在风景上。
那天他总以为,他们的“争斗”或许就是缘分的开始。
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一句玩笑,又好像是一句挑衅。他故意那样说的,故意想引起那个人的注意。他说完,等着,心跳得更快了。
记得李临沂回了什么。回了什么?好像也是玩笑,也像是挑衅。那个人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有趣的东西。那表情他记了很久,很久。
记得那一眼望过来的时候。
那一眼太突然了。他正在说话,正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那个人忽然就望过来了。不是随便一扫,是直直地,对着他的眼睛望过来。那一眼里有什么?他说不清。只记得被那一眼望到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动了。轻轻地,软软地,像风吹过湖面,漾起一圈涟漪。那一下太轻了,轻到他差点没察觉。可它就在那儿,在心的最深处,悄悄地动了。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
那是开始。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或许,那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的错觉。
可现在,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
当初,或许,李临沂并没有他想象中欣喜。
那个眼神。
他当时以为是兴趣——是那种看见有趣的人时,眼睛会亮一下的兴趣。他以为那是打量——是在看他,是在注意他,是在心里给他画个勾。他以为那是“这个人有点意思”——是缘分的开始,是故事的起点。
可此刻想来,也许只是随便一看。
像走在路上随便看一眼路边的招牌,看过就忘了。像等车的时候随便看一眼路过的人,不会记住脸,不会记住样子。只是眼睛刚好落在那个方向,刚好他在那里,刚好那一秒他们目光相遇。
只是礼貌。
点头,微笑,说一句“你好”。那种对任何人都有的礼貌,不是给他的,是给所有人的。他把它当成了特别的,可原来它什么都不是。
只是刚好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那个方向有他,也有别人。他站在那儿,那个人也站在那儿。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落在他身上,还是落在另一个人身上?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刻,他以为那一眼是自己的。
那个人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
不是他记忆里的那种亮。那种亮是他自己加上去的,是他用那些后来的瞬间一点点描上去的。真实的那个眼神,只是淡淡的。像秋天的阳光,有温度,但不烫。像白开水,能喝,但没有味道。
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
看过就过了,不会记得。不会在深夜里想起来,不会在某个瞬间忽然怀念,不会在几年后的今天,被拿出来反复地猜。
敷衍了他几句。
他记得那些话,每一句都记得,不,应该说是越来越清晰了。记得语气,记得表情,记得当时心里有多高兴。可现在想来,那些话后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是不是在跟别人说话?是不是一边敷衍着他,一边等着另一个人?
等谁呢?啊……原来是在等陆旭呀!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划了一根火柴,“嗤”的一下,亮了一秒。那一秒里,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画面——不是李临沂的脸,不是那些他以为的瞬间,是别的什么。是他从来没看过的东西。
或许,那天,那个人其实一直站在旁边。
站在旁边。
到底……什么地方?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回忆,可那片记忆里只有李临沂。李临沂的脸,李临沂的声音,李临沂看他的那一眼。旁边是什么?他不知道。是一片空白,是一团模糊,是一个他从来没认真看过的地方。
他站在哪儿?
他开始在脑子里拼命地,发了疯般寻找。找……找那个人的位置。是站在他身后吗?离他几步远?是站在他左边吗?有没有说话?是站在他从来不会回头看的地方吗?那个地方,他从来没转过脸去看过一眼。
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只看着李临沂。
只看着那一个人。看他说,看他笑,看他偶尔皱起的眉头。他把所有的目光都给了那个人,一分一毫都没剩下。旁边有什么,他看不见。旁边站着谁,他也不知道。
或许,他并不是一个人来,而是专门为了陪陆旭。
那个人,才是李临沂来的理由。
这个念头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空了一下。不是他,是那个人。不是那些“争斗”,不是那些“缘分”,是那个人。李临沂来布达山,不是为了看风景,不是为了遇见谁,只是为了陪那个人。
他只是一个附带。
一个刚好也在那儿的人。
布达山那么远。坐车要很久,爬山要很久,来回要大半天。专门来,是为了陪一个人。陪他看风景,陪他说话,陪他在山上待一整天。那些时间,那些路程,那些心思——都是给那个人的。
他只是刚好在。
刚好在那儿,刚好被看见,刚好接住了那些余光。
他看着那些记忆,那些他珍藏了这么久的画面。它们还在,可颜色已经变了。变成另一种样子——是他站在那儿,对着空气说话,而那个人的目光,一直落在旁边。
落在那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人身上。
还有他第一次被照顾的时候。
