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逆向营销的艺术 ...
-
丁一的公寓第一次在非工作时间如此明亮。
下午两点的阳光穿过客厅窗户,在地板上投出几何形状的光斑。顾仰山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架着丁一的单反和三脚架——这是丁一为数不多的奢侈消费,用来拍摄一些“素材”。
“所以我们要拍什么来着?”顾仰山第无数次问。
丁一正在调整灯光角度,头也不抬:“一个三分半钟的短视频。主题:顾仰山亲自吐槽自己的演技。”
“我已经在微博上吐过了。”
“那是文字,这是影像。”丁一终于直起身,推了推眼镜,“文字可以伪装,但镜头不会说谎。观众想看到真实的反应,真实的尴尬,甚至真实的笨拙。”
顾仰山挑眉:“你是要我故意演得很笨拙?”
“不。”丁一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要你忘记镜头,做真实的自己。把你平时看自己演戏时的内心OS说出来——比如‘这里我为什么要瞪眼’‘这里我为什么笑得像抽筋’。”
“那不就是公开处刑?”
“是主动脱敏。”丁一纠正,“当你自己先吐槽了,别人就没什么可吐的了。这叫防御性自黑。”
顾仰山盯着他看了几秒:“丁总,你确定这招管用?我怎么感觉你在坑我。”
“我从不坑合作伙伴。”丁一说,“至少,不坑长期合作伙伴。”
他从茶几上拿起iPad,调出几个案例:“看这个,歌手A在演唱会忘词,自己剪了个‘我是怎么在台上现编歌词’的vlog,播放量三百万。再看这个,演员B把自己早年雷剧片段做成合集,配文‘年少无知时的黑历史’,反而圈了一波粉。”
顾仰山滑动屏幕,看得认真:“都是你策划的?”
“有些是,有些不是。”丁一坦白,“但这个思路被验证过有效——在娱乐圈,完美人设容易崩塌,但有缺点的真实人设更稳固。”
“前提是缺点不能是原则性的。”
“对。”丁一点头,“所以我们的尺度很重要。可以吐槽演技,但不能否认努力;可以自嘲不红,但不能抱怨行业;可以展现笨拙,但不能显得不敬业。”
顾仰山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摸耳垂——丁一注意到这是他的习惯动作,紧张或思考时就会出现。
“那具体要吐槽哪些片段?”顾仰山问。
丁一早就准备好了。他打开笔记本电脑,播放一个剪辑好的视频。
画面里是顾仰山在不同剧中的表演集锦:瞪眼、抿嘴、皱眉、肢体僵硬...每个片段都只有几秒,但连在一起看,确实有点尴尬。
顾仰山看着屏幕上的自己,表情复杂。
“这个瞪眼是导演要求的,”他指着其中一个片段,“他说这里情绪要强烈。”
“但你可以选择瞪得自然一点。”丁一说。
“怎么瞪眼才能自然?”
“不要用额头发力,用眼眶。”丁一示范性地睁大眼睛,“你看,真正的惊讶或愤怒,眼部肌肉的发力点在这里...”
顾仰山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丁总,你还懂表演?”
“不懂。”丁一推眼镜,“但我懂观众。观众要的不是技术正确的表演,是能让他们相信的表演。”
他暂停视频,指着顾仰山的一个特写:“比如这里,你演的是失去挚爱的痛苦。但你皱眉的幅度太大了,像在思考数学题。真正的痛苦...”丁一顿了顿,“是试图不皱眉,但肌肉不听使唤。”
顾仰山怔住了。
他盯着那个片段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说得对。我当时满脑子都是‘这里要痛苦要痛苦’,根本没去想痛苦是什么感觉。”
空气安静了几秒。
丁一关掉视频:“所以我们拍这个视频,不是为了嘲笑你,是为了展示一个演员的反思过程——‘我演得不好,但我知道哪里不好,并且愿意改进’。这个态度,比演技本身更珍贵。”
顾仰山抬头看他:“丁总,你有时候说话很像人生导师。”
“我只是陈述事实。”丁一站起身,“准备好了吗?我们开始。”
拍摄过程比想象中艰难。
不是技术问题——丁一的设备专业,布光到位,构图讲究。是顾仰山的状态问题。
一开始他太紧绷,说话像在背稿。丁一喊了三次“卡”,最后忍不住说:“顾仰山,你现在比演戏时还演。”
“我在努力自然!”
“自然不是努力出来的。”丁一放下摄像机,“起来,我们去喝点东西。”
两人转移到厨房。丁一煮了咖啡,递给顾仰山一杯。
“说说你第一次演戏的经历。”丁一说。
顾仰山靠在料理台边,眼神飘远:“是那部《青春纪念册》,我演男五号,一个打篮球的学长。台词总共不到二十句,但我背了一个星期。”
“紧张吗?”
