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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我家在东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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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叔,今年冬天比往年都冷,多采买一百斤的炭火吧;软垫被褥有缺的,也提早备好,马车也尽快换上厚帘厚垫;给底下人和店里的伙计一人做两件棉袄两双棉鞋,冬天干活也好受些。辛苦你尽快安排下去,尽量让大家舒舒服服过个年。”
今年爹爹不回来过年,她得守好铺子,后面多得是要忙的事,她得趁这几日空闲,把家里的事安排好。
杜清月只盼着那些活祖宗能消停些,让她清清静静地过个年。
“姑娘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杜林恭敬地回道。
他是看着姑娘长大的,不过二八的年纪,姑娘就已经掌管起杜家在都中的所有商铺。
外人都道,江南首富杜百万杜老爷把铺子交给一个女娃娃打理,实属儿戏,但和姑娘打过交道的客商以及他们这些在姑娘手底下干活的都知道,姑娘是有真本事的,若非女儿身,她定能造就一番大事业。
姑娘也是可怜的,幼年丧母,唯一的亲人又常年经商在外,她顾着杜家的人,可有谁顾着她呢。
想到这里,杜林如鲠在喉,重重叹了口气,赶忙去办杜清月交代的差事。
杜清月将信仔细叠好,放进床头的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放满了信,都是这些年爹爹在外寄回来的家书,除了……她从匣底拿出一页空白的洒金纸笺,手指轻抚过纸笺上的印金龙纹。
“我家在东华门外槐花巷一号,你记住了,有什么事就用这信笺给我写信,我会来帮你的。”
八岁那年,母亲离世,她随爹爹来洪都。不曾想,杜家族人为了逼爹爹续弦,竟与流寇勾结,将她掳走。贼寇将她关在山寨的柴房里,准备将她发卖。但不知怎的,两日过去了也没见他们带人牙子过来,反而带进来一个小男孩,看情形也是他们绑来的。
“你别怕,我会带你出去的。”等贼寇走了,男孩挪到自己身边,低声说道。
“这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逃不出去的。”这两日,趁着贼寇送吃食的空档,她偷偷观察过,寨子里到处都是贼人,这小男孩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仅凭他们两人根本逃不出去。
“我刚听到他们说要干票大的,到时候寨子里的守卫会比现在松很多,我带你出去。”男孩掰着她的肩背向自己:“你转过去,我帮你把绳子解开。”
她看见男孩用牙咬着她手上比鳝鱼还要粗的麻绳,咬得嘴角都磨破了也没松开几分:“他们系得紧,咬不开的,你的嘴都破了。”
男孩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整齐白净的牙齿上渗出了血,他不以为然:“放心,我牙可结实了,前头我和我皇……爷爷比吃蚕豆,每次都是我赢。”
她只记得这绳子解了好久,那个男孩的嘴巴舌头都磨破了。
“好了,你扯扯看,开了没?”男孩吐了口血沫子,神情得意地说道。
最开始挣扎的时候,麻绳将她的手腕都磨破了,这时一动都疼得很,她咬紧牙用力撑了下,绳子真的松开了。但被绑的时间太久,她的两条手臂血液不流通,酸软无力,好似不是自己的了。这样的话,自己就没办法给他解绑了。
“哎,你别哭呀,一会儿就好了,他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到这边来,等你手臂恢复了,再给我解绳子。”
男孩的声音莫名让人安心,她用膝盖蹭掉眼眶里的泪,缓缓甩动自己的胳膊,突然一股强烈的麻意袭来,她赶忙咬住唇,咽下痛声。
这时候要是把贼寇引来就前功尽弃了。
“据我所知,这伙贼人多是抢劫金银,鲜少掳人,你怎会被他们掳来?”男孩的眼睛漆黑明亮,带着狡黠。
这是家中丑闻,可是她就是没办法对这个男孩撒谎:“我母亲刚刚过世,族中长辈想让我爹爹续弦,爹爹不肯,他们觉得是我拖累了爹爹,就勾结了贼寇,将我掳至此处。”
“荒唐,天子脚下竟有这等龌龊事,你告诉我他们是谁,等我们出去,我一定帮你报仇。”