那次他受伤了,李临沂帮他上药。
也许,那个人只是顺手。只是刚好药箱在旁边,只是刚好他也在疼,只是顺手帮他处理了一下。
顺手。不是专门,不是特意,只是顺手。
还有……李临沂的目光。
第一次被那样看着的时候。
那眼神他记了很久。亮亮的,软软的,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敢问过那是给谁的。不敢问,是因为怕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不问,就可以骗自己那是给他的。
可现在他知道那眼神是给谁的了。
只是他刚好站在那儿,刚好被照顾,刚好接住了那些东西。
是啊,一切都刚刚好。
却一点也不好。
这个“刚好”太残忍了。刚好意味着可以换成任何人,刚好意味着不是非他不可,刚好意味着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给他的。他只是路过,只是碰巧,只是——正好在那儿。
接住了那些别人不要的东西。
别人不要的。
那些让他甜蜜的瞬间,那些让他觉得自己特别的时刻,那些让他晚上躺在床上还会笑出来的东西——原来都是别人不要的。是陆旭退出了,让出了,不要了,才轮到他的。
从认识的第一天起,他就输了。
输在起跑线上。
输在那十几年的光阴里。那些他不在的夜晚,那些他看不见的眼神,那些他不知道的瞬间——全都是陆旭的。它们像一堵墙,把他和李临沂隔开,而他连翻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输在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过去里。
过去。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永远”。
阿狸的《永远站》说,那只红色的小狐狸一直在寻找永远,以为它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只要一直找,就能找到。书上说,永远站不在别处,在心里。永远有多远?比时间多一秒就是永远。他以前觉得这话很美,现在忽然懂了——那只是骗小孩子的。
才不是呢!
永远就是回不去。
回不去那个布达山的下午,回不去第一次被照顾的瞬间,回不去那些他以为特别的、现在却变了颜色的日子。时间像一条河,只能往前流,永远不能逆流而上。那些他想重新看一遍的画面,已经漂得太远了。
永远就是他再怎么努力,也换不来那些年。
那些年,他不在。
在他还不认识李临沂的时候,在那些他看不见的深夜里,在那些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有人在。有人陪着,有人看着,有人把那些年过成了永远。他再怎么努力,也换不来那些。他只能站在现在,看着那些年的影子,想象它们的样子。
永远就是那个位置,从来就不是留给他的。
那个位置,从最开始就不是空的。它一直在那儿,等着一个人。那个人在他出现之前就在了,在他离开之后还会在。他只是一个过客,一个刚好路过的、以为可以坐下的人。等他站起来,那个位置还是那个人的。而他,像一只路过的猫,被顺手喂了一顿,然后以为那个喂食的人就是自己的了。
是啊,只要陆旭勾勾手指头。
就勾勾手指头。
那么轻,那么随意,那么不费力气——像是招呼一只小狗过来,像是叫一个人帮自己拿杯水。手指轻轻一弯,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证明。
不用说话。那十几年的光阴就是最好的话,不用开口,李临沂就懂。不用动作。那些藏在骨头里的习惯就是最好的动作,不用伸手,李临沂就会来。甚至不用真的做什么——只要他想,只要那个念头从心里浮起来,就够了。
只要他想。
李临沂肯定就会像是哈巴狗一样,屁颠屁颠跟过去。
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
很短暂,短到只有一秒钟。可他看见了。看见李临沂转身,看见那个背影朝陆旭走去,看见自己站在原地,手还伸着,却什么都抓不住。看见那只哈巴狗摇着尾巴,那么高兴,那么迫不及待,那么——理所当然。
他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寸。
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和陆旭争?
这个问题砸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空了一下。争?他拿什么争?那些自以为特别的瞬间,那些以为只给他的东西,那些偷偷藏起来的甜蜜——原来都是别人让出来的。是他不要了,才轮到自己的。
是啊。
明明是陆旭让他的。
一瞬间,他好像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那些背影是陆旭不要的。是陆旭退出了,让出了,才会落到他头上的。那些温柔是在别人身上练出来的,练好了,然后不要了,才轮到他的。不是只给他的。而是他刚好站在那儿,接住了。
接住了那些陆旭不要的东西。
他忽然眼睛一热。
那股热是从眼眶后面涌上来的,涌得又急又烫,烫得他视线都模糊了。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是那些他压了太久、现在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啊……真的好羡慕陆旭啊!
那感叹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的时候,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那些他压了太久的东西。不是轻轻的一声,是沉沉的,闷闷的,从心里往上顶,顶得他喉咙发紧,顶得他眼眶发酸,发胀。
原来羡慕是这样的感觉啊……
看着别人拥有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时,心里烧起来的那团火。
刚才陆旭是不是还说羡慕自己来着?
