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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冯姑娘 晚来辞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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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米行遭遇袭击后,府衙加强了东西两市的巡逻。
在杜历的保证和徐妈等人的劝阻下,杜清月一连几日都在家修养。
手伤初愈后,她去杜家学堂上了今年第一堂算数课,却没有见到萧子珩。从赵飞扬处得知,自杜家出事以来,萧子珩已有十日没来上学,众人都不知他为何告假。
直到三日后,萧子珩主动前来找她。
“清月,能否请你帮忙,照看此女一段时间?”萧子珩语气和软地问道。
和萧子珩一同前来的是位身形窈窕的女子,身着白色素袍,头戴帷帽。
杜清月心有疑惑,却没有追问,微笑着说道:“子珩哥哥,你帮了我这么多回,这是我应该做的,等下我就让娟姐把屋子收拾出来。”
见杜清月神色如常,萧子珩不免有些失落。那日娘亲同他说过,若是一个女子心仪自己,必定会对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其他女子心有戒备,但清月丝毫没有表露出嫉妒之色,可见她对自己并非男女之情。
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她误会自己,解释道:“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姐,落难到的洪都,我父母日前去边塞探望我兄长了,家中只我一人,不便接待,所以才想到清月你。等我找好了供她落脚的院子,便来接她离开。”
杜清月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子珩哥哥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这位……不知如何称呼?”
女子沉默不言,萧子珩说道:“她姓冯,你叫她冯姑娘就行。”
“好的,子珩哥哥你也不用着急,我院中有空闲的屋子,冯姑娘想住多久都可以。”杜清月嘴角始终含着浅笑。
女子摘下帷帽,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多谢杜姑娘。”
她容貌娇艳,眉如轻烟,目若桃花,眼波流转多情,纵使杜清月阅人千百,也不曾见过如此美貌的女子,她胸中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滋味,有些怅然若失。
杜清月回过神来,盈盈一笑:“冯姑娘不用客气。”
萧子珩见两人一团和气,放下心来,又确认过杜清月手伤已愈,便离开了。
这冯姑娘住进来之后,最不开心的却是娟姐。
“这小世子也真是的,莫名其妙将一个大活人塞在我们姑娘院里,也不想想我们姑娘哪有功夫照顾她,姑娘只是心软,不好意思拒绝罢了。她倒好,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整日摆着脸,这也不如意,那也不痛快,给谁看呢。”
娟姐跟院中负责花草的小丫头抱怨着,徐妈听到了,赶忙跑过来,低声喝道:“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谱了,小心姑娘听到了罚你。”
“徐妈,你怎么还帮着外人呢,本来就是她赖在我们这儿。前几日,好心给她送去炙羊脍,结果她甩脸子说从来不碰这些腥膻之物。这可是当家的托人送回来的上好绵羊肉,姑娘都不舍得多吃,她反倒不领情,真是讨人厌。”娟姐朝着西厢房扮了个鬼脸。
徐妈气笑了:“我说一句你顶十句,这满肚子牢骚你怎么不对着姑娘发去,因为你知道姑娘定会教育你,而不会找冯姑娘麻烦。”
她缓了口气,接着说道:“唉,你要知道,小世子几次都帮了我们姑娘,上一回甚至可以说救了姑娘的命,他的忙姑娘不能不帮。而且你换位想想,冯姑娘也是飘零他乡,如今寄居在别人家,她也很可怜。”
“那也不能这么长此以往的住下去啊。”娟姐嘀咕道:“小世子怎么不想想我们姑娘会不会伤心呢,近来姑娘常常失神。”
徐妈无奈苦笑:“你倒是替姑娘操心,可是咱们姑娘还没开窍呢,这未必是坏事。”
几日之后,又一道判书下到了西市。
上书:西城葫芦巷二十三号王安放贷利高,强占民田,逼死良民,引发民变,又欺行霸市,打砸民店,教唆伤人,罪行累累,故皇上特喻,判斩立决,即可缉拿押赴刑场,明正典刑;王家家资全数抄没,特令大理寺三日内确定受害乡邻名单,归还其田,并分王家之财以补偿;帮凶杜沁望判终身流放,其余帮凶徒刑两年。
“这王安竟然被抄家了,他可是周太师府周夫人的侄子,之前横行乡里,无人敢管,没想到皇上亲自下喻诛杀,真是老天有眼啊。”
“我可是听说了,今晨朝会,刑部尚书蒋情蒋大人将数百受害农户的陈情状呈给了皇上,告王安贷息高达倍数,一旦无力偿还,就强逼转让农田,霸行乡里长达数年之久。皇上看完陈情状之后勃然大怒,斥责百官为何迟迟没有上报。”
“然后呢?皇上久病缠身,性情多疑,而且周家势大,皇上不会只听蒋大人一人之言就判了王安的吧。”
“当然不会,堂下百官都缄默不语,皇上颜色稍缓,正当众人以为皇上定要轻拿轻放的时候,一人站了出来,你们猜是谁?”
“是谁?”
“给事中冯乘冯大人。”
“怎么会是他,我记得两年前冯大人独女与周家那个庶子周浦私定终身,后两家为保颜面,为两人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大摆了三天三夜的流水宴。这冯家和周家是姻亲,冯大人怎会站出来指认王安?”
“谁说不是呢,这个冯大人可是当今皇上最倚重的谏官之一,他说的话何其有分量。他证实日前收到下边官吏反馈,王安横行乡间多年,年前甚至引发了械斗。皇上听到此处,怒发冲冠,说‘这乡民的镰刀斧头砍在他王安头上是械斗,砍在朕脑袋上就是民变了’,随即下旨,诛杀王安,抄没家产。”
“真是大快人心啊,之前皇上缠绵病榻的时候,那王家周家多嚣张,迎面碰到了都得躲开几里地,若是不小心得罪了,那多的是磋磨你的手段。这次可算是挫了他们锐气。”
“王安抓到了!现在正被带往法场,大家快去看呐!”
