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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翎羽
神魔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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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大战的余波,足足席卷了三界百年。
血雨停了,业火灭了,可天地间的死寂,比战火更令人窒息。
神域南渊的残垣断壁,被厚厚的灰烬掩埋,风掠过的时候,卷起的不是尘土,是碎成齑粉的神骨与魔骸。那些曾经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神兽一族,此刻连完整的尸身都寻不到几片。
麒麟族的圣山塌了,万载麒麟玉碎成尘埃;白泽一族的古籍,被魔气焚得只剩焦黑的纸页;龙族的逆鳞散落四方,在废墟里闪着黯淡的光。而凤族,这场大战里最惨烈的一支,几乎全军覆没。
凤族的烈焰,曾是魔域最忌惮的神兵。开战那日,凤族族长夫妇领着全族,化作漫天流火,扑向魔域的主力军。火羽纷飞,染红了半个天际,每一片飘落的羽毛,都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可魔兵太多了,魔气太盛了,凤族的火焰,终究没能烧尽所有黑暗。
最后一道火光熄灭时,凤族族长看着身侧奄奄一息的妻子,又低头看向怀中尚不足四岁的幼子——凤族少主,裴淮琛。
那时的裴淮琛,金羽雏形已显,眉眼间带着凤族独有的矜贵,他攥着父亲染血的衣角,一双澄澈的凤眸里蓄满了泪水,看着族人的身影在魔气中消散,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阿爹……娘……”他的声音软糯,却被呼啸的罡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凤族族长的眼眶,淌下滚烫的血泪。他和妻子对视一眼,眼中是相同的决绝。他们知道,凤族不能断了根。
“淮琛,听话。”凤族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发颤,她抬手,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缕凤火,轻轻拂过裴淮琛的额头,将一丝保命的本源火种渡进他的体内,“闭上眼睛,睡一觉。等你醒来,三界会是新的模样。”
凤族族长咬破舌尖,逼出心头血,双手结印,口中念着古老而晦涩的咒语。大地隆隆作响,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缝隙里,是凤族世代守护的地心火种,能隔绝一切魔气与天机。
“封印!”
一声低喝,夫妇二人合力,将裴淮琛送入那道缝隙之中。裴淮琛的身体,被一层金色的结界包裹,缓缓下沉。他拼命睁大眼睛,看着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看着他们身后,无数魔兵涌来,看着他们最后一次化作烈焰,燃尽了自己,也燃尽了追来的魔兵。
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裴淮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结界上,碎成晶莹的光点。
忽然,他的脑海里,闪过一段温暖的记忆。
那是他三岁那年,父母曾带着他去过昆仑墟。那时的昆仑墟,桃花开得如云似霞,万年莲花池里,一朵冰清玉洁的莲花,正静静绽放。花瓣层层叠叠,包裹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婴。
女婴穿着素白的小衣裳,眉眼精致得像瓷娃娃,正睁着一双澄澈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裴淮琛挣脱父母的手,跑到莲花池边,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女婴的脸颊。女婴没有笑,只是眨了眨眼睛,那双眸子清冷淡漠,像极了立在桃花树下的那位神域之主。
他记得,女婴的手心,带着淡淡的莲花清香;他记得,自己把最喜欢的凤羽玉佩,偷偷塞进了女婴的襁褓里;他记得,那位素衣白发的神域之主,站在桃花树下,看着他们,眼底难得地漾起一丝温柔。
后来,父母告诉他,那是神域之主的孩子,要藏在莲花里,等三界安宁了,才能出来。
原来,是她啊。
裴淮琛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有她在,三界,总归是有希望的。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将那段桃花树下的记忆,藏进了心底最深的地方。结界缓缓合拢,将他与外界的一切隔绝。地火的温度,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母亲的怀抱。
地底的黑暗,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千年,也许是万年。
神域没了。
世界早已不叫三界,改为了五域。
仙域,魔域,鬼域,妖域,人域
曾经埋葬了神域的大地,悄然归于沉寂。那场大战,将五域的格局彻底改写。神域的残骸沉入地底,在它的身侧,一块崭新的大陆,从混沌中缓缓升起。这片土地,没有神域的至高无上,没有魔域的凶戾滔天,只有澄澈的灵气,漫山遍野地流淌。
幸存的修仙者们,循着灵气而来,在此地定居。他们搭建屋舍,开垦灵田,创立宗门,渐渐形成了一片繁荣的天地。
人们叫它,仙域。
仙域之中,宗门林立,百家争鸣。而其中最负盛名的,是坐落在昆仑墟脚下的无訚宗。
无訚宗的宗主,是个女子,名叫池箬。
没人知道池箬的来历,只知道她修为深不可测,性情温润却又杀伐果断。仙域的老人说,池箬是神魔大战里的幸存者,是被神域之主扶苼亲手救下的人。
这话不假。
当年,池箬是三界最有天赋的修仙者,差一步便能飞升成神。可大战骤起,魔气肆虐,她在飞升的最后关头,被魔兵偷袭,险些魂飞魄散。是扶苼路过,挥剑斩了魔兵,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那时的扶苼,神袍染血,眉眼间带着疲惫,却依旧清冷如霜。她看着池箬,只说了一句话:“我有一托,你可愿应?”
