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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偏袒 “你说你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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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夏语凉要的爱情很简单。
偏袒。
不是那种对谁都好的温柔。那种温柔像阳光,洒在所有人身上,暖是暖的,可你不知道哪一缕是给你的。你站在阳光里,以为它照的是你,可你一走,它就照别人了。
不是那种可以分给很多人的关心。那种关心像超市里的试吃品,一人一口,谁都可以尝,尝完了谁都不会记得。你尝了一口,觉得甜,以为那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可你一回头,发现每个人都尝过那一口,每个人都说甜。
而是那种“就算你错了我也站你这边”的偏袒。全世界都在说你是错的,所有人都指着你,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你站在中间,无处可躲。可有一个人,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过来,站在你身后。不是替你辩解,不是替你找理由,只是站着。用他的影子把你罩住,把那些声音都挡在外面。不是因为他不知道对错,对错他分得清。是因为他选了你。选了你,就不看对错了。
是那种“别人都不行就你可以”的偏袒。同一件事,别人做了就是不行,你做了就是可以。不是因为事情不一样了,是因为做的人是你。别人问他要东西,他摇头,说没有。你还没开口,他就递过来了。不是因为你更有道理,道理谁都懂。是因为你是你。光是这个身份,就够了。
是那种让你觉得自己在这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偏袒——不是因为你优秀,这世界上优秀的人太多了,比你优秀的人排着队,可他没有选他们。不是因为你完美,你从来都不完美,你知道自己有多少毛病,可他不看那些。不是因为你比谁好,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不需要赢过谁,不需要证明什么。
就是独一无二。
没有原因。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不是因为你刚好站在那里。没有原因,你就是你。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不需要拿出来跟别人比较。你在那儿,他就是会偏袒你。别人再好,他看不见。你再差,他移不开眼。
不是“我对你好”,是“我只对你好”。不是“你很好”,是“在我眼里,你最好”。不是“我爱你”,是“我只爱你”。这世界上有太多人可以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像风,像云,像随口就能说出的客气话。可“我只爱你”不一样。那“只”字,是一把锁,把所有的爱都锁在一个人身上;是一堵墙,把所有的人都挡在外面;是一道选择题,选了你就放弃了所有人。
独一无二的偏袒。
仅此而已。
就像是世界上会有许许多多的人说“我爱你”。
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耳畔就走了。轻得像雨,落进土里就干了。今天说给你听,明天说给别人听,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不必当真。你以为那是给你的,可你只是刚好站在那里,刚好听见了,刚好心动了。然后风就吹向别处了。
可“我只爱你”不是。
那是深夜里为你亮着的那盏灯,不声不响,等你回来。那是茫茫人海中唯一回望的那一眼,别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在找你。那是你说“我不好”时,他轻轻说“我知道”,然后把你往怀里又揽紧了一点。
“我爱你”是潮水,来了又退,退了又来,谁都见过,谁都不记得。“我只爱你”是礁石,潮水退了一万次,它还在那里。风浪打了一万次,它还在那里。不是因为你站在最好的地方,不是因为你说了对的话,不是因为你变成了谁想要的样子。是因为你是你。你站在那里,他看见的就是你。你走远了,他看见的还是你。你说你不值得,他听见了,可他从来不信。你说他值得更好的,他听见了,可他从来不要。你说别对我这么好,他听见了,可他改不了。
因为“我只爱你”不是一句话。是心跳。是不用练习就停不下来的那种心跳。是你一出现就乱了节拍,你一离开就找不回节奏的那种心跳。
全世界都在说“我爱你”,像风,像雨,像潮水。可他只说一次“我只爱你”,像你种下的一棵树,安静地站在你的院子里,不声不响,春来发芽,秋来落叶。你有时候忘了浇水,有时候忘了看它。可它一直在那里,等你回家。
一字之差,爱的意思似乎就变了很多。“我爱你”是告白,“我只爱你”是承诺。“我爱你”是此刻,“我只爱你”是永远。“我爱你”是把自己交出来,“我只爱你”是把未来的自己也一起交出来。多一个字,就多了全部。
哲学家萨特说过,他人即地狱。可他想,比地狱更可怕的,是自己在别人心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选项。不是唯一的,不是特别的,不是非他不可的。是那种“也行”的——你好也行,别人好也行;你在也行,你不在也行;我爱你也行,我不爱你也行。那种“也行”,比拒绝更残忍。
拒绝至少是看见了你,只是不选你。“也行”是根本没看见你。
夏语凉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这些。
他一直拥有的爱,都是可以分给别人一份的。不是给不起,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只给一个人。就像小时候妈妈递过来的糖果,分给弟弟一半,分给妹妹一半,剩下的一半才是他的。不是不爱,是爱本来就是要分的。他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算是自己受欺负了,明明错的不是自己,也要先分析厉害关系——对方是什么人,家里什么背景,自己惹不惹得起。闹大了会怎么样,谁会站在他这边,谁会劝他算了。分析来分析去,每一条路都写着“此路不通”,每一个出口都挂着“忍一忍就过去了”。于是他把那口气咽下去,把那些话吞回去,把那张想喊的嘴闭上。忍习惯了,也就不觉得委屈了。他甚至学会了在咽下去之后笑一笑,说“没事”。
