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军头子今天掉马了吗》晴天紫樱

3、星巴克里的口罩男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丁一推开星巴克的门。

　　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咖啡豆的香气和隐约的甜腻感。他扫视店内——工作日的下午，人不多。几个带着笔记本的自由职业者散落在角落，一对情侣在窗边低声说话，还有个妈妈推着婴儿车在等外带。

　　然后他看到了顾仰山。

　　角落靠墙的位置，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他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已经足够了。

　　丁一在来之前复习过顾仰山的所有影像资料，从选秀时期的青涩到最近的剧照。他以为自己能冷静地面对这次见面——毕竟，顾仰山在他眼里首先是一组数据，其次是一个难搞的客户，最后才是一个人。

　　但真见到真人时，丁一还是怔了一下。

　　顾仰山比他想象中要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腿长。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反而让那双眼睛更加突出——不是那种标准的明星桃花眼，而是眼角微微下垂，看人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感。

　　此刻，那双眼睛正隔着半个店，精准地锁定了丁一。

　　丁一推了推眼镜，走过去。

　　“顾先生。”他在对面坐下，把银色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

　　“丁总。”顾仰山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点闷，但音色清朗，“比我想象中年轻。”

　　“你也是。”丁一说，“照片显老。”

　　顾仰山似乎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采访的时候打了光，显年纪。”

　　短暂的沉默。两个男人隔着桌子互相打量，像两只第一次见面的猫科动物，谨慎地评估着对方的威胁等级。

　　丁一先开口：“要喝什么？我请。”

　　“不用，我自己点了。”顾仰山说，“丁总点自己的就好。”

　　丁一于是起身去柜台，要了杯冰美式。等待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不是刻意的审视，更像是一种自然的好奇。

　　回到座位，丁一摘下口罩喝了一口咖啡。顾仰山也拉下口罩，露出整张脸。

　　丁一又怔了一下。

　　顾仰山真人比镜头里好看。不是那种精致的、毫无瑕疵的好看，而是更生动，更有棱角。他的鼻梁很高，嘴唇偏薄，下颌线清晰。皮肤状态不错，但眼下的乌青暴露了昨晚没睡好。

　　“怎么了？”顾仰山挑眉。

　　“没什么。”丁一收回视线，“只是确认一下，你确实长这样——我见过太多照骗了。”

　　“这是我的原话吗？”顾仰山拿起咖啡杯，“数据可不会说谎，但照片会。”

　　丁一笑了。这是今天第二次笑。

　　“所以你查了我什么？”他切入正题。

　　顾仰山也不绕弯子：“不多。只知道你业内代号‘总司令’，从业五年左右，口碑两极——客户说你效果好但脾气差，同行说你抢生意但不守规矩。”

　　“什么规矩？”

　　“行业的潜规则。比如不接对家的单，比如不把客户数据外泄，比如...”顾仰山顿了顿，“不跟客户见面。”

　　丁一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敲了敲：“那你现在是坏了我的规矩。”

　　“是你先找我的。”顾仰山说，“而且，我不算你的正式客户——你没收钱。”

　　“所以这是一次免费咨询？”

　　“这是一次互相试探。”顾仰山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丁总，你昨天说可以帮我做到真实数据和人气兼得。具体说说？”

　　丁一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PPT。

　　“首先，我们需要明确你的定位。”他把屏幕转向顾仰山，“你现在的标签很混乱：过气偶像、糊咖、计算机系毕业、演技尴尬、人间真实...没有一个核心记忆点。”

　　顾仰山看着屏幕，表情认真：“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提炼。”丁一翻到下一页，“我分析了你出道至今的所有公开表现，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你在非演戏场合的表现，比演戏时好得多。”

　　“比如？”

　　“比如选秀时期的采访，你因为‘太实在’上过热搜。比如去年参加一个综艺，你因为不会玩游戏被坑，反而成了那期笑点。再比如这次拆水军台——虽然动机存疑，但效果很好。”

　　顾仰山摸着下巴：“你是说...我适合走搞笑路线？”

　　“不完全是。”丁一摇头，“是‘反差萌’路线。一个长得不错但演技尴尬的偶像，一个计算机系毕业的理工男混娱乐圈，一个糊到地心但心态平和的奇葩——这些矛盾点组合在一起，就是你的独特性。”