哼!夏语凉不禁嗤笑一声,他有什么可被人羡慕的,说白了,无非就是一个被人同情的小丑罢了,穿着华丽的衣服,在舞台上卖力的笑着,逗弄着底下的观众们,为了……为了粉饰太平。
是啊,旭哥一向这么会安慰人,差点就被他骗了。
可事实确是,他……在羡慕陆旭,羡慕的几乎发疯,发狂,迫切的想要得到。
有这么一份独特的宠爱。
不是普通的喜欢——普通的喜欢会淡,会变,会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褪色。不是随便的好——随便的好可以给很多人,可以今天给你明天给别人。是那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怎么拔都拔不掉的宠爱。像是长在身体里的一部分,疼的时候会一起疼,痒的时候会一起痒。你想把它拔掉?除非把骨头也拆了。
是那种不用说话就能被懂的宠爱。只是一个眼神,只是一个皱眉,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停顿——那个人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知道你需要什么,就知道该怎么对你好。不用开口,不用解释,不用费尽心思去表达。那种懂,是刻在骨头里的默契。
是那种不用伸手就能被牵的宠爱。只要你往那个方向走,就会有手伸过来。只要你站在那里,就会有温度靠过来。不用等,不用求,不用害怕被拒绝。那种确定,比任何承诺都重。
得天独厚。
得的是什么天?
是那些年的朝夕相处。那些他不在的清晨和深夜,那些他看不见的日常,那些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谁也替代不了的时光。天给了陆旭一个位置,在那个位置里,他可以每天看见李临沂,可以每天和他说话,可以每天参与他的生活。而他呢?他只有两年,只有那些零零碎碎的瞬间,只有那些刚好撞上的巧合。
是那些深夜一起看球的时光。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两个人脸上。进球了一起欢呼,输球了一起叹气。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深夜,那些他只能在想象里描摹的画面——都是天给陆旭的。天让他们一起长大,一起经历,一起变成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是那些他不知道的、却一直存在的瞬间。他不在的时候,他们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有没有也像现在这样,红着眼眶说真心?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瞬间,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厚的是什么?
是那份他怎么努力都换不来的、陆旭一出生就拥有的东西。不是争取来的,不是用真心换的,是从一开始就在那儿的。他站在那儿,拼了命地跑,跑了两年,跑得气喘吁吁,跑得精疲力尽——可陆旭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终点等他。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两年,到底在做什么。
这份独享的占有。不是分给别人一半的,是独享的。是只给一个人的,是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也不会给别人的。那个人不要了,宁可放弃,也不会转手送人。
拥有李临沂全部的真心和爱。
全部的。不是他得到的那些零头,不是那些刚好站在那儿接住的东西,是全部的。是从一开始就有的,是一直在的,是哪怕放弃了也还在的。
而这些,正是他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
努力了这么久,从布达山的第一眼到现在,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次心跳加速,多少回以为终于靠近了——可还是落空。那些努力,那些真心,那些以为特别的东西,到最后什么都不是。
不像陆旭。
从一开始就享受着他所羡慕的一切。
在那个他还没出现的世界里,在那个他进不去的过去里,在那个他永远够不到的时光里——陆旭就已经拥有了这一切。不是争取来的,是自然而然就有的。不是努力换来的,是一出生就握在手里的。
拥有着这一切。哪怕最后他放弃了,李临沂这家伙也永远像一只小尾巴一样黏着他。
要不是陆旭的决绝,要不是陆旭放弃了,哪里还有他什么事呢?
所以,他到底,到底在气什么呢?
是啊,他应该感谢陆旭才是。
不然,这份恩宠也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
可他还是止不住心里发酸,发涩,那酸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那些他永远得不到的东西里渗出来的——那些年,那个位置,那份得天独厚的宠爱。它们像醋一样,把他整个人都泡在里面,泡得皮肤发麻,泡得心跳发闷,泡得他看着陆旭,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甚至是嫉妒。
嫉妒陆旭拥有那些他进不去的过去,嫉妒陆旭站过那个永远留给他的位置。
嫉妒得发疼。
但……真的有必要吗?
这个问题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住了。
像是有人忽然按了暂停键,那些火、那些话、那些咄咄逼人的东西,全都停在那儿。他张着嘴,站在那儿,第一次认认真真地问自己:你在到底气什么?到底他在吃醋嫉妒什么?
