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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怕她 面对顺从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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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安!你跑哪儿去了?”不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焦急地呼唤。
听到主人的声音,小狗立刻竖起耳朵,欢快地摇着尾巴朝那个方向奔去。这个声音……叶梓桉觉得很熟悉。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团毛茸茸的身影,最终落在了它的主人身上,是刘月莹。
叶梓桉心头一紧。只见刘月莹弯腰将牵引绳扣在项圈上,随即抬眼望了过来。叶梓桉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慌忙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摆弄手机。
“是……叶梓桉?我应该没记错吧?”刘月莹的声音温和地从身后靠近。
“是。”叶梓桉像被识破般,认命地将手机塞回口袋,起身面向老师,轻声问好:“老师好。”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国庆不回家吗?”刘月莹牵着小狗走到她身边,语气温和。
“我……没抢到回家的车票。”叶梓桉不擅长说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视线垂落在那只蹭着她鞋尖的小狗身上。
“来湖边散步?”刘月莹没有拆穿那个显而易见的谎言,反而体贴地递了个台阶。
“嗯。”叶梓桉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直到听见刘月莹唇边漏出的轻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借口有多蹩脚。哪有人会在正午来湖边散步?可转念一想,若是借口吃多了来消食,倒也算说得通。
平安恰在此时立起来,用湿润的鼻尖轻触她垂在身侧的手,仿佛也在善意地嘲笑这个漏洞百出的谎言。
“介意我在这坐会儿吗?”刘月莹笑着问道。
叶梓桉摇摇头。这本就是公共区域,她自然没有立场反对。见刘月莹坐下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她连忙推辞:“不了,老师,我还有事,先走了。”
“是吗?”刘月莹眼含笑意,“你一个人坐了那么久都没事,怎么我一来就有事了?”
“老师怎么会知道……”叶梓桉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即愣住。
刘月莹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建筑。叶梓桉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赫然发现教职工宿舍就在池塘对面。
“我在阳台上给平安梳毛时,就看见你坐在这里了。”刘月莹温声解释。
事实上,从叶梓桉独自来到池塘边开始,她就一直关注着这个熟悉的身影。当她看见女孩突然抬手重重砸向长椅时,心头一紧,当即转身就要下楼。谁知开门的瞬间,平安抢先蹿了出去,她只好抓起墙上的牵引绳匆匆跟上。
“它……叫平安?”叶梓桉望着在草地上打滚的小狗,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嗯,”刘月莹眉眼柔和下来,“来这边任教时在宿舍门口捡到的。当时它正趴在‘出入平安’的垫子上,刚好把‘平安’两个字挡在身子底下。”她说着伸手揉了揉平安毛茸茸的脑袋,“现在想想,这名字挺好,寓意也吉祥。”
“是啊,平平安安,很好的寓意…”叶梓桉眼神淡了淡,轻声说道。平平安安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她的平平安安终究没能平安罢了。
“老师和它真有缘。”她轻声说。
“要说缘分,”刘月莹抬眸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你和这小家伙才是真有缘。它平时很怕生,见人都夹着尾巴躲开。我还是第一次见它主动对外人撒娇呢。”
叶梓桉微微一怔,随即牵起嘴角笑了笑。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她取出来一看,是关小叶发来的消息,问她吃饭了没有,是不是忘了拍照。
「正准备去吃,一会给你拍照。」她低头回复。
消息刚发送成功,就听见脚边的平安对着她捧手机的右手发出细碎的哼唧声。叶梓桉起初不解地看向小狗,随即恍然,将手机塞回口袋,右手也顺势藏了进去。
刘月莹也注意到平安的异常,柔声打趣道:“怎么啦?是想让这位姐姐抱抱吗?”