这事若是闹大了,爹爹也会受到影响的,她连忙摇头,沉默不语。
男孩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枚空白纸笺,郑重其事地塞到自己手中,说道:“我家在东华门外槐花巷一号,你记住了,有什么事就用这信笺给我写信,我会来帮你的。”
后来,果然如小男孩所说,贼寇倾巢出动去干票大的,只留了几人在寨子里。
“走,咱们趁现在逃出去。”男孩拿起一根柴火,捅破了窗户,拽起自己的手打算往外跑。
“等一下,我们把柴火点燃,这样他们就顾不得抓我们了。”
“好主意,但是我们没有火折子,怎么点火?”男孩露出苦恼的神情。
“爹爹教过我怎么钻木生火,这里有干草,非常易燃,就是需要钻得快些才行。”她虽知怎么生火,但是此前从未成功过。
“没事,你教我,我来。”男孩拍胸脯说道。
等他们逃进山林里,天已经黑了,望着远处明亮的火光,两人相视一笑。
夜里山路难行,好几次他们差点滚下山去,为了安全起见,他们躲进一处山坳,打算等天亮了再逃下山去。
夜色漆黑静谧,之前没有顾及的感官此时无限放大了,那个男孩咧了咧嘴,发出“嘶”的呼痛声,她手腕上的伤也疼得发热。她蹲在地上,仔细翻找起来,果然,很快就找到了。她扯下几把,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哎,你很饿吗?那也别吃草呀,等天亮了,我给你找果子吃。”男孩瞪大了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吐出嘴里的草,解释道:“这是小蓬草,有消肿止血的功效。”
看着男孩又裂开了的嘴角,她摘了一把递给他。
男孩半信半疑地放进嘴里嚼了嚼,直接吐了,整张脸皱了起来:“呸,呸,怎么这么苦。”
“良药苦口,用草药的汁水涂在伤口处才好得快。你的手刚刚钻木都磨破了,也得涂一下才行。”
“那你借我一些。”男孩嬉笑着从她手心里挖了些她嚼烂的草药,涂在自己嘴角和手心里。
可是这是她嚼烂的,有她的口水啊。
看着男孩笑容满面的模样,她把话咽回肚子里。
天亮后,他们走回了城。在城门口,男孩跟她道别。
“你知道怎么回家吗?”男孩再三确认。
她点点头,没有挽留,回了城,她可以去粮行找杜历叔,他是跟着爹爹一路打拼过来的老人,会把她安全送回家的。
“要是有什么事,记得给我写信,我一定会去帮你的。地址还记得吗?”男孩认真地看着她。
“东华门外槐花巷一号。”她轻声回道。
男孩松了口气:“对,没错,记得来找我,眼下我还有要事,不能送你回家了。”
“没事,谢谢你。”
后来,她把地址告诉了爹爹,爹爹说,那是贵人的家,不便打扰,她便放弃了写信的念头。
直到几年后,她才知道,东华门外槐花巷一号是逍遥王府,而符合年龄又气质矜贵的小男孩只有一个,便是逍遥王次子萧子珩。
次日一早,杜清月打算先去趟陆府。刚上马车,就见里头已经铺上厚厚的褥子,轿帘也换过了。没想到,林叔办事这般爽利。
“姑娘,姑娘等一下。”徐妈气喘着掀开轿帘:“看这天,晚些时候怕是要下大雪,您把这狐裘带上,莫要受凉了。”
“好的,徐妈,你也快些进屋里。”杜清月赶忙接过,坐稳后,告知徐沐可以出发了。
在陆府门口等了片刻,就见骄阳的贴身丫鬟小月一路小跑着过来:“清月姑娘,快些进来,我家小姐可想你了,还说晚些时候去找你呢。”
“你家小姐身体好些了吗?”前日骄阳哭得那般伤心,不要伤了身体才好。
“害姑娘担心了,我家小姐已经大好了。昨日喝了药,捂出一身汗来,便好了。”小月笑着说道。
杜清月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你家小姐这会儿在自己院子里吗?我可以自己过去,你去忙你的就好。”
“小姐不在院子里呢,在偏厅,我家老太爷要回来了,小姐在布置呢。”
“布置什么?”据她所知,陆府的偏厅只是偶尔用来招待客人的地方,骄阳也鲜少带她去那里。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我家小姐听说老太爷要回来,今天一早就忙起来了。”小月兴高采烈地说道。
杜清月揣着一肚子的疑问,还没进到偏厅,就听到了陆骄阳清脆的声音:“那个花瓶放这里,对,对,画再挂高些……”
她拎起裙摆,跨过门槛,一抬头便看见两个小厮将一副孔夫子画像挂在厅堂中间,厅堂里用以待客的桌椅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排书桌,看着像是学堂的布置。
这时,陆骄阳转过身来,看见杜清月,欢喜地迎上前来:“清月你来啦,快看我布置得怎么样?”