池箬跪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位拯救了三界的至高神,叩首至地:“主神但有所命,池箬万死不辞。”
扶苼抬手,一道金光闪过,昆仑墟的方向,传来一阵莲花的清香。她的掌心,躺着一把扇子。那扇子以凤羽为骨,以莲瓣为面,羽片疏朗,竟只有十九羽,扇柄处刻着三个字——凤翎羽。
“昆仑墟深处,有一株万年莲花,蕊中是我的孩子。”扶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重,她将那把残缺的凤翎羽扇递给池箬,“这扇乃凤族至宝所制,大战中损了五羽,成了残器,他日你接出孩子,便将此扇传予她。护她周全,教她修行,待她长大,便将过往诸事,一一告知于她。她是神族血脉,肩上自有属于她的使命。”
池箬接过扇子,指尖触到扇骨的刹那,一股淡淡的神元与凤火之力,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位冷心冷情的神域之主,竟会有一个孩子,更没想过,扶苼竟要让孩子知晓过往,背负使命。
她还想再问什么,扶苼却已经转身离去。她的背影,决绝而孤单,一步步走向南渊,走向那场注定惨烈的终局。
那是池箬最后一次见到扶苼。
后来,池箬带着残存的弟子,来到这片新生的仙域,创立了无訚宗。她励精图治,广收门徒,以雷霆手段扫平了仙域的乱象,无訚宗很快便成为仙域第一宗门。
百年时间,弹指而过。
这一日,昆仑墟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动,紧接着,万道金光冲天而起,莲花的清香,弥漫了整个仙域。
池箬知道,是时候了。
她亲自带着弟子,赶往昆仑墟。
万年莲花池边,那朵冰清玉洁的莲花,正缓缓绽放。花瓣层层舒展,露出了蕊中那个少女模样的孩子。
少女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眉眼精致得不像话。她的眉峰,像极了扶苼的清冷;她的眼眸,像极了扶苼的澄澈;她的鼻子,她的唇,几乎和那位陨落的神域之主,有着八分相似。更难得的是,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神元气息,那是独属于神族的印记。
池箬走到莲花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扶起。
孩子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沾染过的清泉,却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有的疏离与冷淡。她看着池箬,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轻轻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
池箬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看着少女,低声道:“我名池箬,是受你母亲所托,护你长大的人。”
她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池笙息。
笙息,取自生生不息。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带着神族的血脉,在这片新生的天地里,生生不息,也希望她能记住,五域的安宁,是无数神祇与神兽,用生命换来的生生不息。
回到无訚宗后,池箬做了一个震惊整个仙域的决定。
她在宗门大典之上,牵着池笙息的手,立于高台,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仙域的每一个角落:“此子名唤池笙息,乃神域之主扶苼神女血脉,是五域唯一的神族后裔。今日起,她便是我无訚宗唯一的亲传弟子,亦是我池箬此生,唯一的继承人。”
台下哗然。
无数目光落在池笙息的脸上,看着她那张与扶苼八分相似的脸,感受着她周身萦绕的神元气息,没有人怀疑她的身份。
毕竟,谁不知道,池箬是扶苼救下的人?谁不知道,无訚宗的根基,是扶苼的一缕神元护佑?
更何况,那独属于神族的气息,骗不了人。
仙域的修仙者们,心悦诚服。有人跪地叩首,高呼神女后裔之名;有人眼含热泪,想起了那场神魔大战里,以身殉道的扶苼。
池笙息就这样,在无訚宗住了下来。
池箬谨遵扶苼的嘱托,不仅教她读书写字,教她琴棋书画,教她辨认草药,更将神魔大战的过往,一一讲给她听。她将那把十九羽的凤翎羽扇交到池笙息手中,教她修炼神族功法,教她掌控神元之力,教她如何运用血脉中的力量,守护五域。
池笙息很聪明,一点就通。她握着凤翎羽扇的时候,指尖会泛起淡淡的金光,扇骨上的凤羽,似乎会随着她的神元流转,发出细碎的嗡鸣。可她对那些过往,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对那个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父亲,没有半分波澜。
她喜欢坐在无訚宗的山巅,看着云海翻涌,看着日月星辰。
池箬看着她的模样,常常会想起扶苼。她知道,这孩子的冷淡,是刻在骨子里的,是神族与生俱来的孤高,也是扶苼血脉里,最鲜明的印记。
五域的岁月,安稳而平静。
神域的残骸,依旧沉寂在地底。南渊的封印,牢固如初,没有一丝松动的迹象。隐策的魔气,被牢牢锁在封印深处,无声无息。
仙域的云海,日复一日地翻涌,昆仑墟的桃花,年复一年地盛开。
每日,池笙息都在山巅练扇。她握着那把十九羽的凤翎羽扇,手腕轻转,扇面展开,十九片凤羽在阳光下流转着金红的光芒。扇风过处,灵气翻涌,却少了一分圆满,多了一分残缺的凌厉。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眉眼间的清冷,像极了当年的扶苼。
风,依旧在吹。
吹过仙域的云海,吹过昆仑墟的桃花,吹过南渊的封印。
没有震动,没有预兆,只有无尽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