“紧张到开拍前吐了。”顾仰山苦笑,“导演很好,一直安慰我。但越安慰我越紧张,觉得对不起他。”
丁一静静听着。
“第一条拍了十七遍。”顾仰山继续说,“就是很简单的一句‘学妹,你的书’。但我不是语气不对,就是表情不对,或者走位错了。到最后全组人都累了,导演说‘就这样吧,后期再调’。”
他喝了一口咖啡:“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演戏没那么简单。也第一次意识到,我可能没天赋。”
“但你还是继续了。”
“因为合同签了。”顾仰山说,“也因为...不甘心。我想证明我能行。”
丁一看着他:“现在呢?还想证明吗?”
顾仰山沉默了很久。
“想。”他终于说,“但方式变了。以前我想证明我是个好演员,现在我想证明...至少我是个真诚的艺人。演技可以练,但人品不能丢。”
丁一点点头:“记住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不甘心,但坦然。想进步,但不急功近利。”丁一说,“把这种状态带到镜头前。”
他们回到客厅,重新开始拍摄。
这一次,顾仰山放松多了。他盘腿坐在地毯上,抱着靠枕,像在和朋友聊天。
“大家好,我是顾仰山。”他对着镜头说,“一个演了四年戏但演技依然很烂的演员。”
丁一在镜头后点头,示意继续。
“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些我的‘黑历史’。”顾仰山拿起iPad,调出刚才看的片段合集,“比如这个瞪眼——说实话,拍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投入。但成片出来...我朋友问我是不是眼睛抽筋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坦然。
“还有这个哭戏。”他切换到另一个片段,“导演说要流泪,但我哭不出来。最后用了眼药水,结果滴太多,流得像瀑布。弹幕都说‘哥哥哭得好美’,但我知道,那不是哭,是漏水。”
丁一盯着取景器里的顾仰山。
在镜头前,这个人有一种奇特的魅力——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明星气场,而是一种让人想继续看下去的真实感。他会尴尬,会自嘲,会露出不确定的表情,但眼神始终清澈。
拍摄进行了四十分钟。顾仰山吐槽了五个自己的表演片段,分享了三个片场糗事,最后总结:“所以如果你看到我的戏觉得尴尬,不用怀疑,我也觉得。但我会继续努力,至少...努力不那么尴尬。”
丁一喊“卡”。
顾仰山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地毯上:“终于结束了。我后背全是汗。”
“表现不错。”丁一说,“比你演戏自然。”
“你这是在夸我吗?”
“是陈述事实。”
丁一开始检查素材,顾仰山爬起来,凑到他身边看回放。
屏幕上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不是精修图里的完美形象,而是毛孔可见、表情生动的普通人。说话时会下意识摸耳垂,笑的时候会捂嘴,紧张时会眨眼。
“我好丑。”顾仰山说。
“你很好看。”丁一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两人都愣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丁一推了推眼镜,强行镇定:“我的意思是,这种真实的状态,比精心修饰的照片好看。”
“哦。”顾仰山应了一声,退回原来的位置。
但丁一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为了打破尴尬,丁一转移话题:“视频今晚八点发。我会做一些基础推广,但不会用水军。我们要看真实的反馈。”
“会有人看吗?”
“不知道。”丁一诚实地说,“但至少,这是你第一次完全真实的亮相。”
顾仰山点点头,看向窗外。
夕阳西斜,天空染上橙粉色。
“丁总,”他突然说,“你为什么要做水军?”
丁一手指一顿:“上次不是说过了吗?”
“那个理由不够。”顾仰山转回头看他,“资助山区儿童有很多方法,不一定非要做这个。而且,你做这行五年了,五年前你才二十一岁——那时候就想好要做公益了?”
丁一沉默。
他确实没有完全说实话。或者说,只说了一部分实话。
“我大学时,”他慢慢开口,“有个很好的朋友。他想做音乐,但家里反对。为了证明自己,他参加了一个选秀节目。”
顾仰山认真听着。
“他很有才华,但不会营销。同期有个实力不如他但很会炒作的选手,一路晋级,最后出道了。而他,在第二轮就被淘汰。”丁一的声音很平静,“淘汰那天,他跟我说:‘这个时代,才华不重要,会演才重要。’”
“后来呢?”