气他们瞒着你?
气那些被发现的秘密?
秘密被翻出来,摊在眼前,血淋淋的。可他发现自己更怕的,不是秘密本身,而是秘密后面站着的那个人——那个和他一样在疼、在忍、在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气自己从来就没赢过。
还是……气自己连争的资格都没有。
恐惧吗?
这个词出现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冷了一下。
不是慢慢变冷的,是“唰”的一下,从脚底窜上来。那股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进肚子里,最后停在心口那儿,不动了。可它在那儿,冻得他心跳都慢了半拍。
是恐惧。
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冷。不是外面吹来的,是从里面往外渗的。像是身体里有一口深井,井水正在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胸口,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不是皮肤冷,是骨头冷。是那种怎么裹紧衣服都没用的冷,是那种从里往外、怎么也捂不热的冷。
他怕。
怕李临沂被陆旭抢了去。
怕那些背影再也不会冲向他。在他需要的时候,再也不会有人突然出现。
怕那个“旭哥”叫来叫去的日子,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一个人站在那儿,看着那些背影远去,什么都抓不住。
若真如此,他还有胜算吗?
他问自己。
问得那么认真,像是高考时面对最后一道大题,每一笔都带着命运的重量。问得那么用力,用力到眉头都拧在一起,用力到呼吸都停了半拍。
抖得他整个人都在晃。
肩膀在晃,手臂在晃,连站着的腿都在微微地晃。他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摇摇欲坠,却还在拼命撑着,撑着等那个答案出来。
答案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像一滴雨落进河里,像一口气叹在空气里,散了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可它在那儿。
那个答案,就那么轻地、静地、几乎不存在地,浮上来了。
恐怕十中之一都没有吧。
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那个数字在脑子里转,十中之一。十分之一。一百个里面挑十个都挑不到他。
连十分之一都没有。
看着夏语凉迷茫的眼神——那双眼睛空空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一个壳子站在那里。陆旭心里猛地揪紧。他生怕夏语凉又会错了意,误会了自己刚才那些话是在炫耀,是在说“你看,他本来是我的”。
不是的。他从来不想让他这样想。
他连忙解释,声音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秒就来不及。
“不过,小凉,我这么说并不是要激怒你,也不是要向你炫耀什么。”
他顿了顿,让那几个字落稳。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他早已是过去式。”
过去式。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苦。
那苦是从舌尖漫开的,一点一点,漫到整个口腔,漫到喉咙深处。不是那种浓烈的苦,是淡淡的,涩涩的,像喝了一口放凉的中药。不刺人,可就是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可那是真的。
真的过去了。那些年,那些悸动,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都过去了。像翻过的一页书,字还在,可已经不会再读了。像走过的一段路,回头还能看见,可已经不会再回头了。
真的放下了。不是骗自己的那种放下,是真的。放下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记得——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背影,他忽然对自己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从那以后,就真的只是站在旁边看了。
真的只站在旁边看了。
他看着他们走近,看着他们亲近,看着那些眼神交换。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什么都不做。不是忍着不做,是真的不想做了。那些火,早就灭了。剩下的,只有这个。
他看着夏语凉,等着他听懂。
“他现在有了你,有了现在的生活,我很欣慰,也很为你们高兴。”
他看着夏语凉,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东西。
那里没有嫉妒——那些曾经烧过的火,早就灭了。灭了之后,只剩下一片灰烬,风吹就散。
没有不甘——不甘是想要却得不到。可他早就不要了。从很久以前就不要了。
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是那种看着自己栽的树开了花、却不是为自己开的那种欣慰。他浇过水,施过肥,守在旁边看过很多很多年。现在树长大了,开花了,花是别人的。可他看着那花,心里还是暖的。
是那种“只要他好,就行”的高兴。
“我了解李临沂,现在已不是当时,就算我现在要追回他,也未必行。”
未必行。
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是真的这么想的。不是客气,不是安慰,不是为了让夏语凉好受才说的场面话。是真的未必行。他想了很久,在心里推演了很多遍,结论都是这个——未必行。
那些年的了解。他知道李临沂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吃软不吃硬。他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皱眉,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需要人陪。那些了解,刻在骨头里,闭着眼都能想起来。
那些年的默契。不用说话就能懂,不用伸手就能牵。一个眼神过去,他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那些默契,是时间熬出来的,是无数个深夜一起熬出来的。
那些年的朝夕相处。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经历那么多事。那些日子,是抹不掉的,是谁也替代不了的。它们在那儿,永远在那儿。
可是都比不上现在。
比不上夏语凉给他的那些笑。那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整个人都软下来的笑。那种笑,他从来没见过。他认识李临沂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那样笑过。
比不上那些闹。那种不管不顾的闹,那种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的闹,那种只有对着喜欢的人才会有的闹。他没见过。那些年,李临沂从来没有那样闹过。
