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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田贷 文朝律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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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年关已不足半月,天越来越冷了,大雪整天整夜地下。
学堂放冬假了,她清闲了许多。
不过也有几日没去铺子了,她让徐沐备马去米行。
今年的冬天不好过,不知道有多少要贷米过日的农家,还是去看看放心些。
路上的雪来不及清扫,一夜过后,结成了冰,马蹄子踩在上头直打滑,吓得马不敢再往前走。徐沐扯着缰绳轻拍马肚子,马却根本不听他的。
“小沐,也不远了,我下车走过去吧,别惊了马,伤到人就不好了。”杜清月披上狐裘,掀开帘子看了看前面的路,雪积得不算太厚,雪下是一层冰面,在日光下盈盈发亮。
“姑娘,你小心。”徐沐扶着她下车。
杜清月慢慢踩到地上,嘱咐道:“你等下牵着马走,自己小心些。”
徐沐点点头:“姑娘莫要担心,路面湿滑,你也小心别摔了。”
“没事。”杜清月往米行走去。
才进门,就见米行掌柜杜历神情紧张地来回踱步,她赶忙上前:“历叔,出什么事了?”
“姑娘你来了。”杜历边把她迎进铺子后堂,边说道:“城外柳庄的张老伯来过几回了,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只说找你。我估摸着姑娘今日过来,让他多等了会儿,这会儿就在后堂。”
“既然来过几回了,想必有什么要紧事,你怎么没和我说?”杜清月眉头微蹙。
“前阵子姑娘事忙,他每次都说不打紧,我便没多想,是我疏忽了。”杜历回道。
杜清月刚到,张老伯一见到她,神情激动地站起身来:“杜姑娘,你可算来了。”
说着,他眼眶发红,嘴唇也微微发颤。
“张老伯,您别着急,慢慢说。”杜清月心头一紧,这张老伯必然是遇到大事了。
“还请杜姑娘救救老汉一家。”张老伯非但没坐下,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杜清月面前。
杜清月吓了一跳,赶忙把人扶起来:“张老伯,可是家里遇到了困难?上回您说,过年这时候就要抱孙子了,我还想着让历叔给你送几桶牛奶过去呢。”
“家里人都好,就是……”想到伤心处,张老伯抹了把眼泪:“都怪我那个傻儿子,他说家里马上要添张嘴,光靠眼下几亩薄田是不行的,就垦了荒地。可坏就坏在这里,他瞒着我跟别处借了银两买稻种,偏偏今年收成也不好,甚至比往年还差些,卖了米也就只够还本息的,忙活了一年得了一场空。”
杜清月太清楚这两年农家的艰难了:“张老伯,天灾难测,您还要想开些。”
“杜姑娘,我也不是想不开的人。可谁曾想,五日前,那位债主的手下找上门来说,如今不景气,凡是借了银子的,要还四分月利,我家只还了两分,还要再补两分。我那儿子本性善良,就是太过耿直,他不同意,跟对方打将起来,结果受了伤病倒了。那手下威胁说,若是五日内拿不出钱来,就要拿我家田抵债,今天就是最后一日。姑娘,若不是走投无路了,老汉也不会来找您,这些年多亏您照顾,我家才能扛过来,我本不该……”张老伯声音哽咽。
“您别这么说。”杜清月打断他的话。
随着张老伯的叙述,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债主是什么人,竟如此霸道。文朝律法,民间放贷,年利不过十五。他要两分月利,已是违律,他怎敢再收两分。”
张老伯叹气摇头:“债主叫王安,也是那手下说了,我们才知他是周太师府周夫人的远房侄子。我儿子是让人给骗了,才遇到这阎王。”说到这儿,张老伯涕泪横流。
怎么又是周太师府,杜清月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她掩饰住情绪,柔声说道:“张老伯,我都知道了。对方还要多少银子,我让历叔先拿给你。”
听到这话,张老伯又要跪下,被杜清月阻下。他哭着说道:“对方还要五两,姑娘,老汉一定尽快还给姑娘,您的大恩大德,老汉做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
杜清月摇摇头:“没事的,先把这事了了,以后会好的。等下我让历叔送您回去。”
“多谢姑娘。”张老伯弓着背,一边作揖,一边跟着杜历离开。
杜清月待在米行等杜历回来,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好的感觉。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跟着杜历和张老伯去柳庄的伙计跌跌撞撞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姑娘,不好了,张老伯家出事了。张老伯回去晚了,那帮人已经到了,见不到钱,便逼着张家儿子签字画押转让田契,张家娘子上前阻止,结果被他们一把推倒在地早产了。张老伯一进门,就见一地的血,张家娘子怕是要不行了。”
怎么会这样?