叶梓桉闻言,视线在平安和刘月莹之间转了转。“姐姐”?被年长的老师这样称呼,她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
见平安哼唧得越发急切,刘月莹温声制止:“你身上都是泥,不能抱。”
“没关系的,”叶梓桉转向刘月莹,浅浅一笑,“我不介意。”
刘月莹闻言,对她温柔地笑了笑,俯身将平安抱进怀里,轻轻抚摸着它的背。
“你会把姐姐的衣服弄脏的,”她低声对小狗说,“妈妈抱一会儿,好不好?”
叶梓桉暗自松了口气。平安和记忆中的它们实在太像了,她不确定,如果刚才真的将它抱在怀里,自己是否会情绪失控。
然而,平安在刘月莹怀里不安分地探出半个身子,小爪子不停地扒拉着叶梓桉右侧的口袋。刘月莹察觉到它的异常,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
叶梓桉心头一紧——糟了。如果被老师发现手上的伤,该如何解释?不小心在扶手上划了一下?这个理由似乎说得通。她思绪飞转,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怎么啦?姐姐口袋里藏了小肉干吗?”刘月莹好笑地看着平安不停扒拉的动作,伸手想去把小狗的爪子轻轻挪开。
就在这个瞬间,她目光一凝,叶梓桉的右侧口袋边缘,赫然沾着几点已经发暗的血迹。联想到在阳台上目睹的那个砸向扶手的激烈动作,她心头一紧,视线不由自主地扫向身旁斑驳腐朽的木扶手,上面的毛刺还挂着几缕新鲜的纤维。
刘月莹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她沉默地将怀里的平安放回地面。平安似乎感知到主人情绪的变化,立刻安静下来,乖巧地蹲坐在一旁,不再闹腾。
叶梓桉察觉到这突如其来的低气压,右手下意识地往口袋深处缩了缩。她犹豫着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那个…老师,已经到饭点了,我先去吃饭了。”
话音未落她便站起身,匆匆道了句“老师再见”,转身就要离开。就在抬脚的瞬间,刘月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肘。
“叶梓桉。”那道总是带着笑意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平静。
“嗯?”叶梓桉脚步一顿,迟疑地回过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刘月莹用如此严肃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是你自己把手伸出来,”刘月莹的唇角仍挂着浅淡的弧度,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还是我帮你拿出来?”
“我……”叶梓桉顿时慌了神。那份刻在骨子里对师长的敬畏让她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她垂下眼帘,乖乖将藏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
摊开的掌心上,右侧那几道狰狞的血痕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刘月莹通过平日的观察,深知叶梓桉将师生界限划分得格外分明,绝不会轻易违抗师长的要求。她方才那句话,正是基于这份了解,她本就没打算强行拽出叶梓桉的手,万一不慎造成伤口的二次撕裂就不好了。
她轻轻握住叶梓桉的手腕,借着这个力道站起身,托起那只受伤的右手仔细端详。右侧伤口因摩擦又开始渗血,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刘月莹蹙起眉头,目光无声地投向叶梓桉,等待着她的解释。
“刚刚不小心在扶手上刮到的,”叶梓桉避开她灼热的目光,视线低垂,“我看过了,伤口不深,没事的。”
“我宿舍里有酒精和碘伏,”刘月莹松开手,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去我那儿处理一下。”她显然没有采信这个过于轻巧的说辞。记忆中的叶梓桉向来沉稳克制,绝非会随意发泄情绪的人。既然她不愿明说,刘月莹便也不急于追问。
