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平安夜那天 ...

  •   平安夜那天,下了初雪,隔着窗户,蓬松的糖霜轻轻落下,整座城市成了一颗造景巨大的水晶球。
      “出去看看吧,”看着同学憧憬的眼神,语文老师心一软,决定放这群在笼子关久了的鸟雀出去放放风,同时又心一硬,“回来记得交八百字初雪观后感。”
      青黛的远山在雪中,轮廓逐渐变得模糊,枯黄的树叶凋零,剩下嶙峋的枝干,蝉死了,鸟雀飞走了,教学里传来教师扩音器的讲题声,失去鲜艳色彩装点的通雅冷冽而孤独。
      星芒状的雪花飘到张晓惠的手心,标准如《雪花的答案》的样本,女孩儿来不及惊喜,雪花很快融化,她怅然地抬头,看见了铁灰色的天空,脑海里不可避免地浮现起了那双眼睛,她不自觉地寻觅那双眼睛的主人。
      “雪越下越大了,”纪云鹤感知到了张晓惠的目光,转过身沉静地与她遥遥相望,整个世界蓦然静谧,沾了雪粒的少年像在跟身边人说话,又像在嘱咐张晓惠,“进去吧,别感冒了。”
      张晓惠从始至终都不曾了解纪云鹤,但米倩对纪云鹤却知根知底。
      做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的父亲流连各种酒局,觥筹交错间,出轨像上厕所一样频繁,与此同时,开公司的母亲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根本见不着人影。貌合神离的两人把家长会当做舞台,表演伉俪情深的夫妻,出了校门,双双开车走人,连基本的打招呼道别的体面都懒得维持。
      没得到过爱的人不会相信爱,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值得期待。
      纪云鹤比谁都清楚那些朝他扑来的蝴蝶并非被他的灵魂吸引,她们浅薄、愚蠢、轻佻、头脑空虚,不值得珍惜。
      ——你觉得我能看上你吗?
      ——你知道被不喜欢的人告白就像被骚扰吗?
      ——你眼光很好,但可惜,我的眼光也不错。
      拒绝的话像针,扎在少女柔软的心上,成了一根刺。但那又如何,纪云鹤不在乎。
      “同学,你迷路了?”
      “哎,好歹是女生,你那么有风度,为难她干嘛?”
      “进去吧,别感冒了。”
      做狗的时候初具人形,做人的时候恍如谪仙。
      ===================================
      按照渡边淳在《失乐园》中对成功的定义,纪云鹤无疑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欲望无穷无尽,追逐欲望的人,最终也会成为欲望本身。
      有光的地方必有影。纪云鹤当然痛苦,但不后悔,他求仁得仁。
      “对啊,要怎么办呢?”灵魂遭到腐蚀的纪云鹤紧盯住张晓惠的手,那颗不满30分的钻石太小了,闪烁的光灼到了大明星的眼睛,他嘲弄地笑。
      “其实,”见过世面的人确实看不上这丁点碎钻,张晓惠窘迫地用右手攥住左手,挡住那戒指,吞吞吐吐半天,才谨小慎微地开启话匣子,“我觉得你和米倩挺般配的。”
      奢侈品包包、金银珠宝、顶级超跑、半山别墅、上市公司股份……人会肖想一切自己能摸得到的东西,即便带着发梦的成分。但人不会想捉住云、抓住风、捕到那轮明月。
      明月高悬夜空,风穿过森林,云笼罩高山,染黑的天空会下雨,却永远不会俯身轻吻那片泥泞的土地。
      山花自有海树配,苍穹自有赤日陪,认清现实的人才能继续往前走。
      “般配?”纪云鹤难以置信地皱眉,像看到热搜那个夜会三女的前缀名字是自己,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敌对还差不多。”
      没有硝烟的战火从十年前燃到现在,看样子仍没有偃旗息鼓的可能。
      找话题失败了,张晓惠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抿紧嘴不发一言,反正多说多错,少说不错,这是她上班以后学到的至理名言。
      “他怎么样?”纪云鹤扬扬下巴。
      “嗯?”张晓惠迷惑地睁大眼睛。
      “你那个……”纪云鹤想了想,用了个很准确的称呼,“未婚夫。”
      “挺好的,”世俗的细节让人幸福,张晓惠提及他们相识的过程,语速流畅很多,“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觉得买花没新意,给我称了十斤炒板栗和十斤糖雪球。”
      两个人坐在咖啡馆点了两杯果汁,男方先打着上洗手间的借口悄悄结了账,回来闷着脑袋吭哧吭哧给张晓惠剥板栗。
      都不是话多的人,刚见面也不好意思直接吃别人剥的东西,于是张晓惠自己吃自己剥,男方剥来放袋子里,让张晓惠拿回家炖鸡。
      一顿寡言少语的相亲结束,板栗和糖雪球差点把张晓惠的胃结石吃出来。
      “那么多年不见,你居然进化了,”纪云鹤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张晓惠,语气听不出褒贬,“从鼹鼠变成金丝熊了。”
      米倩的评价果然没错,纪云鹤这个人真的恶劣。
      =========================================
      圣诞节那天有两件好事发生,有人给张晓惠送了个苹果。
      送苹果这一习俗象征着希望收到苹果的人能够平平安安。
      中国大多数人对耶稣的诞生没有任何感觉,自盘古开天辟地起,他们相信女娲补天,相信愚公移山,相信靠自己的双手能够改变命运,而非乞求上帝赐予他们他们福报,还向上帝忏悔他们犯下的罪孽。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借着节日的由头狂欢,灵活的中国人总能从舶来的节日里找到适合自己的意义。
      苹果通体深红,找不到一丝色差,大约是很稀有的品种,被装在精致的圣诞礼盒里塞进张晓惠怀里,处处透着用心的礼物惹得张晓惠眼眶温热,嘴角颤抖,半晌过后,她从桌肚里掏出个用花里胡哨的玻璃纸包的苹果,低头偷瞄着米倩,羞赧地递给她:“我的没有你的好,不要嫌弃。”
      圣诞节的雪覆盖了通雅,银装素裹的城市居然莫名地暖。
      第二件是陆霞三步跨作两步走,从班主任办公室兴冲冲地奔回教室,下发一道令人振奋的通知:“为了补过圣诞节,这个周六不用上课。”
      正常人都能听出这是个恶作剧,但是张晓惠信以为真,周六睡到九点,老妈从洗衣店赶回来掀开了闺女的被子,寒气灌进张晓惠的睡衣里,透心的凉意让张晓惠如醍醐灌顶般清醒。
      “班主任打电话说你没去上课,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老妈拎起闹钟晃了晃,“差点吓死我,闹钟没响,还是你睡迷糊了?”
