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梦中》杨嘉鱼

3、第 3 章 米倩的话宛

　　米倩的话宛如预言，不久后，张晓惠居然真的得以亲眼目睹纪云鹤的绝情。
　　通雅实验学校有很多樱花树，粉白的花瓣像下雪一样，飘得满院都是，在这样浪漫的季节里，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难以压抑自己暗生的情愫，藏在隐秘的角落里，探出自己的触角，浅尝爱情的味道。
　　乍暖还寒的天气，学生自觉穿了春秋款的外套，蓝白配色的衣服在众多灰不溜秋的校服里不算丑，更衬得纪云鹤鲜衣怒马。他双手插在兜里，背影平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你觉得我能看上你吗？”冷淡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说话真伤人啊，隐形的竞争对手被拒绝了，张晓惠却未生出丝毫快意，相反，竟然觉得那个女孩儿可怜。
　　只有夏娃能吃掉那颗苹果，但并非所有少女都是夏娃。
　　可怜的又何止那个泫然欲泣的女孩儿。
　　张晓惠叉掉申请添加好友的页面，落寞之余，又不禁感到庆幸，她太有自知之明，所以避免了自尊遭到践踏。
　　“你看到了？”偶然的机会，四下无人，站在上段楼梯的纪云鹤握着扶手，居高临下地叫住了低头往上走的张晓惠。
　　张晓惠猝然抬头，下意识地往后张望，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在问自己话，很快明白他的“看见了”具体指的哪件事。诚实的美德第一次害惨了她，一说谎就脸红的毛病更是将她狠狠出卖，她避开对方轻傲的眼神，哆哆嗦嗦地摇头：“没有。”
　　真没看见怎么会说没有。话音刚落，张晓惠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懊恼地咬咬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纪云鹤指尖轻敲着不锈钢的栏杆，一声一声，敲在张晓惠的心上，像是一种无言的警告，良久后，他慢条斯理地说：“看见了也没关系。”
　　一句话让张晓惠如获大赦，差点跪下谢主隆恩，不过她虽然不自信，但毕竟没卑微到如此境地，仅仅是猛猛点头，然而转身试图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也别告诉其他人，”纪云鹤看着蠢蠢欲动的张晓惠，恶趣味地出声道，“张晓惠，有没有人说你挺像某种动物的？”
　　没跑成功的张晓惠顿住脚步，尴尬地抬头，扯开嘴角戒备地看着纪云鹤，心里已经做好被对方侮辱的准备。
　　“看过《鼹鼠的月亮河》吗？”纪云鹤姿态慵懒地靠在扶手栏杆上，视线散漫地落在张晓惠身上，若有所思地说，“你像里面的主角，它的名字叫米加。”
　　尽管没看过那本书，但张晓惠能猜到，名字里带“鼹鼠”的书，主角自然也是鼹鼠。
　　鼹鼠是典型的穴居动物，退化的眼睛变得非常小，视力很差，仅能感光，几乎全盲。强光下的鼹鼠仅能存活不到半小时，就因为温度的急剧升温而导致电解质紊乱或脱水而死亡。
　　藏在地底的、长相丑陋的、小型哺乳动物。
　　对表白失败的女孩儿的不耐烦还是波及到了无辜的张晓惠，她花了很久才消化掉纪云鹤对她的评价。
　　“狗东西确实坏！”米倩的下巴磕在张晓惠的肩膀上，硌得张晓惠皱眉，“你哪里像鼹鼠，你分明是大象！”
　　无论是鼹鼠还是大象，张晓惠都不喜欢，她闷闷不乐地任由米倩在她颈窝乱蹭，心里默默地给两个长相优越的人打“×”。
　　===========================
　　“还是不麻烦你了，”张晓惠自觉没有能让纪云鹤亲自送她回家的分量，米倩的话也很有可能是种冠冕堂皇的客套，跟着上车的张晓惠处境骤然间难堪起来，耳红面赤地拉住侧滑门，想在对方出口伤人前识趣地离开，“我自己可以打车的。”