“后来他放弃了音乐,回了老家,现在在银行工作。”丁一说,“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流量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好的流量可以成就一个人,坏的流量可以毁掉一个人。”
他抬起头:“所以我入行。最初只是想研究这个机制,后来发现...我可以操控它。我可以让有才华的人被看见,也可以让虚假的人现原形。”
“那你现在是在操控我的流量吗?”顾仰山问。
“不。”丁一看着他,“我是在给你一个被看见的机会。至于之后的路怎么走,看你自己。”
顾仰山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丁总,你真是个矛盾的人。”
“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尴尬烟消云散。
晚上八点,视频准时发布在顾仰山的微博和B站账号。
标题是:《一个演员的自我修养:如何优雅地吐槽自己》。
丁一坐在电脑前,监控实时数据。
前十分钟,只有零星几个评论,来自顾仰山的死忠粉:“哥哥好敢说”“真实得让人心疼”。
二十分钟后,播放量破万,开始有路人评论:“哈哈哈哈好实在”“突然有点好感了”。
半小时,一条评论被赞到热一:“说实话,比那些演技烂还不自知的演员强多了。至少态度端正。”
丁一松了口气。初步反响不错。
但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一小时后。
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影视吐槽UP主转发了这个视频,配文:“内娱终于有个活人了!演技可以练,真诚买不来。”
转发迅速破千,视频播放量直线上升。
评论区开始出现更多声音:
“路人转粉了,至少不装”
“敢直面自己的缺点,比很多流量强”
“小哥哥长得不错,演技再练练,我看好你”
丁一看着数据面板,嘴角微扬。
就在这时,工作群突然弹出紧急消息。
“老大,出事了!”
“有人在业内群打听你!”
“好像是有公司想挖你,在调查你的背景!”
丁一皱眉,快速打字:“谁在打听?”
“不清楚,但来头不小。问了你的接单价格、操作模式,还问了你有没有固定合作的艺人。”
丁一心里一沉。
水军行业虽然灰色,但有自己的规矩。打听同行底细,通常是两种可能:要么是想合作,要么是想搞垮对方。
从问“固定合作的艺人”来看,更像是后者。
“继续盯着。”他回复,“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关掉群聊,丁一靠在椅背上,大脑飞速运转。
他在业内树敌不少——抢过别人的单,揭过同行的底,还举报过几家刷数据的工作室。想找他麻烦的人,两只手数不完。
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对方打听得很细,而且是从高层渠道入手...
手机震动,是顾仰山发来的微信。
顾仰山:“视频数据不错。谢谢你。”
丁一:“是你自己表现好。”
顾仰山:“刚冼小姐打电话,说有个小综艺找上门了。”
丁一:“什么综艺?”
顾仰山:“《演员的自我吐槽》,专门请演技有争议的艺人去现场看自己的黑历史片段。”
丁一:“那你接吗?”
顾仰山:“接。反正已经自黑了,不如黑到底。”
顾仰山:“而且,能多赚点钱。你那个山区儿童项目,我也想捐点。”
丁一看着最后那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打字:“不用。你的钱自己留着。”
顾仰山:“要的。算是...合作诚意金。”
顾仰山:“另外,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丁一怔住。
顾仰山:“直觉。你刚才回复特别简短,而且用句号结尾——你平时都用逗号。”
丁一:“这你都能分析?”
顾仰山:“计算机系的职业病。所以,真有麻烦?”
丁一犹豫了几秒,还是说了:“业内有人在调查我。可能是我以前的竞争对手。”
顾仰山:“需要我帮忙吗?”
丁一:“你能帮什么?”
顾仰山:“查IP,追踪信息源,数据分析——我的老本行。虽然四年没碰了,但底子还在。”
丁一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五年了,他一直是一个人。面对同行的恶意,客户的刁难,平台的打压,都是自己扛。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说“需要我帮忙吗”。
而且这个人,还是他原本要“对付”的客户。
丁一打字:“不用。我能处理。”
顾仰山:“好吧。但如果你需要,随时找我。”
顾仰山:“毕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合作伙伴要互相帮助,对吧?”
丁一盯着这句话,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但他在心里想的是:顾仰山,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奇怪得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夜深了。
丁一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城市的夜景一如既往,万家灯火,车流如织。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他想起了顾仰山拍视频时认真的表情,想起了他说“糊有糊的哲学”时的坦然,想起了他耳尖泛红的样子。
还想起了他最后那句话:“合作伙伴要互相帮助。”
丁一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倒映着窗外的光。
“那就互相帮助吧。”他低声说。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顾仰山发了条消息:“那个综艺,我陪你去。”
几秒后,回复来了。
顾仰山:“?”
丁一:“现场指导。确保你的‘自黑’在可控范围内。”
顾仰山:“好。”
顾仰山:“那你要伪装成工作人员吗?”
丁一:“不。我就说是你的朋友。”
顾仰山:“朋友?”
丁一:“合作伙伴兼临时经纪人兼技术顾问——这个头衔够长吗?”
顾仰山:“够。但朋友就够了。”
丁一看着最后五个字,突然笑了。
这次笑得很明显,连他自己都感觉到了。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掉手机,准备睡觉。
这一夜,他睡得比平时安稳。
梦里没有数据,没有流量,没有钩心斗角。
只有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抱着靠枕,对着镜头认真地说:“大家好,我是顾仰山。一个演了四年戏但演技依然很烂的演员。”
然后抬起头,对他笑。
那个笑容,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