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恒荣耀》fancy言焉

2、第 2 章 “走了，明

　　“走了，明天见。”

　　走到网吧门口，瞥见前台有一叠XG比赛的宣传纸，李雨然便顺手拿了一张塞包里，然后将包甩上肩头，快步融入了夜色。

　　瞥了眼手机时间，心头一紧——今天比平时晚了近二十分钟。她小跑起来，凉风灌进校服领口，脑海里飞快编织着理由。问老师题？打扫卫生？还是说公交车延误了？一个个借口在心头滚过，又被迅速评估、修正。

　　远远地，那辆天蓝色的旧电瓶车果然还守在老地方，像一盏沉默的灯塔。车旁的身影微微佝偻着，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李雨然刹住脚步，深吸了几口气，待喘息平复，才调整表情，步履如常地走过去。

　　“妈。”

　　老李——她的妈妈，闻声抬起头。路灯昏黄的光晕柔和了她眼角细密的纹路。她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反而漾开一个温暖的笑：“今天怎么晚啦？饿不饿？”

　　“有…有几道物理题没太弄懂，下课后问了问学习委员。”李雨然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汗湿。

　　“哎哟，我家宝贝这么用功！”妈妈的笑意更深了，伸手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挂在车头，“快上车，回家妈给你热点汤。”

　　电瓶车启动，驶入被霓虹与树影分割的街道。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面颊，李雨然靠在妈妈并不宽阔的背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洗衣液的味道，心神却飘向了更远的过去。

　　记忆里的妈妈，并不是现在这般模样。许多年前，她更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歇斯底里，被无尽的暴躁与焦虑裹挟。家是战场，充斥着她与父亲永无休止的争吵、砸碎的碗碟、以及令人窒息的绝望眼泪。父亲不许她工作，自己却常年不见踪影，归来时除了酒气，便只有对她“只会花钱”的冰冷指责。

　　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妈妈把自己锁在卧室，窗帘紧闭，不吃不喝，对门外女儿带着哭腔的呼喊毫无反应。那时还小的李雨然，颤抖着拨通外婆的电话，语无伦次。年迈的外婆什么也没多说，只是跨越了大半个城市赶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固执地、一下一下敲着那扇紧闭的门。

　　门终于开了。

　　外婆和妈妈在房间里待了很久，久到李雨然蜷缩在客厅沙发里睡去又醒来。门再次打开时，走出来的妈妈眼睛红肿，脸上却有了种虚脱后的平静。自那天起，她开始走出家门，在附近找些零工。钱不多，但那个“活着”的妈妈，似乎一点点回来了。

　　半年后，那个怀着孕的女人找上门。妈妈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像松了口气，顺势提出了离婚。爸爸几乎没犹豫，迅速分割了那点早已不多的财产。

　　离婚后的妈妈，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生活水准自然一落千丈，不及从前一半，但笼罩在家里的沉重阴云散了，连呼吸都变得轻快。李雨然主动提出改随母姓，和父亲那边断得干干净净。

　　初中毕业，李雨然考上了高中，却一心想去读职高，盼着早点挣钱，分担压力。妈妈第一次对她沉了脸，斩钉截铁地拒绝：“不行。书必须读下去。妈这辈子没的选择，你不能也这样。” 她眼神里有种李雨然从未见过的执拗，“学历高一点，以后你的路就能宽一点，选择就能多一点。”

　　每次想起妈妈这句话和那双眼睛，李雨然心头就像压了块浸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发胀，愧疚感无声蔓延。可她真的尽力了，白天的课程已经耗光了她所有的耐性，她无法再忍受和那些人，在夜晚的教室里继续共处。

　　离婚后，外婆把一套闲置多年的老拆迁房的钥匙塞给了妈妈。那是上世纪末的旧楼，在周围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间，像一片被遗忘的洼地，灰扑扑地沉默着。妈妈起初不肯要，外婆只是淡淡地说：“拿着吧，现在也租不起价。我老了，懒得操心。反正我走后也是你的，提前给了。租也好，住也好，随你。” 妈妈看了看刚上初中的女儿，沉默了许久，最终攥紧了那把冰凉的钥匙。

　　这片“城中村”虽旧，生活却意外便利。菜市场、小超市、公交站都在步行范围内。妈妈在超市做理货员，晚上接了手工串珠的零活，灯光下，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五彩的珠子与丝线间。