　　“你最好还是别下去，”纪云鹤撩起眼皮，定定地审视着张晓惠，片刻后，露出当年在楼梯上同样的笑容：“看见后面那辆车了吗？”
　　张晓惠惊惶地回头，安全距离内确实有辆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他们。
　　“那是专门跟踪我的，我的电话、住址、行程、所有隐私，她们都知道。到明天，你的所有信息他们也知道了，没准，还会打电话发短信轰炸你。”
　　架着强光的裸缸里，裙纱般的鱼尾在水里轻盈地摆动，圆鼓鼓的身体秾丽稠艳，被凝视的金鱼存在的意义，是给看客制造绚烂华丽的幻梦。爬到地面上的鼹鼠疯狂嗅闻，空气里充满危险的气息，探查到环境不安全，鼹鼠会迅速缩头躲回地下。
　　纪云鹤没有回头，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晓惠。
　　“啊……”眼睁睁看见后面的车不要命地追上来，发出一阵急促嚣张的鸣笛声，又不慌不忙退回到安全距离，张晓惠迟钝地发出一句感叹，“很累吧？”
　　后排车厢的阅读灯亮了，像只橙色的灯笼。
　　待在车厢里的时间久了，雪松味变得不再那么浓烈，苹果酸甜的芬芳不知从哪儿溢了出来。张晓惠四处张望，看见仪表台上放着两个红彤彤的苹果，了然地耸耸鼻子，回头茫然地端详着纪云鹤：“我记得你成绩很好，干嘛要去做明星呢？”
　　“当然是为了钱，”纪云鹤扫过张晓惠戴着戒指的手，无力地倒在靠背上，“不然你以为呢？”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道路上车水马龙永不停息，林立的高楼璀璨夺目，光芒盖过了天上的星辰，商场的灯火亮如白昼，如织的人流是灰色的光轨，所有人都是陌生人。
　　和大城市相反，通雅是座很小的城市，夜色温柔，繁星满天，过了十点人迹逐渐冷清，路上灯影幢幢，住宅的窗户暗了，万籁俱寂，大家都找到了归处。
　　“可是纪云鹤，”两人遥遥相望，鼹鼠专注地凝视着金鱼，“如果你觉得痛苦，要怎么办呢？”
　　路边有人摆摊在卖石榴，掰开的石榴粒粒分明，颗颗饱满，汁水充沛，可石榴已经不应季了。
　　=============
　　“鼹鼠怎么了？”张晓惠鼓足勇气，决定捍卫自己的尊严，尽管她的手和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心跳“咚咚咚”地要跳出胸膛，说话带着近似哭腔的颤音，“你没听过一个成语叫饮河鼹鼠吗？鼹鼠到河边又没有捞星星要月亮，她只是想喝饱水而已，我觉得鼹鼠挺好的。”
　　成摞的课外书像读到狗肚子里了，张晓惠伶牙俐齿不了一点，看似振振有词的反驳显得滑稽可笑。
　　春日迟迟，凉风习习，飞舞的樱花不小心钻进了张晓惠嘴里，她瞪着纪云鹤，倔强地不肯眨眼，唯恐眼泪脱眶而出。
　　尽管言辞毫无逻辑，纪云鹤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怔愣了片刻，旋即舒展地笑了，仿若焰火消融在雪中：“我也觉得挺好的。”
　　没有什么比鼹鼠更好的动物了！张晓惠回到家，偷偷打开家里设了密码的电脑，把自己的QQ头像设置成了一只卡通鼹鼠。
　　笨拙的张晓惠希望自己别再喜欢纪云鹤这个人品差劲的人，但很快她就想通了。
　　就像阿莉莎之于杰罗姆的那样：我们之间隔着无限的距离，而我甚至不敢让你察觉我的爱情。
　　而她之于纪云鹤还不如杰罗姆，至少杰罗姆和阿莉莎彼此相爱，囿于宗教信仰不能在一起，而她呢，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比那个表白失败了哭着跑开的女孩儿还懦弱。
　　既然压抑是徒劳的，欺瞒是荒谬的，无望的遐思更是没有意义的。那她就这样任由自己沉沦进去。
　　面对米倩的疑问，张晓惠支支吾吾，张不开嘴。
　　得益于被抓的爹，米倩深受体制内的熏陶，只需一眼，便看出张晓惠那点缱绻的心思。
　　“我只能说，”米倩斟酌着措辞，竭力用一种委婉的语言劝张晓惠放弃，“你还是把心思放在高考上比较实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