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控灼身》诗诗霁

3、第一次晚餐 顾晏舟回国

　　顾晏舟回国，是在三天后的深夜。

　　沈南星是从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关门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判断出来的。她没有出房间，只是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经过她紧闭的房门，消失在主卧方向。空气里飘过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须后水气味，很快又被中央空调循环的气流带走。

　　翌日傍晚，周管家敲响了她的房门，语气依旧平板无波：“沈小姐，顾先生今晚在家用餐。请您六点半到餐厅。”

　　这是入住以来，第一次接到“共同用餐”的指令。沈南星看着衣柜里寥寥无几的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样式最简单的浅灰色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她对着浴室镜子整理头发时，看到自己过分平静的脸。没什么可期待的，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合约里可能包含的、需要偶尔扮演的戏码之一。

　　六点二十五分，她推开餐厅厚重的实木门。

　　餐厅的景象让她脚步微顿。一张长得有些夸张的胡桃木餐桌，摆在挑高空间的正中，顶上垂下一盏极具设计感的线性吊灯，冷白色的光打在光洁的桌面上。餐桌两端，各摆着一套精致的骨瓷餐具，中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像楚河汉界。

　　顾晏舟已经坐在主位。他换了居家服，深灰色的棉质上衣，衬得肤色冷白。他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眉眼专注，薄唇微抿。听到开门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沈南星走到属于她的座位——长桌的另一端，轻轻拉开沉重的椅子坐下。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些突兀。顾晏舟依旧没有抬头。

　　穿着统一制服的厨师安静地开始上菜。一道道摆盘精美的菜肴被放置在两人面前，分量精确，温度适宜。蔬菜浓汤，香煎银鳕鱼，低温慢煮的和牛，时令沙拉。每道菜之间有着精确的时间间隔，像一场无声的、程式化的表演。

　　整个过程中，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微声响。顾晏舟吃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严谨的化学实验。他的目光偶尔会从平板移到食物上，但从未投向长桌的另一头。

　　沈南星沉默地吃着。食物很美味，顶级食材，烹饪得无可挑剔。但她味同嚼蜡。餐厅里空调的温度似乎调得太低，羊绒衫也抵御不了那股从心底泛起的寒意。她小口喝着汤，眼睛望着对面那个冷漠的、仿佛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

　　这就是她未来三年需要面对的日常吗？像两个被摆放在同一空间的精致人偶，遵循着既定程序，却毫无交集。

　　就在主菜即将被撤下，甜点还未端上的空隙，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破了死寂。

　　是顾晏舟的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原本毫无波澜的眉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沈南星从未见过的神色变化，像是坚冰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虽然涟漪细微，却真实存在。

　　他几乎是立刻放下了刀叉，拿起手机，站起身。

　　“薇儿？” 他接听电话的语调，让沈南星握着叉子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与他平日里命令下属、或是刚才面对她时的冰冷漠然，判若两人。

　　“别慌，慢慢说……在哪里？好，别怕，我马上到。” 他的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餐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沈南星的耳朵。

　　薇儿。林薇儿。

　　这个名字，她曾在顾老爷子模糊的叹息里，在顾家旁系亲戚隐晦的议论边缘，听到过一两次。像一抹朦胧的月光，代表着顾晏舟心里某个不可触碰的禁区。

　　顾晏舟已经转身，一边低声对着电话说着“我这就出门”，一边大步朝餐厅外走去。他的步伐很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甚至忘记了自己还穿着家居服，径直走向玄关。

　　经过长桌时，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偏移，仿佛坐在另一端的沈南星，只是墙角的一盆绿植，或者墙上的一幅装饰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电话那头那个叫“薇儿”的女孩牵引着，带走了。

　　大门打开，又关上。急促的脚步声消失在电梯方向。

　　餐厅里恢复了寂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甜点被厨师无声地端上，精致的小份慕斯蛋糕，上面点缀着可食用金箔，像一个小小的讽刺。

　　沈南星慢慢地放下叉子。银质的叉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她看着对面那张空了的椅子，看着顾晏舟那套只用了三分之一的餐具，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

　　厨师和周管家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室的空旷和狼藉。

　　她没有起身，只是静静地坐着。吊灯的光线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城市的霓虹越来越亮，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她脸上变幻着冷漠的光彩。

　　她想起民政局那天他离开的背影，想起空荡公寓里周管家的疏离，想起床底下那本蒙尘的素描本。而此刻，又多了一个画面——他接电话时瞬间柔软的眼神，和毫不犹豫离去、甚至没有看她一眼的决绝。

　　第一次晚餐。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与那抹“月光”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夜越来越深。菜肴早已彻底冷透，凝结出令人不适的油光。沈南星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站起身。

　　她没有收拾餐桌，只是轻轻推开椅子，离开了这个冰冷而冗长的“第一次”。背影单薄，却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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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完）

　　下一章预告：父亲旧物中的残破信纸，指向当年沈氏崩塌的疑云。一个与顾氏关联的代号，让她在温暖假象下触及冰冷的真实。第一次试探，换来他冰冷的警告：“沈南星，安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