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压缩的时间 ...

  •   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第三天,傅东在午休时把孙铭叫到了图书馆后面的小花园。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几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在灰白的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石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傅东用纸巾仔细擦干净,然后才让孙铭坐下。

      “我有方案了。”傅东开门见山。

      孙铭靠在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旁边枯萎的藤蔓:“什么方案?”

      “全国高中数学联赛。”傅东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官网的通知页面,“一等奖奖金两万,二等奖一万。我、易云白、程雪霏组队,拿到二等奖以上的概率是78%。”

      孙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你们什么时候比赛?”

      “原本是四十五天后。”傅东顿了顿,“但今早收到通知,赛程调整了。”

      他滑动屏幕,新的通知跳出来:
      “接组委会通知,因与其他国家级赛事时间冲突,本届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省级赛区)赛程提前。初赛时间调整为12月5日,决赛时间调整为12月22日。”

      孙铭快速计算了一下:“……二十天?”

      “二十三天。”傅东纠正道,“从今天算起。”

      “太赶了。”孙铭皱眉,“你们还要上课,还要准备期末考试……”

      “时间够。”傅东的语气很平静,“我们三个的数学基础都很好,只需要针对性强化训练。我已经制定了详细的计划,每天保证四小时训练时间,周末全天。”

      孙铭盯着他看了很久。傅东的脸在秋日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某种精密仪器启动时的指示灯。

      “傅东,”孙铭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没必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不是为你。”傅东推了推眼镜,“是为你朋友。而且,参加竞赛对我自己的升学也有帮助,这是双赢。”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几乎让人相信这真的只是一场理性的利益计算。但孙铭知道不是。如果只是为了升学,傅东有无数种更轻松的方式,而不是赌上二十三天,去拼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所以,”傅东继续说,“我需要你朋友那边能拖一些时间。二十三天,等我们比赛结束。告诉他,钱一定会到,让他别做傻事。”

      孙铭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昨天阿凯在电话里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走投无路的绝望:“铭哥,我真的撑不住了。医院说最迟下周五,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下周五。七天。

      “拖不了那么久。”孙铭实话实说,“医院给的最后期限是下周五。”

      傅东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频率很快。这是他遇到难题时的习惯动作。

      “需要多少钱才能拖到月底?”他问。

      “至少先交五千,他们才能继续开药。”孙铭的声音很干,“但阿凯家连五千都拿不出来了。”

      傅东沉默了。银杏树的枯枝在风中轻微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教学楼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午休结束了。

      “给我一天时间。”最终,傅东说,“明天这个时候,我给你答复。”

      “傅东——”

      “相信我。”傅东站起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说过会给你一个方案,就一定会给。”

      他的眼神太坚定,坚定到孙铭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好。”孙铭也站起来,“我等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教学楼。上楼时,孙铭忽然说:“傅东,如果你需要我做什么,任何事,告诉我。”

      傅东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他。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暗,孙铭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他画里那些冲破黑暗的光。

      “好好准备期末考试。”傅东说,“这就是你能做的最好的事。”

      ---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傅东罕见地走神了三次。

      第一次是周老师在讲解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时,傅东的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5000”这个数字。第二次是易云白传过来一张纸条,问他晚自习的训练计划,傅东盯着纸条看了五秒才回复。第三次是下课前,周老师宣布下周要举行一次模拟考,傅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坐在旁边的孙铭全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傅东在计算什么——五千块钱,七天时间,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放学后,傅东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而是直接回了教师公寓。孙铭看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去。

      他知道傅东需要独处的时间,需要安静地计算、思考、寻找那个微小的、可能存在的解。

      晚上七点,孙铭在画室收到了傅东的消息:

      「来教师公寓3栋302。现在。」

      消息很短,没有任何解释。孙铭放下画笔,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去。

      秋夜的风格外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跑到教师公寓楼下时,他看见302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

      他上楼,敲门。

      门开了,傅东站在门口,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镜片上有一点反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孙铭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进来。”傅东侧身让开。

      孙铭走进房间。客厅的茶几上摊满了各种纸张——打印的表格、手写的计算过程、银行流水单、甚至还有几张房产证的复印件。

      “坐。”傅东关上门,走到茶几对面坐下,“我找到了两个方案。”

      孙铭坐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感觉像在观看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魔术。

      “方案一,”傅东拿起一张纸,“我母亲留下的遗产中,有一笔教育基金,我可以提前支取五千。但需要监护人和学校同时出具证明,流程至少需要十天。”

      “方案二,”他又拿起另一张纸,“我父亲在海外项目的奖金即将到账,理论上我可以申请预支一部分。但需要他本人同意,而他目前所在的地区通讯不稳定,联系上他可能需要三到五天。”

      傅东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孙铭面前:“这两个方案都有不确定性,但至少有一个能成功的概率是92%。”

      孙铭看着那些复杂的计算过程,看着傅东在每一个变量旁边标注的概率,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备注和备选方案。他忽然意识到,为了这五千块钱,傅东几乎把自己所有的资源和可能性都计算了一遍。

      “傅东,”他的声音有些哑,“你用不着这样……”

      “我需要。”傅东打断他,推了推眼镜,“我需要确保,在我们拿到竞赛奖金之前,你朋友的治疗不会中断。这是计划的基础,不能有闪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但孙铭看见,他的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握着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这个人,在紧张。