比不上那些软下来的眼神。那种吵完架后又出现的、软得像在说“算了不吵了”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给别人的,是只给一个人的。那个人不是他。
“因为……李临沂现在喜欢的人是你啊!小凉。”
他的声音又软了一点。
软得像是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不是猜测,不是安慰,不是为了让夏语凉好受才说的话。是那种天是蓝的、水是湿的、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确定的事。李临沂喜欢他。不是可能,不是也许,是真的。
“你是很优秀的,不需要自怨自艾。”
他看着夏语凉,想让他看见自己眼睛里的肯定。
不是安慰。安慰的话是虚的,是飘的,是说的人自己都不一定信的。他说的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从心里挖出来的,是真的。
夏语凉有多好,他比谁都清楚。
那些笑——笑得没心没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能把整个房间都点亮。那种笑,他从来没有过。他只会温和地笑,体谅地笑,不给人添麻烦地笑。可夏语凉的笑不一样,是那种把自己全部摊开来给人看的笑。
那些闹——闹得不管不顾,闹得理直气壮,闹得让人拿他没办法。那种闹,他从来不敢。他只会退,只会让,只会把自己缩到最小。可夏语凉的闹不一样,是那种“我就是这样,你爱要不要”的闹。
那些不管不顾扑上去的勇气——那个吻,他到现在都记得。夏语凉扑上去的样子,像一只小兽,像一团火,像什么都不怕。那种勇气,他没有。他只会站在旁边看,只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只会用“没关系”把自己裹起来。
都是他没有的。
他看着夏语凉,看着他眼睛里那些碎掉的东西,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干的泪痕。他想让他知道,那些他没有的东西,恰恰是李临沂最需要的。
“也许他,正是看中了你这一点。”
他的声音更轻了一点。
他看着夏语凉,等着他相信。
“请你也多相信他一点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请求。
那请求很轻,轻得像怕被拒绝;又很重,重得像是用最后的力气说出来的。不是要求,不是劝说,是请求——求你,信他一次。
“他不是木偶,也不是谁的专属品。”
他看着夏语凉,想让那双眼睛看见——李临沂不是东西,不能被让来让去,不能被谁拥有。那些年,那些过去,那些朝夕相处——不代表他属于谁。他有自己的心,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要走。
“谁对他好,他都明白的。你对他的心意,他也一定看在眼里。”
他想起那些眼神。
那些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在三个人一起的时候,在他假装没看见的时候,在那些他应该移开目光、却忍不住多看一眼的瞬间里。李临沂看夏语凉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普通的看,是那种会发光的、会软下来的、会让旁边的人心里疼一下的看。
那些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每次看见,心里就会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用手指在他心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了,疼还在,可他什么都不说。
可此刻说出来,他忽然不疼了。
因为那是真的。那些眼神是真的,那些光是真的,那些软是真的。不是他的幻觉,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是真的。
“如果今天受伤的是你,我相信他一定比现在还要着急呢!”这句话出来的时候,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李临沂冲过来的样子。那种急,那种快,那种眼睛里只有一个人的专注。他见过。在夏语凉被顾峰欺负的时候,在夏语凉受伤的时候,在那些他需要人的时候——李临沂都是那样冲过来的。
比现在还要着急。
夏语凉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
方才,那些碎掉的玻璃渣还在心里。一片一片,棱角分明,扎得他喘不过气。它们在心里翻着,滚着,每动一下都划出一道新的口子。疼是真疼,酸是真酸,那些烧了一整晚的火留下的灰烬,还厚厚地铺在最底下。
一样都没少。
可碎着碎着,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有什么东西慢慢地、轻轻地,从那些碎片底下升了起来。像是一只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伸出来,托住了那些正在往下掉的碎片。不是把它们拼回去,是托住。让它们不再往下坠,不再往那个看不见底的深渊里掉。
那东西是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它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像一片羽毛;可又很稳,稳得让他忽然发现自己能站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撑住了。
陆旭现在说的话仿佛给了他当头一棒。
那一棒打下来的时候,不疼,但响。
不是那种砸得人眼冒金星的疼,是另一种——是那种“嗡”的一声,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静下来的响。那些转了无数圈的念头,那些反复播放的画面,那些让他睡不着觉的怀疑——忽然全都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就那么定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愣在那儿。
张着嘴,瞪着那双还红着的眼睛,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那些话还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回放。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想了。喜欢的人。不是顺便喜欢,不是刚好喜欢,是喜欢的人。是他。不是陆旭,是他。
那几个字在耳朵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又一圈。转得他头晕,转得他发懵,转得他那些刚才还在烧的火,忽然不知道烧到哪儿去了。
他愣在那儿,恍惚着。
喜欢他甚至超过了……陆旭?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的时候,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想了。
超过陆旭?