那些伤在心里划出一道一道的口子。不深,不重,不是那种会流血的伤,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有人用指甲在你心上轻轻划。一道,两道,三道——划的时候不觉得疼,划完之后也不觉得疼。可它们一直在那儿。一道挨着一道,一道叠着一道,密密麻麻的,像树皮上的刻痕。你以为它会愈合,会平复,会消失。可它不会。时间长了,树长大了,那痕迹还在。随着树一起长,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越来越藏不住。
有时候他摸着自己的心,能摸到那些痕迹。一道是“你不重要”,一道是“你的感受没人会在意”,一道是“别想了,反正也不会有人给你”。它们早就不是伤口了,是长在肉里的东西,是他的一部分。他带着它们走了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走到这里,站在陆旭面前。
可他想说的,是想给另一个人听。
他想要一个人看见那些痕迹。看见那些划痕不是他活该,看见那些忍耐不是他愿意,看见那道疤下面,一直是烂的。不是没愈合,是从来没被好好包扎过。每次都只是等着它自己结痂,等着它自己好,等着它自己变成一道不疼的疤。可它一直在那儿。提醒他:你的委屈可以忍,你的感受不重要,你的爱,是可以分的。
这也是为什么,上次他被顾峰欺负时,他那么希望李临沂能自始至终站在他这边。
不是要他替自己打架,不是要他替自己出头。只是要他站在自己身边。站在同一边。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站在那里,让所有人看见——他身后有人。他想要一个姿态,一个“我不管你对了错了,我站你”的姿态。那是他从小就在等的东西。等一个人,把那些分出去的爱,全部捧回来给他。
他不是孩子,当然懂事情的利害关系。他知道自己也有错,知道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知道有些气咽下去,日子才能继续过下去。他比谁都懂。那些道理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从很小的时候就一道一道刻上去——这个忍一忍,那个算了吧,你的感受没那么重要。他学会了,也认了。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角落,在等一个人来告诉他:在我这里,你不用懂。你不用分析,不用忍,不用把委屈咽成沉默。你只管往前走,我就在你身后。不问对错,不计后果,只是因为是你,所以站你。
这也是为什么,那次,当他听到李临沂指责自己时,会疯了一样。
那根他一直绷着的弦,断了。他以为至少李临沂会是那个不问对错的人。以为那些温柔的眼神、那些挡在前面的背影、那些凶巴巴却轻得不像话的上药——它们加在一起,应该等于一句“我站你”。他以为这一次,终于有人会站在他这边了。
可李临沂没有。
李临沂也站在了对面的位置,说了那些他从小听到大的话。“你也有不对”“你也该想想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那些话像一场迟来的雨,落在他等了太久的干涸土地上——可他等的不是雨,是光。那些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不是疼,是碎。是他一直捧着的那个“也许”,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他疯了一样地争辩,疯了一样地喊,疯了一样地想把那些话塞回李临沂嘴里。他不是在争对错,他是在争一个位置——一个不用忍的位置,一个可以被偏袒的位置,一个在别人心里是“唯一”的位置。
可那些话已经出来了。已经落在他心上了。已经和那些从小到大的划痕叠在一起了。一道是“你不重要”,一道是“你的感受没人会在意”,一道是“忍一忍就过去了”,现在是——“连他也不站你”。
他以为李临沂不一样。以为那些眼神,那些背影,那些轻得不像话的动作——它们加在一起,应该等于一句“我站你”。他以为那道光终于要照到他身上了。
可光还是没来。
他还是一个人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些话,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忍一忍就过去了”。
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想要。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他记不清是谁说的了——是哲学家还是诗人,是书上看来的还是听人讲的。可他记得那种感觉,记得太清楚了。
像站在橱窗外看一颗糖。玻璃擦得很亮,灯光打得很好,那颗糖就躺在那里,裹着漂亮的糖纸,闪着诱人的光。你站在外面,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看得越久,就越想吃。手伸出去,碰到的是玻璃;脸贴上去,看见的还是它。你知道它就在那里,近在咫尺,可你就是够不着。
像在黑夜里走一条路。四周全是黑的,脚下的路看不见,前面的方向辨不清,你不知道还要走多久,不知道尽头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走得越久,就越渴望光。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一闪,哪怕只是远处谁家窗户里漏出来的一线——只要有了那点光,你就能继续走下去。
他急于确认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不是敷衍的那种重要——嘴里说着“你很重要”,眼睛却看着别处,心里想着别的事,手随时可以放开。不是顺便的那种重要——“顺便对你好一下”,“顺便想起你一下”,“顺便在乎你一下”。那种重要,像超市里的赠品,有也行,没有也行。
是真的重要。是那种“没你不行”的重要——少了你,就像缺了一块,怎么补都补不上,怎么填都填不满,怎么假装都没用。是那种“别人都替代不了”的重要——谁都可以是他,可谁都不是他。别人站在那个位置,就是不对,就是不舒服,就是差一点。是那种让他觉得自己的爱没有白费的重要。那些深夜的想念,那些偷偷的欢喜,那些不管不顾扑上去的勇气——不是一个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不是丢进水里连响都没有的石子,不是感动了自己却感动不了任何人的笑话。是有人看见了,有人接住了,有人告诉他:我都知道,我都记得,你做的这些,我都感受到了。
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的爱有价值。不是标了价码的那种价值,是值得的那种价值——值得付出,值得等待,值得把自己最软的地方摊开来给人看。是那种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演,不是一个人在等,不是一个人在爱。