　　车子拐进熟悉的小巷，颠簸了一下。白日的暑气早已散尽，晚风凉丝丝地钻进袖口。靠在妈妈温热的背上，看着两旁窗口透出的、星星点点的暖黄灯光，李雨然忽然毫无预兆地轻笑出声。

　　“怎么了？”妈妈微微侧头，声音混在风里。

　　“没什么，”李雨然把脸轻轻贴在她的背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柔软的笑意，“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的好幸福。”

　　“哈哈，傻孩子。”妈妈的笑声顺着脊背传来，微微震动，“妈也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很踏实。”

　　“不，”李雨然抬起头，望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一小段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还不够好。妈，我会努力的，以后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比现在好一百倍的日子。”

　　前方传来妈妈温柔而坚定的回应，被晚风吹得很清晰：

　　“好。妈相信你。”

　　——

　　回到家，喝完妈妈热好的那碗暖融融的排骨玉米汤，李雨然便钻进了自己那间小小的卧室。

　　作业摊在书桌上，像一片亟待敷衍的战场。她心不在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公式和课文被草草填进空格，只求一个“完成”的形态。不到半小时，她便合上练习册，将其推到了一边。

　　真正占据她思绪的，是那张被小心折好、藏在书包夹层里的宣传单。她将其展开，又一次细细看去。纸张在床头暖黄的台灯下，泛着略显廉价的亮光。

　　下午咪咪兴奋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这次可是XG官方亲自下场！各省同步海选，阵仗大着呢！说白了，就是挖掘民间高手，给职业俱乐部输送新鲜血液……” 咪咪如数家珍，眼睛里闪着李雨然从未见过的、近乎炙热的光。“成了青训营的正式学员，就有基础工资拿，虽然不多，但也是钱啊！要是真能被俱乐部看上，成了签约选手，甚至打上首发……那工资可就翻着跟头涨！要是再能在什么城市赛、省赛，甚至全国大赛上露脸，拿了名次……奖金这个数！” 她夸张地比划了一下，尽管那个数字对现在的她们而言，遥远得像个传说。

　　但“奖金”这个词，实实在在地落在了李雨然心里。宣传单上写得明白：本省选拔赛，前三名战队，分别可获得10000元、5000元、3000元奖金。就算平分，就算只是第三名……她默默心算着。三千块，四人分，一人七百五。七百五十块，能给老李买点什么？她想起妈妈超市理货一站就是一整天，晚上做手工时，总会不自觉地捶打酸胀的后腰。上次逛商场，她看到过一款颈椎腰椎多功能按摩仪，促销价好像是六百九十九……

　　要是真能拿到，哪怕只是第三名……这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火种，在她疲惫的心底亮了一下，带来一丝微弱的、却切实的暖意。她仿佛已经看到妈妈惊讶又心疼地责怪她乱花钱，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的样子。

　　眼皮渐渐沉重，手里的宣传单变得模糊。那些游戏技能连招、战术配合、奖金数字和老李欣慰的笑脸交织在一起，化作混沌却带着一丝甜意的漩涡。她连台灯都忘了关，就保持着半靠在床头的姿势，滑入了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老李端着一杯温牛奶，探进身来，刚要开口：“宝贝，喝点……”

　　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女儿已经歪在枕边睡着了，呼吸清浅，手里还虚虚地捏着什么东西。暖黄的光晕柔和了女儿脸上平日那点故作成熟的倔强，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毫无防备的稚嫩。

　　“这孩子……” 老李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盈满柔软。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先将牛奶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正想替女儿拉好滑落一旁的薄被，却瞥见地上掉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纸。她弯腰拾起，目光扫过上面的字样——“首届《XG》省级选拔赛火热报名中！”“高额奖金”“职业通道”……一些她不太熟悉的游戏术语和激昂的口号映入眼帘。

　　老李的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了片刻。她看了看女儿沉睡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宣传单，沉默着，什么也没问。最终，她只是将那张纸对折整齐，轻轻压在了女儿摊着课本的书桌一角，仿佛那只是任何一张普通的学校通知。

　　做完这一切，她调暗了台灯，最后替女儿掖好被角，才端起那杯渐渐凉掉的牛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夜色更深，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嗡鸣。卧室里，只剩下女孩均匀的呼吸，和书桌上那张被灯光勾勒出柔和边缘的、关于梦想与改变的小小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