这四个字像一道雷,劈在他心上。不可能吧?怎么会?凭什么?他脑子里一下子涌出无数个问号,挤在一起,挤得他头都要炸了。
超过那个拥有十几年光阴的人?那些年,那些深夜,那些他永远进不去的过去——怎么可能被超过?他只有两年,只有零零碎碎的两年,只有那些刚好撞上的瞬间。两年怎么比得过十几年?
超过那个得天独厚的位置?那个从最开始就不是空着的位置,那个一直等着陆旭的位置,那个他再怎么努力也够不着的位置——怎么可能被超过?他连那个位置在哪儿都不知道。
超过那个他以为永远跨不过去的存在?
他愣在那儿,整个人都空了。跨不过去,他一直是这么想的。那个存在像一座山,立在他和李临沂之间,他绕不过去,翻不过去,只能看着。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座山……不是他要翻的?
不可能。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可能。一定是听错了。一定是陆旭在安慰他。一定是那些话为了让他好受才说的。
明明陆旭性格比他好。那么温和,那么包容,从来不发火,永远笑着站在旁边。不像他,脾气一上来就炸,炸完又后悔。
还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什么都替别人想。不像他,只顾着自己难受,用最恶的话刺人,刺完才知道疼。
会做饭。那一手好菜,他吃了两年,从没想过那是多大的本事。不像他,连泡面都煮不好,饿了只会喊“旭哥”。
还会照顾人。他受伤的时候,陆旭比他还在意;他难过的时候,陆旭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只是陪着他。不像他,只顾着自己疼,从来没想过旁边那个人也在疼。
夏语凉想了一圈——陆旭做饭的样子,陆旭笑着的样子,陆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越想越觉得自己哪点都比不上。优点?他有什么优点?脾气坏,不会照顾人,还总是一副“我最委屈”的样子。
他差点又要陷进那团自我伤感里了。
那些碎玻璃又开始往下掉,那个黑洞又开始往外漫,那种“我什么都不如他”的感觉又开始往上涌——就在快要淹没过顶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不对。
他对自己说。
不能这样。不能自怨自艾。不能看着别人的好,就把自己踩到泥里。
我也有优秀的地方。
肯定有的。
他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些他以为比不上陆旭的地方,换一个角度,也许就不是缺点了。
因为我是夏语凉。
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夏语凉。
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不是刚好接住东西的人,不是“别人不要才轮到我”的人。是夏语凉。是那个会不管不顾扑上去要吻的人,是那个敢生气敢质问敢把一切都摊开来的人,是那个虽然疼、却还站在这儿的人。
不会再有第二个夏语凉了。
这就是他比陆旭优秀的地方。
不管陆旭有多好,有多温柔,有多会照顾人——他都成不了夏语凉。他只能是旭哥,只能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人。而自己,是那个可以站在李临沂身边的人。
想到这里,他忽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来。
还有呢。
他的名字比陆旭多一个字呢。
陆旭,两个字。夏语凉,三个字。多一个字,也是优秀吧?
他知道这个念头很幼稚,可它就是冒出来了。在那堆自我怀疑里,像一个小小的、亮亮的光点,把他撑住了。
对,多一个字也是优秀。
他看着陆旭,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虽然这最后一点实在是太过牵强,但夏语凉还是把自己安慰好了那么一点点,对,就是那么一点点。
夏语凉忽然恍惚了,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像被人猛地按下了暂停键。刚才那些还在翻涌的情绪——愤怒、委屈、恨意、质问——全都在这一瞬间停住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瞪着陆旭,却看不进任何东西;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整个人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塑,僵在那儿,连睫毛都不动了。
既然是这样。
如果真的如陆旭说的那般——李临沂喜欢的人是他,不是陆旭。
那刚才自己撕心裂肺的争辩,猜忌,怀疑,到底算是什么呢?这个问题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沉到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沉到那些刚才还在燃烧的东西下面。
他想起刚才的自己——那个站在这里,用那种打量敌人的目光看陆旭的自己。眼睛瞪得大大的,声音又尖又硬,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往外扎。“你凭什么敢替李临沂担保?”“你以为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那个发出冷笑,一字一字往外扎刀子的自己。
嘴角扯出一个大大的弧度,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他看着陆旭被那冷笑刺得眼睛暗下去,心里还觉得痛快。
那个吼出“外人”两个字,用那种打量敌人的目光看陆旭的样子——不是看“旭哥”的目光,是看一个站在对面的人,一个可能从来没把他当回事的人,看着陆旭眼睛暗下去的自己。那是他吗?那是夏语凉吗?他怎么会变成那样?