夏语凉承认他……是个自私的人。
这句话从心里浮起来的时候,他没有丝毫的怀疑,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浮上来了,不需要验证,不需要确认,甚至不需要多想一秒。
没错,从小到大他都是。
一直都是。
想要的东西就要拿到,拿不到就哭,哭也没用就恨,甚至是,……宁愿毁掉。
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至于从哪一天,几岁开始的,他记不清了,或许,是从有记忆的那天开始的,或许,是在某一天他忽然变成了这样,又或许,他生来便是如此,就像有些人,天生就带着恶魔的基因,血液,天生就是坏种。
橱窗里的玩具,别人手里的糖,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想要,要不到就闹,闹也没用就恨。恨那个不给他的世界,恨那些转身走掉的人,恨自己为什么总是够不着。
那些说“真心”的人最后都走了,他恨过。他们来的时候带着笑,带着承诺,带着让他以为这次不一样的东西。可走的时候,连背影都一样。他恨他们,恨那些话说得那么好听,恨自己每次都信,恨最后站在原地的,永远是自己。
那些说“永远”的人最后都变了,他也恨过。永远有多远?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永远就是到你转身为止。他们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冷淡,变得让他认不出来。他恨他们,恨那些永远像纸一样薄,恨自己傻傻地当真。
恨他们不把最好的给自己。他那么努力,那么认真,把能给的都给了。可他们给别人的,总是比给他的多。他站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最好的东西从眼前过,一样也抓不住。
恨他们先转身。明明是他先来的,明明是他先付出的,明明是他更在意。可他们先走了,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还伸着,话还没说完。
恨他们让自己变成现在这样。这样计较,这样猜忌,这样患得患失。这样面目可憎。
可最后,似乎受伤的却只有他自己。
那些恨,那些火,那些用最恶的话刺出去的刀子——最后都扎回了自己身上。他们走了,变了,忘了。只有他还站在这儿,捧着那些碎掉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直都是。
那些付出,那些好,那些以为不求回报的东西——其实都是要回报的。他以为不说出口就不算要,把那些字都咽回肚子里,咽得喉咙发疼,咽得胃里发酸。他以为只要不说,那些想要的东西就不存在了,骗了自己好久。
他以为藏起来就不算贪。把那些计较都压到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压得密不透风。他以为自己不贪,以为自己大方,以为自己真的是那个“只要你开心就好”的人。他差点就信了。
他以为只要骗过自己就能骗过所有人。对着镜子练习,笑着说“没关系”;对着深夜练习,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对着那些背影练习,假装自己不在意。他练了那么久,久到以为已经成了真的。
可没有。
那些东西一直在那儿。等着,盼着。等着那个人回头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一眼,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盼着那些付出能换回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让他觉得那些好没有白费。
不是像陆旭总挂在嘴边的那句——“只要你开心就好”的无私。不是的。他没那么好。他会在夜里翻来覆去地想,为什么不是自己;会在看见他们亲近的时候,心里酸得说不出话;会在那些“真心”和“永远”落空之后,恨得咬牙切齿。
也不是那句——“没关系我不在乎”的大方。他在乎。在乎得要命。在乎那个人多看谁一眼,在乎那个人对谁多说一句话,在乎那个“最特别”的位置,坐着的到底是谁。
而是——“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也该给我一点吧”的计较。
每给一分,就盼着能还半分。每近一步,就等着对方也走一步。那些好不是白给的,是有价码的,是等着被看见、被记住、被还回来的。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从来都是。
那些深夜的想念,他想被知道。
不是说出来,是知道。是那种不用开口,对方就能从沉默里读出来的知道。是那种夜深了、灯灭了、全世界都睡了,还有一个人醒着,在想他——而那个人,也知道他在想
那些偷偷的欢喜,他想被看见。
不是炫耀,是看见。是那种藏得再好、压得再深,还是会被发现。是那种他以为自己藏住了,可对方一眼就看穿了的看见。
那些不管不顾扑上去的勇气,他想被接住。
不是夸他勇敢,是接住。是那种他扑过去的时候,有双手早就等在那儿了。是那种他摔下来的时候,有个人垫在底下。是那种他把自己整个人都扔出去,不怕落空。
不是因为他多伟大。
他一点也不伟大。那些付出,那些好,那些以为不求回报的东西——都有价码。他算过,每一笔都算过。给出去的时候,就等着收回来。
是因为他怕。
怕那些东西扔出去,没有人接。像石子丢进深井,等了好久,听不见落水的声音。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站在井边,手还举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怕那些真心掏出来,没有人要。像摊贩摆了一整天的摊,从早等到晚,一个人都没来。那些真心摆在那儿,新鲜的,温热的,跳动的。可没有人要。
怕自己站在那儿,演了一整场,观众席却是空的。
他演了那么久。演大方,演无私,演“只要你开心就好”。灯光打在他身上,台词一句一句往外说,动作一遍一遍地做。他以为台下坐满了人,以为有人在看,有人在听,有人在等他说完最后一句。
可没有。
观众席是空的。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演。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些年,到底在演什么。
演一个好人?一个不在乎的人?一个“只要你开心就好”的人?他演了那么久,演得那么认真,演得那么投入。他以为台下有人看,以为有人在等他谢幕,以为演完之后会有人鼓掌。
演给谁看。
