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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父 仙域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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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域的风,总是带着昆仑墟桃花的淡香,拂过无訚宗的玉阶飞檐,卷起檐角的铜铃,叮铃作响。
这日的演武场,却静得连风都不敢放肆。
灰白石台上,立着个十五岁的少女。
一身灰白色衣裙,料子是最普通的云纹锦,却被她穿出了几分谪仙般的孤冷。衣袂垂落,堪堪及踝,走动时,裙摆扫过地面,带起细碎的尘埃,却半点不沾身。她身形纤细,脊背挺得笔直,像昆仑墟崖边的青松,孤傲得不容攀折。
众人的目光,总忍不住落在她的脸上。
一张脸是极精致的,眉峰清冷,鼻梁秀挺,唇色是淡淡的瓷白。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浅得近乎透明的蓝色,像极了当年神域之主扶苼的眸色。那蓝里没有半分情绪,看人的时候,淡漠得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叫人无端端地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她便是池笙息,无訚宗唯一的亲传弟子,五域仅存的神族后裔。
演武场下,黑压压跪了一片弟子,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场边的兵器架上,斜斜靠着一把剑。
那剑,便是承影。
曾经的承影剑,是神域至宝,剑身流光溢彩,剑气能劈开云海。可如今,剑鞘上布满裂纹,剑身黯淡无光,连剑穗都只剩半截。池箬寻到它时,它被埋在神域残骸的乱石堆里,断了剑脊,碎了剑格,只剩一副残破的躯壳。耗尽宗门百年灵气,也只修复了十分之四。
池笙息垂眸,看着跪在最前面的弟子。那弟子手里,还攥着一本皱巴巴的话本子,封面上画着个玄衣男子,眉眼桀骜,旁边题着四个字——魔尊秘闻。
“我说过,”她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的冰泉,带着几分寒意,“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无訚宗。”
那弟子抖得像筛糠,话本子“啪”地掉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
池笙息没说话,只是抬了抬眼。
浅蓝的眸子扫过众人,演武场的温度,仿佛骤然降了几分。
她不喜欢这些话本子。
不知从何时起,仙域的书肆里,开始流传各种关于她生父的话本。有的说,她生父是九天战神,与扶苼神女情深意重,战死沙场;有的说,她生父是隐世仙君,为护扶苼,甘愿堕入轮回;还有的更离谱,说她生父是凡间的书生,与神女有过一段露水情缘。
只有一本,写的是魔尊隐策。
那本话本,写了神魔大战的真相,写了扶苼与隐策的过往,字字句句,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缠绵与悲凉。可这本话本,刚流传开,就被说书人们嗤之以鼻,骂作胡言乱语,当众撕了个粉碎,连刻板都烧得一干二净。
没人信,那位清冷孤傲的神女,会和凶戾的魔尊有牵扯。
池笙息也不信。
或者说,她懒得信。
这些话本子,于她而言,不过是些聒噪的聒噪。可它们偏偏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书肆里有,茶馆里有,连宗门弟子的枕下,都能翻出一两本。
烦。
是真的烦。
她弯腰,捡起那本话本子。指尖触到纸面的刹那,一缕极淡的神元溢出,那本子瞬间化作飞灰,散在风里。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仙域境内,凡有售卖、传阅此类话本者,砸其店,焚其书。”
“是!”
弟子们齐声应和,声音里满是敬畏。
没人敢阻拦她。
一来,她是神族后裔,是池箬宗主的亲传弟子,身份尊贵;二来,她的实力,早已是仙域的天花板。
十五岁的化神中期。
这个年纪,别的弟子还在筑基期摸爬滚打,她却已经站在了许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三年前,宗门大比,元婴后期的师兄挑战金丹中期她。她只出了一剑,承影剑带着残破的剑气,轻飘飘划过,那师兄便被震飞出去,摔在地上,经脉寸断。
上个月,她渡劫。
化神前期晋升中期的雷劫,本该是九道紫雷,威力无穷。可当第一道雷劈下来时,离她还有三尺距离,便凭空消散,化作点点雷光。后面的八道雷,亦是如此。雷声震天,却连她的衣角都没碰到。
池箬站在云端,看着她立在雷劫中心,浅蓝的眸子平静无波,灰白色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神祗。她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复杂。
她知道,这是神族血脉的庇护。
扶苼神女的血脉,早已刻进池笙息的骨血里,天道亦要敬她三分。
更遑论,池箬自己,也才承天初期。
修为的境界一共分为这几个层次: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承天,虚无,每个境界又分上中下三期。
谁能想到,这位仙域最强的宗主,曾经是虚无后期巅峰的大能,差一步便能渡劫成神。神魔大战时,她渡劫失败,修为倒退,险些陨落。这些年,她苦修百年,也只恢复到承天初期。
可即便是她,在池笙息面前,也不敢说能稳赢。
池笙息的强大,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神族与生俱来的威压。
演武场的风波,很快便平息了。
池笙息提着承影剑,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去了后山的莲花池。
池子里种着一池白莲,是池箬特意移栽的,像极了昆仑墟的万年莲花。她坐在池边的青石上,将承影剑放在膝头,指尖轻轻划过剑身的裂纹。
剑是好剑。
修复了十分之四,依旧锋利。握在手里,能感受到剑身里残存的神元,那是扶苼的气息。
可她不喜欢。
这不是她的剑。
就像那些话本子里的故事,不是她的人生。
她低头,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
浅蓝的眸子,清冷的眉眼,像极了扶苼。池箬说,她的眼睛,和扶苼神女如出一辙。
可她对扶苼,没有半分印象。
池箬给她讲过神魔大战的过往,讲过扶苼的决绝,讲过隐策的恨。她听着,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
她的人生,本该是平静的。
练剑,修行,守护仙域。
可那些话本子,偏要将她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生父谈论在一起。
烦。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神元,轻轻弹在水面上。
涟漪散开,惊碎了池中的月影。
“师姐。”
身后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
是宗门的执事弟子,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何事。”池笙息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清冷。
“山下的书肆,都砸了。”执事弟子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还有些茶馆的说书人,还在讲那些故事。”
池笙息的指尖顿了顿。
浅蓝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
“砸了。”
“是。”
执事应声退下。
池笙息重新看向水面。
倒影里,少女的眉眼孤傲,一袭灰白衣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她忽然想起,池箬曾说过,扶苼神女当年,也是这般清冷。
可扶苼有一切。
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
她不恨扶苼,只恨这世道不公平,为什么轮到她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有一把残破的承影剑,一身甩不掉的神族血脉,和满世界聒噪的话本子。
风又起了,卷起她的发丝,拂过脸颊。
她抬手,握住承影剑的剑柄。
剑身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或许,等剑修复完整的那一天,她该去找埋葬的神域。
不是为了寻什么生父,也不是为了什么过往。
只是想看看,那个被封印的魔尊,到底长什么模样。
只是想看看,如何能彻底的杀了他,灭绝了他出世的后患。
她站起身,灰白色的衣裙在风中翻飞,像一只孤傲的蝶。
承影剑被她握在手里,残破的剑身,竟隐隐透出几分凌厉的剑气。
十五岁的化神中期,神族后裔,池笙息,她的故事,被认为天之骄子。
仙域的夜,依旧宁静。
书肆的火光,还在远处燃烧。
那些被撕碎的话本子,那些被砸烂的桌椅,都成了过眼云烟。
没人敢再提起魔尊隐策。
没人敢再议论池笙息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