　　他翻到下一页，是数据图表。

　　“我做了舆情分析，网友对你的负面评价主要集中在‘演技差’‘不红’上。但正面评价很有意思——‘真实’‘好玩’‘不装’。如果我们放大正面，把负面转化成特色呢？”

　　顾仰山思考了几秒：“比如，我自己吐槽自己演技差？”

　　“对。”丁一点头，“与其让别人嘲，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把短板做成梗，把缺陷变成记忆点。”

　　“那如果我想好好演戏呢？”顾仰山问，“我不想一辈子当个搞笑艺人。”

　　丁一看着他：“你有两个选择。第一，默默努力，等到演技真的进步了再让人看见——但这需要时间，而且可能永远等不到机会。第二，先让人看见你，再让人看见你的进步。”

　　“用流量换机会？”

　　“用关注度换试错空间。”丁一纠正，“娱乐圈很现实，没人会给一个糊咖太多机会。但如果你有话题度，哪怕是因为搞笑出圈，至少能接到更多工作——然后在工作中慢慢进步。”

　　顾仰山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喝着咖啡，眼睛盯着PPT上的数据图。丁一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桌上。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轻快的爵士乐，吧台那边传来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

　　“丁总，”顾仰山终于开口，“你为什么想做这个？”

　　“什么？”

　　“帮我。”顾仰山抬起眼，“按照你的收费标准，策划这样一个长期方案，不便宜。而且我付不起——昨天冼小姐应该告诉过你，我的预算只有别人的三分之一。”

　　丁一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无意义地点着什么。

　　“因为有趣。”他说。

　　“有趣？”

　　“我做这行五年，见过太多想红的艺人。他们要么急功近利，要么虚假做作，要么盲目跟风。”丁一看向顾仰山，“你是第一个...拆我台的。也是第一个，在糊了四年后，还能说出‘糊有糊的哲学’的人。”

　　他顿了顿：“我想看看，一个坚持真实的人，在这个虚假的行业里，能走多远。”

　　顾仰山笑了。

　　这次是真正的笑，不是眼睛弯一弯那种，而是整张脸都舒展开来，露出整齐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纹，下巴上有个很浅的梨涡。

　　丁一突然觉得，顾仰山应该多笑。他笑起来的样子，比那些精心设计的营业笑容好看得多。

　　“丁总，”顾仰山说，“你是个理想主义者。”

　　“我是现实主义者。”

　　“理想主义者才会想证明‘真实’能赢。”顾仰山说，“现实主义者只会顺应规则。”

　　丁一推了推眼镜：“所以你是说我天真？”

　　“我是说...”顾仰山身体往后靠，双手抱胸，“我有点被你说服了。”

　　他看向窗外，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四年了，我一直在纠结。”他的声音低了些，“我想坚持自己，但现实是如果不妥协，就连坚持的机会都没有。我想认真演戏，但没人给我好角色。我想保持真实，但真实在娱乐圈是个笑话。”

　　他转回头，看着丁一：“昨天拆你台的时候，我其实很矛盾。一方面觉得假数据没意思，另一方面又知道，如果没有这些假数据，我可能连被讨论的资格都没有。”

　　丁一静静地听着。

　　“所以你说用关注度换试错空间...”顾仰山深吸一口气，“我接受。但是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所有策划必须真实。可以有营销，但不能有虚假数据——我不想要僵尸粉，不想要买来的热搜，不想要水军刷的评论。”

　　丁一点头：“可以。但你要接受一个现实：真实的数据增长会很慢。”

　　“我已经糊了四年，也不差那一段时间。”

　　“第二，”顾仰山继续说，“我要知情权。所有关于我的策划，我必须提前知道并且同意。”

　　“可以。但你要接受专业建议——不能全凭个人喜好。”

　　“第三。”顾仰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帮我。真的只是因为‘有趣’？”

　　丁一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冰块，它们正在慢慢融化，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我小时候，”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家里很穷。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我上学很吃力。高中时我想学计算机，但家里买不起电脑。”

　　顾仰山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靠奖学金和打工买了第一台二手笔记本。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要帮助那些和我一样，有梦想但没条件的孩子。”

　　丁一抬起头：“我现在确实在做这个。用水军赚来的钱，资助山区儿童上网课，给他们买电子设备。但这个项目需要宣传，需要更多人知道——而我没有名气和渠道。”

　　他看着顾仰山：“所以帮你，也是帮我自己。如果你能红起来，哪怕只是小红，你就能帮我宣传这个项目。我们各取所需。”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仰山看着他，眼神复杂：“所以你白天是数据分析员，晚上是水军头子，私下还在做公益？”