      赶到学校时上午三节课已经结束了,课间操做完,米倩凑过来捏了捏张晓惠的腮帮子,揶揄道:“你居然真的上当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张晓惠愤懑地盯着米倩,湿漉漉的眼睫毛垂下来遮住瞳孔,“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
      毕竟米倩送了她圣诞礼物。
      “朋友?”米倩的手收了回去,神情复杂地瞥了一眼张晓惠,“我爸曾经也以为他有朋友。”
      米倩送的苹果品种叫“蛇果”,原产加利福利亚州,在大超市才能买到,真的很贵。张晓惠舍不得吃,怕掉地上摔坏或被老爹偷啃,还去广告店专门定制了透明的亚克力盒子装好,放在自己卧室的书桌上。
      “张晓惠,”米倩高出张晓惠很多,睥睨人时总让人觉得轻慢,“我从不和人交朋友。”
      那她们算什么呢,她又是谁呢?美女学霸无聊时消遣的对象,还是倾倒情绪的垃圾桶?张晓惠一脚踏空了,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坠痛的心已经麻木了,虚脱的张晓惠没有胆量再去追问,仅仅勉强地笑了笑:“好吧。”
      从三月到六月,高三宣布两周一放,各科老师比学生还紧张,课本上的重点划了又划,错题讲了又讲。
      学校花坛里的杜鹃花谢了,春天过去,苦楝树的花开了,拨开这片锦簇的紫云,便能看到初升的太阳。
      学生绑的红绸带在树上随风飘扬,每个老师说完自己的寄语,轮到学生说自己的理想。
      湛蓝的天空洒满了撕散的书本和试卷的纸屑,有人在拍毕业照时偷偷牵手,有人骄傲地挺起胸膛,那颗诱人犯错的苹果大发善心,在找他合影的女生中间打转,藤本蔷薇早在高三上学期换成了被称为“黄金庆典”的品种月季,只有半年却长势喜人,正值花季,怒放的重瓣花朵呈现浓郁的金黄色,在天然的绿荫树影下放肆地烂漫着。
      最后的决战和平时的考试并没有两样,习惯了的考生窸窸窣窣地在卷子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郑重地贴上自己的二维码。
      十二年的艰苦学习生涯告一段落,没有人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样。
      张晓惠没看到米倩,却看到了纪云鹤,她站在他身后,目送他上了一辆奥迪车。
      孩子确实是夫妻关系的粘合剂,粘合剂的有效期是十八年。名存实亡的婚姻在纪云鹤从考场走出来那分钟宣告彻底结束。
      从小立志做律师的纪云鹤选了金融工程,志愿提交成功后,他下楼转了一圈,草坪上有家长陪孩子放风筝,物业在给三角梅抹芽,花坛里的麦冬结了种子,成串靛蓝色的果实坠在地上。
      浮云遮住了落日,天色晚了。
      “囡囡,怎么办,分数好像不够省会的外国语学院啊,你还有其他感兴趣的专业吗?”
      张晓惠并不是失望,她并没有特别喜欢的专业,与其考量决定她未来职业的方向,不如告诉她纪云鹤的去处。
      然而虽然同班,但拍完毕业照,各奔东西的同学都和张晓惠失去了联络。
      连和张晓惠交情最多的米倩,专属她的电话铃声没有响起,QQ也没有再发出咳嗽的声音。至于纪云鹤的消息,张晓惠更无从得知。
      “我要告诉他们所有人,就算没有我爹,”明艳的少女美丽而坚韧,“我也能出人头地。”
      那是整个青春岁月里,米倩对张晓惠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们没有道别。
      “分数不够报外国语学校,那就报另外的呗,”出租车师傅坐在塑料凳上,对“大屁股”电脑跟前的张晓惠说道,“我觉得护士可以,反正天塌下来,护士都不会失业。”
      “你懂个屁,五年护士读出来还不是天天伺候人,你又不是没去过医院,里面那些小姑娘多累,”洗衣店老板端着盘切开的橙果走进书房,这位搞经济的女性具有真正的远见,“听我的,报会计,老板要找人背锅时还得给你下跪呢,要真做假账进去了,出来就继承我的洗衣店。”
      就这样,薛定谔靠谱的爸妈和张晓惠商量着即将选择的专业,唯一的要求是因为害怕宝贝女儿毕业就业等问题直接远嫁,所以不准女儿的学校离家太远。
      独属于少年张扬的青春在不知不觉中仓促结束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