      为了一个只认识两个月的人,为了一个甚至算不上朋友的朋友的朋友,他在紧张。

      “我选方案一。”孙铭说,“十天,我可以让阿凯再拖十天。”

      傅东看着他:“你确定?十天可能不够,万一——”

      “确定。”孙铭的声音很坚定,“我会想办法。剩下的,交给你。”

      两人对视了几秒。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傅东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微蹙的眉头,紧抿的嘴唇,镜片后那双专注得几乎有些偏执的眼睛。

      “好。”傅东最终说,“明天我就去办手续。”

      他低头开始整理茶几上的纸张,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一张张归类,一沓沓对齐,最后全部收进一个文件夹里,在封面贴上标签:紧急预案A-1。

      孙铭看着他做这一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沉甸甸的,又很温暖。

      “傅东,”他轻声说,“谢谢你。”

      傅东整理文件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不用谢。这是最优解。”

      他总是这样说。最优解,最有效率的方式,最合理的方案。

      但孙铭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那么多“最优解”。有的只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付出多少,计算多少,冒险多少。

      窗外的夜色深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视声,谁家在放晚间新闻。

      “我回去了。”孙铭站起身,“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嗯。”傅东送他到门口,“明天见。”

      孙铭走下楼梯,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302的门还开着一条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昏暗的楼道里切出一道温暖的光带。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傅东时的情景——那个穿着规整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少年,站在办公室的晨光里,像一棵生长在尺规作图里的青松。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冰冷,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生物。

      现在他知道,那棵青松的根系,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柔软得多。

      ---

      第二天开始,高二(三)班的学生们发现,傅东、易云白和程雪霏三人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学习状态。

      他们每天早晨提前一小时到校,在空教室里做竞赛题;午休时间永远在图书馆的研讨室,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公式;晚自习结束后,他们还会留在教室加练到十点。

      “他们疯了吧?”陈风看着又一次匆匆吃过晚饭就回教室的三人,目瞪口呆,“这才刚考完期中啊。”

      “全国数学竞赛提前了。”苏琳乔轻声说,“我听见傅东和数学老师说的。”

      “这么拼,能拿奖吗?”

      “不知道。”谭林摇头,“但那可是傅东。他想做的事,好像还没有做不到的。”

      孙铭坐在座位上,看着傅东空着的座位——桌面上还摊着没来得及收的英语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伸手把那本笔记合上,边缘对齐,放在桌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阿凯发了条消息:

      「钱的事有眉目了,再等十天。一定别做傻事,等我。」

      几分钟后,阿凯回复:「铭哥,真的能行吗?」

      孙铭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字:

      「信我。」

      发送。

      他放下手机,翻开数学课本。下周要讲立体几何,他的薄弱环节。傅东说过,这部分和他的美术思维最能结合,他应该能学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教室里陆续有同学离开,最后只剩下几个住校生在自习。

      孙铭做完一套立体几何的基础题,抬头看了看钟——八点半。傅东他们应该还在训练。

      他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经过三楼那间亮着灯的空教室时,他停下了脚步。

      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传来讨论的声音。

      “这个题可以用数形结合,你看这里——”是易云白的声音。

      “但用向量法更简洁。”程雪霏说。

      然后是傅东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两种方法都试一遍,比较效率和准确率。时间有限,我们需要找到最快最稳的解法。”

      孙铭透过门缝看进去。

      教室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白板上写满了公式,桌上摊着各种参考资料。傅东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正在讲解什么。易云白和程雪霏坐在下面,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或提问。

      灯光很亮,照得三个人的脸都有些苍白。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亮得像某种燃烧的东西。

      孙铭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关上门,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画室。

      画架上那幅深海系列还差最后几笔。他调好颜料,拿起画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海里浮现的是傅东站在白板前的背影,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是那句“我需要确保,在我们拿到竞赛奖金之前,你朋友的治疗不会中断”。

      笔尖终于落下。

      深蓝,钴蓝,群青,一点点白色。颜料在画布上混合、流淌、交融,呈现出深海最深处那种幽暗又涌动的质感。

      他在画面的左上角,加了一束光。

      不是太阳光,不是月光,是某种更深处的、自己发出的光。微弱,但倔强,穿透厚重的黑暗,在深海里划出一道温柔的轨迹。

      就像有些人,不需要多么耀眼,只要在那里,亮着,就足够了。

      孙铭画到很晚。放下画笔时,手指已经僵了,身上沾满了颜料。

      他看着那幅画,看着那束自己加上去的光,忽然笑了。

      原来傅东说得对。数学和美术,理科和艺术,看似是两个世界,其实在最深处是相通的。

      都是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在黑暗中寻找光,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画室的灯还亮着,在深夜里像一颗孤独的星。

      而在这颗星照不到的地方,还有另一颗星亮着——在空教室里,在白板前,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计算里,三个少年正在为一个承诺而战。

      时间只剩下二十天。

      但孙铭相信,他们能做到。

      就像他相信,深海里的那束光,终会抵达海面。

      就像他相信,傅东说“会给你一个方案”,就一定会给。

      有些信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算。

      它就在那里,像深海里的光,像公式里的真理,像这个秋夜里亮着的两盏灯。

      虽然遥远,但彼此可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压缩的时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