原来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些笑、那些退、那些站在旁边看的日子,都不是无私,是等着被回报的投资。他笑了那么多次,退了那么多步,站了那么多年。他以为那是无私,以为那是伟大,以为那是“只要你幸福就够了”。不是的。那是投资。他在等回报,等那个人回头看自己一眼,等那些付出被记住,等有一天,那个人对他说“我都知道”。他等了那么久,等到现在,等到站在这里,面对自己。才发现那些投资,可能永远收不回来了。
他看着陆旭。
看着那双红透了的眼睛。那红色从眼眶深处漫出来,漫得眼白都染了,漫得眼睑都肿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他,从他开始说话就看到现在,从那些火最旺的时候看到现在。那双眼睛红透了,可还是在看他。
看着那只还在流血的手。那道伤口裂了又裂,血凝了又流。那些血从指尖滴下去,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碎玻璃旁边。红的,新鲜的,温热的。那是他刚才说的话,一刀一刀割出来的。
他不想做一个只感动自己的傻子。
那些年,那些瞬间,那些自己一个人偷偷开心的日子——他记得每一次。记得布达山上的那一眼,记得第一次被照顾时的温暖,记得那些以为只给自己的好。他捧着那些瞬间,像捧着一盏灯,在黑夜里走,走一步照亮一步。他以为灯亮了,就有人看见了。他以为有人在跟着他走,有人在看着那盏灯。
可如果到最后发现,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一个人在演,那太可笑了。灯光是他点的,路是他走的,感动是他自己的。从头到尾,观众席上一个人都没有。他站在台上,谢了无数次幕,可台下是空的。掌声是他自己鼓的,喝彩是他自己喊的。他演了一整场,演给自己看。
他不要那样。他宁愿现在疼,疼到碎掉,也不要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感动了自己一整场。那些瞬间还在,那些记忆还在,可如果它们只属于他自己,如果另一个人从来不知道、从来不在乎、从来只是路过——那它们算什么?一场独角戏?一个笑话?一段自己写给自己看的故事?
他不要那样。他宁可现在碎在这里,碎在陆旭面前,碎在这些话里。宁可疼,宁可流血,宁可把那些最难看的东西都翻出来。也不要等到以后,等到那些瞬间都旧了,等到自己再也骗不了自己了,才发现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在感动。
也没办法做到从容不迫。
他试过的。试着从容,试着体面,试着笑着看他们走近。他试过把那些火压下去,把那些话咽回去,把那个“凭什么”按死在心底。他试了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从容了。可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火还是烧起来了。那扇门关上的时候,话还是冲出来了。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变成现在这样——狼狈的,失控的,面目可憎的。
他做不到从容不迫。那些火会烧,那些话会冲,那些“凭什么”会堵在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这样。这样狼狈,这样失控,这样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都摊开给人看。
他试过的。
真的试过的。在那些他们走近的时候,在那些他应该退开的时候,在那些“没关系”应该说出口的时候。他试着从容,试着体面,试着把所有的东西都咽下去,咽成一副温和的样子。他试了那么久,久到以为自己真的变了,久到以为那些火已经灭了,久到以为那些话已经烂在肚子里了。
可那个吻落下去的时候,火还是烧起来了。从胸口最深处那个地方,“轰”的一下,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他压不住。那些话,那些“凭什么”,那些“你算什么”——全涌上来了。涌得他眼眶发酸,涌得他指尖发麻,涌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挡不住它们,就像挡不住潮水,挡不住风,挡不住那些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只能这样。
这样狼狈。头发乱了,衣服皱了,脸上全是没干的泪痕。他站在这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摇摇欲坠,却还在拼命撑着。
这样失控。那些火、那些话、那些恨不得把一切都撕碎的东西,全从他身体里跑出来了。他拦不住,也不想拦了。他只想让它们出来,不管出来的是什么,不管会伤到谁,不管之后要怎么收场。
这样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都摊开给人看。那些自私,那些计较,那些“我给了你这么多,你也该给我一点吧”——全摊开了。没有包装,没有掩饰,没有“没关系”和“你开心就好”。就是这副样子。这副他藏了那么久、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样子。
他看着陆旭。那双眼睛还在看他,红透了,肿了,可还在看他。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厌恶,没有“你怎么是这样的人”。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在那里,等着他。
等着他懂。
明明刚才他朝着撕心裂肺的人——那个他用最恶的话刺过的人,那个被他骂“外人”的人,那个他恨不得把所有火都烧过去的人——现在,居然成了他唯一可以控诉的人。
可以不顾一切发泄的人。那些压着的、藏着的、咽下去的,全都可以倒出来,倒给他。不怕他嫌烦,不怕他笑话,不怕他转身走掉。因为他是旭哥。那个从小照顾他的人,那个永远站在旁边的人,那个被他伤成这样、还站在这里看他的人。
夏语凉忽然心里一酸。那酸是从胃里翻上来的,涌过胸口,涌过喉咙,涌到眼眶。酸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酸得他再也撑不住了。
“哇”一声,他就站在那里痛哭了起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咬着牙的隐忍。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个孩子一样的哭。那哭声从胸腔里冲出来,带着颤,带着抖,带着那些他压了太久的东西。泪水糊了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他顾不上擦,也不想擦。
“旭哥!旭哥!”他喊着,声音又哑又破,像一只找不到家的小兽。“我……我该怎么办呀?”