也不知是谁一声高呼,所有人都往菜市口方向跑去。王安行经之处,道路两旁占满了围观的人群,群情激愤,大声唾骂,甚至有人朝他扔菜叶,泼粪水。
杜清月听说了此事,便知是萧子珩的手笔。多亏了他,张家的困境解了,赊谷的事也能顺利推进了。
正当她沉浸在思绪之中,一个纤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屋内。
“杜姑娘恕罪,我是小世子的暗卫海棠,世子派我监视冯姑娘,并保护姑娘你。”黑衣女子开口道。
杜清月吃了一惊,很快平静下来:“你此时现身,可是有要事?”
“刚刚冯姑娘在房中寻短见。”见杜清月惊到起身,她连忙说道:“我已救下她,想来这事得告诉姑娘一声。小世子还嘱咐,事情结束后,可将实情告诉姑娘。此女并非小世子远方表亲,而是冯乘冯大人之女冯初雪。”
“冯娘子?”很快,杜清月就想明白了,想来这位冯大人会出面指证王安,定是有冯娘子从中斡旋,她赶忙道:“我先过去看看她。”
西厢房内,冯初雪双手双脚被缚坐在床榻边,面色苍白,双目无神。
杜清月悄然走上前去,坐在她旁边,轻声说道:“冯娘子,刚刚海棠同我说了你的身份。你为何要寻短见呢?”
冯初雪撇过头去,默不作声。
杜清月双手放在床榻上,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听都中夫人们说起过你,说都中第一佳人,当属冯大人之女冯初雪,不仅有沉鱼落雁之姿,更难得的是,她博闻强记,才情斐然。冯娘子你有如此才情,怎么会想不开呢?”
大概是被杜清月真诚的语气打动,冯初雪转过头来,开口道:“美貌与才情在一个女子身上,不是好事,是灾祸。如若我没有这些,便不会引起周浦那混蛋的注意,也不会被他设计奸污。我不能让父亲因我名声受损,无奈之下只能委身于他。”
她说起这些,语气平静,好似与自己无关。杜清月听来,已为她感到心痛。
“本以为不过是困于后宅,无波无澜地度过此生。可周浦其人,懒惰好色,嗜酒成性,酒后兴奋便会对院中人拳打脚踢,我几番阻挠,不过是惹得他更加暴戾。他不仅败光了自己的家资,还花起了我的嫁妆来。大概是我的心还没死透吧,在小世子表示可以救我出牢笼时,我心动了。”
话一旦开了口,便像倒豆子似的,很容易就能说下去:“小世子帮我找到了周浦的账本,以及典当了我的嫁妆的当票,你知道的,本朝侵占女子嫁妆是重罪,周浦只敢施暴于内,即便这些证据告不倒他,以周家断尾求生的本性,也会将他赶出府门,到时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所以在我的威逼之下,他签下了和离书。”
冯初雪缓了一口气,说道:“而小世子的条件,就是我将婚姻事情写信告知父亲。如今父亲已帮小世子除了他想除之人,事情已了,我的价值也利用完了。”
“谁说你的价值利用完了?”杜清月笑着说道。
听闻此言,冯初雪眉头微蹙,听着杜清月把话说下去:“你如今是自由之身,何愁没有未来。”
冯初雪脸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已无颜面对父母,这天地间哪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听到这里,杜清月计上心头,笑着说道:“冯姑娘若是信我,便跟我走。”
冯初雪看着杜清月乌黑清亮的眼眸,迟疑地点了点头。
海棠见杜清月说动了冯初雪,上前给冯初雪松了绑,而后隐身。
杜清月带着冯初雪上了马车,往西城外而去。约莫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了一个大院前,院中传来了很多孩童的嬉闹声。
冯初雪又好奇又困惑地跟着杜清月走进院子。
“这些都是失怙的孩子,杜家出资将他们安顿在此处。不少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之前我还苦恼去何处为他们寻个夫子,冯姑娘你饱读诗书,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教这些孩子读书。”冯初雪打断了杜清月的话,眼中重燃起火花,她抓着杜清月的手,腼腆地说道:“其实这些时日,我也有关注你,听你家丫头小子说你如何管理杜家生意,当时我便想,原来女子也能不用依附父亲丈夫,若我有一日也能独立行走于世该有多好,所以我愿意的。杜姑娘,谢谢你。”
“该是我谢谢你。”杜清月微笑着说道。
冯初雪眼中闪烁着点点泪花:“我们以姐妹相称可好?我年长你几岁,我唤你清月,你唤我姐姐?”
“初雪姐姐。”杜清月福了福身,唤道。
冯初雪摇了摇头:“既已摒弃前尘,那便也换个名字,往后你唤我晚辞姐姐吧。”
“晚辞姐姐?”杜清月迟疑地喊道。
“取‘晚来辞旧事,明月照孤身’之意。”
杜清月知其心意,眉眼弯弯,柔声唤道:“晚辞姐姐。”
“清月,有一事我得向你道歉,其实我不是驳你好意才不吃炙羊脍的,只是我食羊肉会有风邪之症,但我确实言语有失,在此跟你赔个不是。”冯晚辞福身下拜。
杜清月扶起她:“没事的晚辞姐姐,我没放在心上,过去的都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为自己而活,定是十分畅快,冯晚辞卸下心中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