“这是……学堂?”杜清月有些迟疑。
“对,还不错吧。我跟你说,我爷爷听闻了都中的事,来信说要回来开学堂,广纳天下优秀学子,助他们参加明年春试。爷爷说,这天下仍被世家大族垄断,长此以往,怕是要步前朝后尘。要破此局,唯有兴科举,广纳贤才一途。”
陆骄阳一扫前日的阴霾,浑身充满力量。
杜清月看着陆骄阳明亮的眼睛,也倍受鼓舞:“陆爷爷是两朝太子太傅,深得皇上信任和尊重,有他在,一切都会有转机的。”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陆骄阳亲昵地挽着杜清月的胳膊,说道:“你帮我看看,还缺些什么,我可是跟娘亲打了包票的,一定把学堂布置好。”
“我看着很齐全了,如是非要挑错,现在天寒,木椅冰凉,可以备上垫子。”杜清月认真回答道。
“清月,还是你心细,唔……做垫子的话,还是锦锻最好,质地厚实,光泽也好。我们现在就去你家布行,挑几款最时兴的料子。”陆骄阳想到这儿,抓起杜清月的手便往外跑。
“哎,骄阳,慢点,不着急。”
杜清月慌乱地跟上陆骄阳的脚步。
才出厅门,陆骄阳脚下一刹。
杜清月止不住脚步,踉跄着往前扑去,硬生生撞在陆骄阳背上,鼻头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骄阳你……”
“子珩哥哥!”
陆骄阳惊喜的声音响起,杜清月错愕地抬头看去,就见陆骄阳扑进一个少年郎的怀里。
凤眼菱唇,长眉过目,身形挺拔,肩背宽阔,身着一袭赤红麒麟纹圆领袍,衬得他肤色如玉,褪去了幼时的稚气,是一派俊朗少年的模样。
是他。
看来他并未受退学影响,如此甚好。
陆骄阳双手环着萧子珩的脖子,开心地嚷嚷:“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听说爷爷要回来啦。”
萧子珩拉下环在自己脖子上的藕臂,笑着说道:“小丫头一点规矩都不讲,都这么大了还往哥哥身上扑,到底懂不懂男女有别。”
陆骄阳立正站好,吐了下舌头:“你都说我是小丫头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是要来我家上学了吗?”
“这事不急,我过来看看你,刚听你大哥说,你昨日病了,我看你好得很,皮猴一个。”萧子珩弹了下陆骄阳的额头,视线落到杜清月身上:“你们着急忙慌的,是要去哪儿?”
陆骄阳揉了下额头,朗声回道:“我们要去清月家的布行选料子做垫子。对了,我还没给你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说起的我的好姐妹杜清月。”
说着,将杜清月拽上前来。
杜清月缓缓行了个礼:“小世子好。”
萧子珩微微垂眸:“杜姑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