每一个画面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让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些火,那些话,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
它们还在脑子里转。
一圈,一圈,又一圈。像走马灯一样,转得他头晕,转得他发懵,转得他那些刚才还在燃烧的东西,忽然不知道烧到哪儿去了。
可转着转着,那些火,那些话,那些质问——忽然变得有点可笑。
他烧了一整晚。
从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就开始烧,从那扇门关上的时候就开始烧,从那些怀疑冒出来的时候就开始烧。烧得他面目全非,烧得他什么都顾不上,烧得他站在这里,用最恶的话刺那个从小照顾他的人。
恨了一整晚。
恨陆旭瞒着他,恨那些被发现的秘密,恨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那恨是真的,烫的,烧得他浑身都疼。
用最恶的话刺了陆旭一整晚。“外人”,“凭什么”,“你是在炫耀吗”——那些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刀子,带着火,带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他看着陆旭被那些话刺得眼睛暗下去,看着那些血从伤口里流出来,看着那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结果呢?
结果李临沂喜欢的人是他。
不是陆旭。
是他。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了。该笑吗?该哭吗?该松一口气吗?还是该恨自己,恨自己刚才那些话,那些火,那些恨不得把陆旭撕碎的东西?
陆旭的话语仿佛加了一层滤镜。
他透过那层滤镜,回头看那些画面——李临沂冲过来的背影,李临沂凶巴巴的上药,李临沂软下来的眼神。那些画面忽然变了颜色。不再是“给别人不要的”,不再是“刚好接住的”,而是另一种——是给他的,是只给他的,是别人想要都得不到的。
夏语凉恍惚了好一阵。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该说什么,该想什么。
恍惚得像是在做梦。
他刚才虽然恨。
恨陆旭瞒着他,恨那些被发现的秘密,恨自己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那恨是真的,烫的,烧得他浑身都疼。
但是,他有点理解陆旭的痛苦了。
那些放弃,那些克制,那些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他忽然好像能感觉到一点了。不是原谅,是理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不知道说什么。那些恨还在,那些委屈还在,那些碎也还在。可还有别的什么,在那些东西下面,轻轻地动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是慢慢地,松开了手。
那只一直按着陆旭的手,终于松开了。松开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陆旭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可那一步像是用了所有的力气。
他颓然地站在那儿,站在那些碎玻璃旁边,站在那道光里,站在这个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的夜晚。
即便他还是怨怼陆旭。
那些怨还在,那些气还在,那些“为什么不早说”还在。它们都还在,一样都没少。
但似乎没有刚才那么愤怒了。
那火还在,可烧得没那么旺了。那恨还在,可没那么烫了。那碎还在,可碎着碎着,好像能站住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旭,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小……凉,小凉,你还好吗?没事吧?”