他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那种无助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从很小的时候就长在那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他只知道站在这里,对着这个唯一不会推开他的人,把所有的害怕都倒出来。
渴望着对面的人来救他。不要道理,不要解释,不要那些“你听我说”。只要他走过来,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还是那个旭哥。只要他别走。
“小凉,小凉,没事,没事啊!”
陆旭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刚才还像是一条绷了很久的弦,一字一句地解释、求他相信、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往外掏。可现在,那弦断了。声音碎成一片,慌从嗓子里往外涌,疼从胸腔里往上顶,还有那些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全在那一瞬间漏了出来。
他看见夏语凉站在那里。眼泪糊了满脸,一道一道的,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服上,滴在地上。不是刚才那种无声的流,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像孩子一样的哭。嘴张着,声音从里面冲出来,又哑又破。喊着“旭哥”,一声比一声急;喊着“我该怎么办”,一声比一声怕。
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走,不知道该抓住什么,不知道谁会来。就那么站着,哭着,喊着,等着有人应他。
那一瞬间,他的心被人狠狠攥住了。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那些话还没说完,顾不上自己的手还在流血,顾不上刚才那些解释有没有被听进去。他只知道,小凉在哭,小凉在喊他,小凉需要他。
他一步跨过去,一把将夏语凉按进自己怀里。动作太急了,急得差点撞上。可碰到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那些绷着的、撑着的、假装没事的东西,全散了。怀里的人在抖,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把手臂收紧,紧到能感觉到那些抖都传到自己身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是那只没有沾太多血的手——他下意识地选了这只,选了手背,选了最干净的那一面。
手背轻轻贴上夏语凉的额头,一下,一下,又一下。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怕碰坏什么。和刚才那些急、那些慌、那些顾不上,全都不一样。像是所有的温柔,都在这个动作里了。
“没事的,没事的,小凉,不哭不哭啊!”
他的声音也在抖。从他那个刚被攥紧、还没来得及松开的心里传出来的。可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进夏语凉耳朵里。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响,是因为它们有多真。不是解释——解释是给听得进去的人听的,现在的小凉听不进去。不是道理——道理是给讲得通的人讲的,现在的小凉讲不通。是什么都不说、只告诉他“我在”的话。我在。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不管你刚才说了什么,不管你是不是还在恨我——我在。没走。没退。还在你旁边。
“旭哥在呢。”
这四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旭哥在呢。这四个字,他以前说过很多次。小凉摔跤的时候,小凉被人欺负的时候,小凉半夜做噩梦打电话给他的时候。每一次都是稳稳的,妥帖的,不带一丝犹豫的。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说出来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还在。从两年前就在。从第一次见面的那天就在,从那些好开始的时候就在,从那些他以为会被忘记的瞬间就在。他一直在。从来没有离开过。哪怕刚才被骂“外人”,哪怕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来,哪怕他的血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还是在。还是站在这里,抱着他,告诉他:旭哥在呢。
“不会的……肯定不会有事的。”
其实,陆旭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夏语凉不会有事?可是……他已经哭了,哭得像个被全世界丢下的孩子。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又哑又破,喊着“旭哥”,喊着“我该怎么办”。
那些泪,那些喊,那些抖,都是真的。有事,已经有事了。有大事了,天大的事!
说永远都不会离开?他已经站在这里,抱着他。手臂收紧,手背轻轻地抚着他的额头。
他还在这儿,可接下来,离开的会是谁呢?是那个头也不回走出这扇门的人,是那些藏了太久的秘密,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留下的又会是谁?是夏语凉吗?是怀里这个人,是这一地的碎玻璃和还没干的血。他也说不清。只知道“不会离开”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
不会让那些话成真?