杜清月脸上的血色褪尽,浑身发抖,勉强才控制住情绪:“小沐,马车上可有药箱?”
“有的,姑娘。”徐沐赶忙回道。
“快,我们现在就去柳庄。”杜清月说着,往铺子外跑。
米行伙计拦下她,说道:“姑娘,现在雪太大了,马车跑不快,等到了估计也来不及了。”
“那怎么办?”杜清月冲到门口,喃喃自语:“对了,快马,小沐,卸掉马车,我们骑马去。”
“姑娘,这可使不得,您不善骑马,这行不通的。”徐沐急得都要掉下泪来,他若是让姑娘去了,也不用回家挨板子了,只有自戕才能赎罪了。
“那怎么办?”这可是两条人命啊,还有个小宝宝,杜清月的眼泪再也不受控地滑落脸颊。
正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杜家米行门前,萧子珩从车上走了下来。
冬假以来,他再没见到清月,心念驱使之下,他前往杜府拜访,被告知她来米行了,就找了过来,没曾想看到这一幕。
“发生了什么?”他顾不得男女之情,一把抓住杜清月的胳膊问道。
杜清月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救星,抓着萧子珩的裘衣,颤抖地说道:“子珩哥哥,你带我去柳庄好不好?”
萧子珩看着她苍白如纸的神色,心中顿痛:“好,我带你去。”
徐沐牵来马匹,杜清月抓住冰冷的马鞍,在萧子珩的帮助下翻上马。
萧子珩飞身上马,将杜清月护在身前,接过药箱,大喝一声,马儿一下冲了出去。
寒风如刀片般划过脸颊,但她一声不吭,咬紧嘴唇,看着前方白茫茫一片,雪花把她的眼睫染白。
萧子珩低头看了她一眼,一手环过她,覆在她通红冰凉的双手上,一手勒紧缰绳,又喝了一声,加快了速度。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到了柳庄,问过乡亲,很快就找到了张家。
杜清月冲进张家,只听得张老伯和张大婶的哭声,杜历在屋门口来回踱步。
看到杜清月,他先是惊喜,转而担忧道:“姑娘,你怎么过来的?”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历叔你先回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杜历正要再说什么,见萧子珩走进来,他躬身示意后,离开了。
杜清月跑进屋子,见张家娘子已经晕厥,赶忙给她把脉。还好张家娘子身体硬朗,孩子暂时没事。她心里多了分底气。她从药箱取出参片,放进张家娘子口中。
“杜姑娘,您怎么来了?”张老伯惊讶地看着杜清月,顾不得哭了。
“张老伯,快去烧几锅热水,再熬一锅粥,我一定会救回张娘子的。”杜清月说完,便转过头,专心救治张家娘子:“娘子醒醒,醒过来宝宝才有救,快醒醒。”
听了杜清月的话,张家老夫妻眼中有了希望,赶紧跑去厨房烧水。
杜清月拿出针灸,找到穴位,正要下针,手指冻得不受控的发抖。越着急,手越不受控制。
她急得几乎又要落下泪来,萧子珩抓住她的手:“你说要扎哪里,我帮你,别着急,没事的。”
听到萧子珩的声音,杜清月莫名冷静了下来,在萧子珩的协助下,扎完了针。
片刻之后,张家娘子痛着醒了过来。
杜清月将她半扶起,给她喂了一口温粥:“娘子,你尽量多吃些,才有力气生宝宝,相信我,会没事的。”
张家娘子忍着痛喝了小半碗,突然腹中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她痛得几乎又要晕过去。杜清月扶她躺下,不断地同她说话,时不时检查宫口情况。
萧子珩见此时自己不宜在此,默默避到了屋外。
他眼见一盆盆干净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就这样,一直到后半夜,一声虚弱的啼哭从屋内传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杜清月从屋里走出来,看着萧子珩,声音颤抖地说道:“母子平安。”
萧子珩看着她蓄满泪水的眼睛,心疼得不行。
他上前一步,把她轻轻拥进怀里,低声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哭吧,哭完就好了。”
杜清月双手紧紧抓住萧子珩胸前的衣服,放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