陆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颤,带着抖,带着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心慌。
他看着夏语凉。
那个人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刚才还在说话,还在流泪,还在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他——可现在,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僵在那儿,表情也僵住了。眼睛还睁着,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嘴巴还微微张着,可一个字都出不来。
陆旭有些害怕。
那种怕是从心里直接窜上来的,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他怕夏语凉怎么了,怕那些话刺激到他,怕他就这样僵着,再也不动了。
他下意识想伸手推推他。
那只手刚抬起来,就停在了半空。他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的,还没干的,暗红的,鲜红的,糊满了整个手掌。那些血是从那道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他刚才挣扎时又裂开的。现在它们糊在他手上,脏兮兮的,触目惊心的。
他看着那只手,又缩了回去。
不敢碰。
这三个字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疼了一下。他不敢碰夏语凉。怕那只带血的手会吓到他,怕这一碰会让他更受刺激,怕那些好不容易停下来一点的东西,又被自己弄乱了。
他忽然发现,他不敢碰夏语凉了。
那个他照顾了两年的人,那个他习惯了随时伸手去扶的人,那个他以为只要需要就能碰的人——现在他不敢碰了。怕了。缩手了。
只能慢慢凑近。
他的脚往前挪了一寸,又停住。再挪一寸,再停住。像是怕走太快会吓到他,又怕走太慢会来不及。他就那样一点一点,蹭着地板,靠近那个僵在原地的人。
“小凉……”
他又唤了一声。
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大声的喊叫都重。有害怕,有心慌,有那些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不知所措。
他站在夏语凉面前,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那张僵住的脸,看着那双空掉的眼睛,看着那个他不敢伸手去碰的人。
只能叫他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可是,旭哥。”
他开口了。声音涩涩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那涩里带着沙,带着哑,带着那些还没流完的眼泪的余温。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磨得粗糙,磨得发疼,可还是要出来。
“即便这么说,我还是很难受。”
他看着陆旭。
那双眼睛里刚刚亮起来一点的东西——那点被陆旭的话点亮的、以为终于可以信了的光——又暗了下去。暗得那么快,快得像一盏灯被风吹灭,只剩下一点点余烟,在眼眶里飘着。
还是难受。那些话他听进去了,真的听进去了。李临沂喜欢的人是他,不是陆旭。可那又怎样?那些话落进心里的时候,并没有把那些碎掉的东西拼回去。它们还在,还在那儿,一片一片,扎着他。
“就好像你是故意让给我的。”
他顿了顿。那几个字太重了,重得他每吐一个都要用尽力气。
故意让给他的。不是他赢来的,不是他值得的,是别人不要了,才轮到他的。像一件旧衣服,穿旧了,不喜欢了,随手扔给他。他接住了,穿在身上,还以为是新的。
这样的感情我不需要。
最后几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看着陆旭。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没错。
当陆旭说出李临沂真正喜欢他的时候,那一瞬间,他确实是欣喜的。
那种欣喜来得太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像一道光,“唰”地照进那个黑漆漆的地方。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跳得那么用力,用力到他差点以为自己会哭出来。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我。
不是陆旭。
是我。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的时候,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那些怀疑,那些猜忌,那些“凭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喜欢的人是他。
可很快,那欣喜就凉了下去。
像一杯刚倒好的热水,还没来得及喝,就被人放进了冰箱里。一点一点,从外到内,凉下去。凉得那么快,快到他还没尝到那口热,就已经只剩下冷。
变成了失落。
他顿了顿。
那几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苦。那苦是从舌尖漫开的,漫到整个口腔,漫到喉咙深处,漫到他整个人都在那股苦味里泡着。
故意让给他的。
不是他赢来的。他没有赢,他从来没有赢。那些他以为的胜利,那些他以为的靠近,那些他以为终于抓住的东西——原来都是别人放手的。
不是他值得的。值得吗?他问自己。值得吗?他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只知道如果值得,就不会是这样。如果是值得的,就不需要别人让。
是别人不要了,才轮到他的。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又往下沉了一寸。别人不要了。像一件旧衣服,穿旧了,不喜欢了,随手扔给他。他接住了,穿在身上,暖了好久好久,以为那是自己的了。可原来,那只是别人不要的。
这样的感情,他要来做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捧着这份“别人不要了才轮到他”的东西,心里空空的,什么都装不下。
“而且……”
他想说,李临沂从来没喜欢过他。
那几个字已经在嘴边了。他感觉得到它们——在舌尖上抵着,在牙齿后面挤着,急着要出来。只要一张嘴,它们就能出来。只要一松口,他就能说。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见陆旭的眼睛。那双红透了的、还在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在盼,在怕他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他忽然不忍心了。
算了。
都这么一败涂地了,何必还要和陆旭说这些。
他已经输了。输得这么彻底,输得这么干净,输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再说那些话,又能怎样?
说了又能怎样?让陆旭更愧疚?那双眼睛已经够红了,那些血已经够多了,那些“对不起”已经够满了。再说一句,也不过是在那满出来的愧疚上,再添一滴。
让自己更可怜?他已经够可怜了。站在这里,流着泪,捧着一份别人不要的感情,还舍不得放。再说一句“他从来没喜欢过我”,不过是让这份可怜再多一层。
那些话出来之后,除了让这满地狼藉再多一片碎片,还有什么用?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它们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每一片都映着他狼狈的样子。那些碎片已经够多了,多到扫都扫不完。他不想再多添一片了。
他及时住了嘴。
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卡成一个结。那个结里有委屈,有不甘,有那些他说不出口的东西。可他不再往外吐了。
就卡着吧。
他看着陆旭,等着他说点什么。或者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