可那些话已经成真了。那些藏了太久的秘密——他喜欢李临沂,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他以为可以藏一辈子,藏进棺材里,藏进土里。可它们还是出来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满地狼藉的地方,在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瞬间。那些咽下去的感情——每一次“没关系”,每一次“不碍事”,每一次“你开心就好”。他以为咽下去就没了,烂在肚子里,谁也看不见。可它们没有烂,它们一直在那儿,等着,攒着,等着这一刻。那句“外人”——从夏语凉嘴里出来的那两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来。他接住了,可他接住的时候,就知道,这句话也成真了。
全都在这个夜晚,一件一件地,成了真的。他抱着怀里还在哭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那些“没事的”“不会的”“肯定不会有事的”,说给夏语凉听,也说给自己听。可他自己,也不太信了。
他现在和夏语凉一样,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那一下打下来的时候,他根本没反应过来。那些话他说了很多,那些解释他翻来覆去地讲,那些藏了太久的秘密他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想清楚了,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以为这一刻真的来了的时候,他能稳住。可没有。他站在这里,抱着怀里还在哭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全搅成了一团。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按照怎样的剧情发展。是李临沂会回来?是夏语凉会信?是那些碎掉的东西还能拼回去?还是这一切只是开始,更疼的还在后面?他不知道。是好还是坏?是雨过天晴,还是另一场风暴?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这个人需要听这个。需要有人告诉他,没事的,不会有事的。不是因为他真的信,是因为他现在需要信。那些话像一只手,把他从那个正在往下掉的洞里往上拉。他需要有人拉住他。他需要听见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听见,听见自己不是一个人,听见还有人在,听见那些碎掉的东西,也许还能拼回去。
需要有人用那种笃定的、不带一丝犹豫的声音,把那些话一遍一遍地说给他听。笃定的——哪怕自己也不确定,哪怕心里也在打鼓,哪怕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不带一丝犹豫的——犹豫会传染,他不能把那些犹豫传给他。他需要那个声音是稳的,是实的,是落下去就能砸出坑的。
不是因为他信,是因为他需要信。信不是从真相里长出来的,是从“需要”里长出来的。他需要没事,那些话就是没事。他需要不会离开,那些话就是不会离开。他需要那些话成真,那些话就会成真。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他需要有人拉住他的时候,那些话是真的。
他愿意说。说一百遍,说一千遍,说到他信。说到他不再抖,说到他不再哭,说到他还能像以前那样,亮着眼睛叫自己“旭哥”。哪怕那些话,他自己也不太信。他愿意说。
是的,肯定不会有事的。
既然什么都说开了。那些藏着的——藏了十几年的,藏了两年的,藏到快烂掉的。那些咽下的——咽到喉咙发疼的,咽到胃里发酸的,咽到以为真的没了。那些不敢碰的——一碰就疼的,一碰就碎的,一碰就再也藏不住的。全翻出来了。摊在地上,沾着血,混着泪,和那些碎玻璃混在一起。可它们出来了。出来了,就不用再藏了。
只要夏语凉想通了。想通那些好不是别人让的,想通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想通那些让他甜蜜的瞬间——全是真的。只要他别再钻那个“别人让给我”的牛角尖。让?爱情哪有让的。让出去的那一刻,就不是你的了。陆旭让了,所以那不是他的。轮到你了,就是你的。不是别人不要了,是你该得了。
别再拿自己跟谁比。比时间?两年比不过十几年,可爱情不是年资,不是谁久谁赢。比了解?他了解李临沂的过去,你拥有李临沂的现在。过去回不去,现在正在过。哪个更重?别再觉得那份感情是别人不要了才轮到他的。不要了的东西,是冷掉的,是扔掉的,是看一眼都嫌多余的。可那份感情是热的,是活的,是那个人看着他时眼睛会发亮的。
只要他信。信自己值得——值得被喜欢,值得被偏袒,值得那些好就是给他的。信那个人是真的喜欢他——不是顺便,不是刚好,是真的,是只给他的。信那些好,就是给他的。那些笑,那些闹,那些软下来的眼神——不是刚好接住的,是专门落在他身上的。
只要他信。
只要李临沂亲口承认这一切。当面告诉他,那些眼神是真的,那些软是真的,那些不管不顾扑上来的勇气,他都接住了。只要他开口,只要他站在夏语凉面前,用那双亮亮的、软软的眼睛看着他,说一句“我喜欢你”。就够了。
只要他自己……
陆旭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那一拍跳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想清楚后面是什么。他自己?他自己要怎样?要退得更远?要笑着祝福?要把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再藏起来?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拍漏掉的时候,他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肯定不会有事的。可那个漏掉的一拍,还在那儿,空空的,等着他补上。
“可是,旭哥我……我这里好难受!”
夏语凉的泪水如倾盆大雨般涌了出来。不是一颗一颗地落,是哗地一下,全涌出来了。像是心里那个闸门终于撑不住了,所有的水都在这一刻往外冲。泪珠子哗啦啦往下掉,掉在衣服上,掉在地上,掉在陆旭那只还托着他的手上。顷刻间,将他打湿成了一个泪人。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汗;睫毛黏成一簇一簇的,压得他睁不开眼;下巴上的水珠一串一串往下坠,坠得衣服领口都湿透了。
他拼命想要推开陆旭。不是不想要那个怀抱,是太想要了,想要到不敢要。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旭哥在呢”——他怕自己一贪恋,就更放不开了。手抵在陆旭胸口,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动。那只手在抖,抖得使不上力。可他还是在推,拼命地推,像是在推一堵墙,又像是在推自己。
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拳头砸下去的时候,闷闷的响,听得见骨头和肉碰撞的声音。他不管,继续捶,捶得胸口发红,捶得自己咳嗽。这里……好痛,好痛,钻心一般的疼。是真的疼。不是比喻,不是矫情,是那种从心口最深处往外钻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搅得他整个人都缩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喘不过气。
真的好疼,像被堵住了似的。那些话,那些泪,那些翻来覆去的东西,全堵在心口那个地方,堵得满满的,满得快要炸开。他想让它们出来,可它们出不来。嗓子在喊,泪在流,拳头在捶,可那个堵着的东西,还是堵着。
他恨不能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挖出来就好了。挖出来,就能看见那些堵着的东西是什么;挖出来,就能把它们都倒干净;挖出来,就不会再疼了。
或许……或许就不会那么疼了。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这么疼呢?