　　“时间管理做得好。”丁一说。

　　顾仰山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丁总，”他说，“你比我想象中复杂。”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默契在空气中达成。

　　“所以，”顾仰山伸出手，“合作？”

　　丁一握住那只手。掌心温热，手指修长，虎口处有薄茧——可能是健身留下的，也可能是早年敲键盘留下的。

　　“合作。”他说。

　　就在这时，顾仰山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变。

　　“是冼小姐。”他对丁一说，然后接起电话，“喂，冼小姐...什么？”

　　丁一看见顾仰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几分钟后，顾仰山挂断电话，表情凝重。

　　“怎么了？”丁一问。

　　“我们被拍了。”顾仰山说，“刚才有狗仔在店里，拍到了我们见面的照片。”

　　丁一心里一沉：“严重吗？”

　　“暂时还不清楚。”顾仰山快速戴上口罩，“冼小姐说照片已经传到她那里了，狗仔要价十万，不然就发出去。”

　　“发出去会怎样？”

　　“‘过气偶像密会神秘男子，疑似恋情曝光’。”顾仰山苦笑，“或者更难听的标题。”

　　丁一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是普通狗仔照，其实问题不大——两个男人在咖啡店见面，可以解释成谈工作。但问题是，他是水军头子，这个身份不能曝光。

　　而且，如果照片流出，他和顾仰山的合作还没开始就可能夭折。

　　“你打算怎么办？”丁一问。

　　顾仰山看着他：“丁总，这是你的专业领域吧？危机公关。”

　　丁一推了推眼镜，眼神冷静下来。

　　“先别慌。”他说，“狗仔要价十万，说明他们还没找到更有价值的点——比如我的身份。否则他们会要更多。”

　　他打开电脑，快速操作：“给我十分钟。”

　　顾仰山看着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闪过。这一刻的丁一，和刚才那个谈论理想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眼神锐利，表情专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场。

　　九分钟后，丁一抬起头。

　　“搞定了。”他说，“我查到了狗仔的邮箱服务器，植入了一个追踪程序。现在他们已经发的照片、备份，以及所有相关数据，都在被自动清除。”

　　顾仰山愣住了：“你...黑了他们的系统？”

　　“准确地说，是销毁了特定数据。”丁一合上电脑，“他们现在应该正在疑惑为什么文件突然损坏。等他们反应过来，原始照片已经找不回来了。”

　　“你还会这个？”

　　“做水军，总要会点技术。”丁一说，“不然怎么跟平台斗智斗勇。”

　　顾仰山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突然觉得，找你合作是我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丁一没接这话，而是说：“但这件事提醒我们，以后见面要更小心。你是艺人，我是...”

　　“我的秘密武器。”顾仰山接话。

　　两人对视，空气中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默契。

　　“我先走。”顾仰山站起来，“冼小姐那边我去解释。下次见面...换个更隐蔽的地方。”

　　“好。”

　　顾仰山走到门口，又回头：“丁总。”

　　“嗯？”

　　“谢谢。”顾仰山说，“不是为了刚才的事。是为了...愿意帮我。”

　　丁一点点头，没说话。

　　顾仰山拉开门走了。阳光涌进来又退去，店里恢复原样。

　　丁一坐在原位，慢慢喝完剩下的咖啡。

　　手机震动，是顾仰山发来的微信。

　　顾仰山：“安全到家了。狗仔那边冼小姐处理好了，他们以为是自己设备故障。”
　　丁一：“嗯。”
　　顾仰山：“下次见面时间？”
　　丁一：“三天后。地点我定，会发给你。”
　　顾仰山：“好。另外...”
　　丁一：“？”
　　顾仰山：“你喝冰美式不加糖，跟我一样。”

　　丁一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

　　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嗯。”

　　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开始不一样了。

　　这个叫顾仰山的糊咖，正在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侵入他的生活。

　　而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

　　丁一收拾东西离开星巴克。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坐过的位置。

　　桌上还留着两个咖啡杯，并排放着，杯底的残渍缓缓晕开。

　　像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突然产生了交集。

　　丁一推了推眼镜，走进暮色里。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是顾仰山刚发来的新消息：

　　“忘了说，你今天穿白衬衫挺好看的。比程序员标准皮肤多了点质感。”

　　丁一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然后按熄屏幕。

　　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