夏语凉也不明白。明明陆旭已经告诉他了——李临沂真正喜欢的人是他。不是陆旭,不是别人,是他。那个答案他等了多久?从布达山的那一眼就开始等,从那些背影开始等,从那些凶巴巴的上药开始等,从每一个以为终于靠近了的瞬间开始等。等到现在,等到这个满地碎玻璃的夜晚,等到那个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终于等到了。
他应该高兴的。应该松一口气的。应该觉得那些碎掉的东西终于可以拼回去了。可是他笑不出来。那道光只亮了一瞬,就灭了。灭得比亮的时候更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尝到那口甜,就被更深的苦淹没了。
他还是疼。比刚才更疼。刚才的疼是火,是恨,是“凭什么”。现在的疼不是。现在的疼是空的,是软的,是拳头砸下去也找不到地方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那个位置被抽走了,抽走之后留下一个洞,洞的边缘还在跳,还在疼,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疼得他说不清原因。不是因为陆旭骗他,陆旭没有骗他。不是因为李临沂不喜欢他,李临沂喜欢他。可他还是疼。那种疼不讲道理,不认对错,不管那些话说得有多对,它就是要疼。
疼得他找不到出口。想喊,喊不出来。想骂,骂不出口。想找个人恨,可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唯一没有骗过他的。他只能捶自己。一下一下,捶那个堵着的地方,捶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东西。
疼得他只能用拳头一下一下捶自己的胸口。可是捶也没用。那个洞还在,那些疼还在,那些说不清的东西还在。
看到夏语凉哭得如此伤心欲绝,陆旭心里别提多难过了。
那难过不是慢慢涌上来的,是“轰”的一下砸下来的。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些泪,看着那只拼命捶打自己胸口的拳头——他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一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心在疼,闷闷地、钝钝地、一下一下地疼。
现在,他愧疚得要命。
那个杯子,那声“啪”,那些碎玻璃——他以为那是自己的事。以为碎就碎了,疼就疼了,流点血而已。可他没想到,那些碎片会飞到夏语凉身上,会扎得他这么疼。他以为自己可以忍,以为那些东西只要藏好了就没事。可他忘了,藏东西的地方,就在心口旁边。那一声响,震碎的不只是杯子,还有那些他从来没想过会碎的东西。
不该做出那么冲动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那团火烧起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凭什么自己只能站在旁边?凭什么忍了这么久,还是要看他们在一起?那火一烧,手就松了。杯子落下去的时候,他以为疼的只有自己。
他是真没想到会刺激到夏语凉。夏语凉一向很乐观的。总是笑着,闹着,亮着眼睛喊他“旭哥”。他以为那些火、那些恨、那些质问,烧一烧就过去了。他以为夏语凉会像以前那样,闹完了,哭完了,还能笑着叫他“旭哥”。
他倒是很少见夏语凉哭。这两年,夏语凉哭过几次?他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一忍就回去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拳头一下一下捶自己的胸口。他从来没见过夏语凉这样。
现在哭得这么伤心,看来是真难过了。
那难过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气话,不是一时冲动。是那些压着的东西全翻上来了,是那些藏着的疼全冒出来了,是那个他一直以为很乐观的人,其实也有撑不住的时候。他站在那里,看着夏语凉哭,心口那个地方被人攥着,一下一下地拧。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知道是自己让他哭的。
一想到这里,他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
那只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蜷着,掌心朝着自己的脸。那一下要是落下去,肯定很响。他知道。他太知道了。那一下落下去,疼的是自己,可他该疼。谁让他松开手的?谁让他以为那些碎片只扎得到自己的?谁让他忘了,夏语凉站的地方,离他那么近。
可那只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不是舍不得打自己,是怀里还抱着人。夏语凉还在抖,还在哭,拳头还在一下一下捶自己的胸口。他要是这时候松手,他会摔。他不能松手。那耳光该打,可现在不是时候。现在他得抱着他,得让他哭完,得让那些拳头停下来。
他只能把那口气咽回去。咽得喉咙发疼,咽得眼眶发酸,咽得那只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来,重新贴在夏语凉背上,一下一下地拍。那一下没落下去,可他已经打了自己无数下了。在心里,在那些翻来覆去的念头里,在每一个“早知道”的缝隙里。他恨自己,恨得牙痒痒。可牙痒痒也得忍着,得抱着他,得让他哭完。等他不哭了,再恨自己。
“好了,小凉,别哭了。”
陆旭继续安慰着他。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那轻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大声的喊叫都重。有心疼——那些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他心上,烫得他整个人都在疼。有愧疚——他恨不能给自己一耳光,恨自己怎么就让那些碎片飞到了夏语凉身上。还有别的什么,是他自己都说不清的。
他在埋怨自己。一千遍,一万遍。埋怨自己为什么松手,埋怨自己为什么那么冲动,埋怨自己以为那些碎片只扎得到自己。可埋怨有什么用?泪已经流了,拳头已经捶了,那些疼已经在了。他只能抱着他,只能拍着他的背,只能一遍一遍地说“别哭了”。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怀里这个人听。
但是,愧疚之余,他又多了一些庆幸。
庆幸夏语凉还愿意叫他旭哥。那一声“旭哥”,从夏语凉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哭腔,带着哑,带着那些还没流完的泪。可它出来了。在他以为这声“旭哥”可能再也听不到的时候,它出来了。落进他耳朵里,落进他心里,落进那个他以为已经碎掉的地方。
庆幸小凉还愿意认他这个旭哥。认他这个摔杯子的人,认他这个藏了那么多秘密的人,认他这个差点把一切都搞砸的人。还愿意叫他旭哥,还愿意在他怀里哭,还愿意把那些最疼的东西都摊给他看。
方才悬着的心,也稍稍安稳了下来。
那颗心悬了多久?从杯子落下去的那一刻就开始悬,从夏语凉站起来走向他的那一刻就开始悬,从那句“外人”砸过来的那一刻就开始悬。悬得他喘不过气,悬得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悬得他以为这颗心要一直悬下去了。
可刚才,那一声“旭哥”落下来的时候,那颗心往下沉了一寸。不是沉到谷底的那种沉,是沉到一个可以放下的地方。还在跳,还在疼,可它不悬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他没有失去。没有失去小凉,没有失去那声“旭哥”,没有失去这个他照顾了两年、以为可能再也叫不出口的名字。那些碎玻璃还在,那些血还没干,那些话还在耳朵里转。可他还在这里。还在他怀里。还愿意叫他旭哥。
真的太好了。他抱着怀里的人,手背贴着他的额头,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心里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慢慢地,落下来了。
怀里的人还在抖,一下一下的,像风里撑不住的叶子。泪还在流,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温热的,隔着布料渗进来,渗到他心口那个还在跳的地方。
他不敢动。不敢松手,不敢换姿势,不敢让那声“旭哥”再断掉。只能抱着,拍着,把那些“好了,好了”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喉咙发干,念到那些字都快没了意义,念到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捶自己了。
手放下来了。
那只刚才还在拼命捶打胸口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最后垂在身侧,不再动了。只有肩膀还在抽,一耸一耸的,像是那些泪还没流完,还在往外涌。
陆旭的手也跟着停了一下。不是不想拍了,是怕惊动他。怕这一下拍下去,那些好不容易缓下来的东西又翻上来。他就那么悬着手,等了几秒,等到怀里的人又抽了一下,才轻轻地、慢慢地,继续拍。
“旭哥……”怀里的人又喊了一声。比刚才轻多了,哑多了,像是用尽了力气之后剩下的那点气息。可那一声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比什么都重。
“嗯,旭哥在。”他的声音也在抖,可他不管了。他现在只想让他知道,旭哥在。哪儿都不去。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那些碎玻璃还要扎多久,不管那些话还有多少没说完——旭哥在。
怀里的人又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抽泣的声音,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一条快要断掉的线。可那条线还连着。连着他们两个,连着这个夜晚,连着那些碎掉的东西。
陆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已经不流了,伤口上凝着一层暗红色的痂,边上还有几道干了的痕迹。那只手刚才还举着,举在夏语凉额头旁边,用最干净的那一面贴着他。现在放下来了,放在他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血蹭到衣服上了吗?他不知道。也顾不上。他只知道怀里的人不抖了。那些风里的叶子,终于落了地。
“小凉。”他轻轻叫了一声。
“嗯。”
“好点了吗?”
“……嗯。”
声音还是哑的,还是涩的,可那个“嗯”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那些堵着的、压着的、咽下去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是那些碎掉的东西,碎着碎着,忽然被什么托住了。
夏语凉没有哭很久。那眼泪像是积蓄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涌,涌到他自己都觉得累了。然后,就在某一个瞬间,他忽然收住了。像拧紧了的水龙头,一滴都不再多流。
他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些还挂在腮边的、糊在睫毛上的、淌进嘴角的泪,一把擦掉。然后,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旭。
那目光来得太突然了。刚才还是软的、湿的、让人心疼的,现在忽然就变了。陆旭愣在那里,看着那双递过来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布满了血丝,细细密密的,像一张织了很久的网。紧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下压着,像是在蓄什么力,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喉咙口堵了很久,只等这一刻。
陆旭就这么看着,看着夏语凉递过来的目光。那一瞬间,他竟看不清里面藏着的是什么了。不是刚才那种依赖,不是那种“旭哥我该怎么办”的无助,也不是那些火、那些恨、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是另一种东西。很冷,冷得他后背发紧。很硬,硬得他不敢碰。不是方才那种柔弱,不是那种缩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是站起来的,是撑住的,是把那些泪擦干之后露出来的底下那一层。
却多了一种拒绝。像是隔着一扇门,像是划了一道线,像是在告诉他:你别过来。我刚才哭,是因为我疼。可现在我不哭了。你站在那儿,别动。
“旭哥……”夏语凉啜泣了一声,那声啜泣很短,像是最后的余震,震完就没了。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胸口都满了,深到整个人都撑起来了。然后,他缓缓开口。
“旭哥,你刚才说你对李临沂不再奢望了。”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都咬准了。
“那么我想问你,你真的现在一点奢望都没有了吗?”
“你说你克制,那……你真的能克制的住吗?”
“还有……”夏语凉又停了一下,目光更直了,直得像钉子,钉在他脸上。“你现在真的只是把李临沂当弟弟,不再有任何别的感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