“不用不用,真的不严重,老师你看都快愈合了。”叶梓桉连忙推辞,将右手举到刘月莹眼前。
凝固的血迹覆在伤口表面,确实已不再渗血。刘月莹的目光却未停留在伤口上,而是静静地凝视着叶梓桉闪躲的眼睛。她将语气放得更加轻柔:“如果你担心给我添麻烦,就跟我去处理伤口。万一感染了,那才是真的麻烦。”
叶梓桉闻言,终于妥协,默默跟上了牵着平安的刘月莹。
说来也怪,刘月莹似乎总能找到最恰当的理由,让叶梓桉无法拒绝。上次是“伞斜了会挡视线”,这次是“感染了更麻烦”。每一句都看似在为叶梓桉考量,却又恰到好处地触及她不愿给人添麻烦的软肋。
走进教职工宿舍,叶梓桉才发现这里与学生宿舍大不相同。这里更像一间紧凑的公寓,面积虽不大,但一个人居住绰绰有余。靠窗摆着一张单人床,旁边便是办公区,书桌旁有个柔软的宠物窝,里面还放着个骨头形状的毛绒玩具,显然是平安的小天地。阳台上绿植郁郁葱葱,叶梓桉仔细辨认,只认出了几盆栀子。
刘月莹将牵引绳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阳台:“那些是茉莉和栀子,不过现在不是花期,只有叶子。”
茉莉和栀子?叶梓桉这才恍然,为何一进门就闻到若有似无的香气。可既然没有开花,这香味从何而来?她的目光落在书桌那束干花上,俯身轻嗅,正是这个味道。茉莉的清香淡雅,栀子的芬芳馥郁,两种香气交织在一起,非但不显冲突,反而融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柔气息。
刘月莹走到书桌前取出医药箱,见叶梓桉正专注地打量着那束干花,便含笑解释:“每年花开时,我都会采些新鲜的做成干花。这样就算不在花季,也能闻到花香。”她轻轻拨动了一下干枯的花瓣,“这气味还不错吧?”
“嗯,很香。”叶梓桉点头应着,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为她让出空间。
就在刘月莹靠近的瞬间,那股熟悉的茉莉栀子香愈发清晰。叶梓桉忽然分不清,这让人安心的幽香,究竟是来自桌上那束干花,还是源自正在俯身取药箱的刘月莹本人。
那气息清新而淡雅,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悄然抚平了她心头的焦躁。
刘月莹从药箱里取出酒精和碘伏,转身对叶梓桉温声道:“伸手。”
“不用麻烦老师,我自己来就好。”叶梓桉顿感惶恐,连忙推辞。
“不麻烦。”刘月莹的目光依然柔和,“你不是饿了吗?左手不方便,我帮你处理能快一些。”
叶梓桉只得妥协,伸出紧张到有些微微发颤的右手,心里惴惴不安。
刘月莹轻轻托住她的手,偏头看了看伤口,指尖传来的凉意让她微微蹙眉:“你的手一直这么凉吗?”
“嗯,一年四季都这样。”
“因为体寒?”
“嗯。”
“我先用酒精消毒,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刘月莹松开手,拧开酒精瓶盖,用棉签蘸取了些许透明的液体。
空气中弥漫开清冽的酒精气息,与花香交织在一起。刘月莹拿着蘸满酒精的棉签,再次轻轻握住叶梓桉的右手。当温热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手背时,叶梓桉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她尴尬地抬眼,正对上刘月莹含笑的眼眸。
“怎么,怕疼?”
“不是……”叶梓桉慌忙移开视线。她只是太过紧张,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不是怕疼?那是……怕我?”刘月莹的语气里带着善意地调侃。
“我只是……”叶梓桉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最终只能乖顺地沉默。
沾着酒精的棉签轻柔地划过伤口,带来一阵沁凉。随着液体挥发,刺痛感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这清晰的痛感反而占据了她的全部感知,让先前无措的紧张渐渐消散。
她低头看着刘月莹专注的侧脸,她正仔细地为叶梓桉消毒,长睫在眼下投出柔和的阴影。那阵熟悉的茉莉栀子香幽幽萦绕在鼻尖,让叶梓桉一时有些恍惚出神。
刘月莹前后换了三四根棉签,直到将伤口周围的血迹都擦拭干净,才转身打开碘伏,用新的棉签蘸取棕色的液体,轻柔地涂抹在伤口上。最后,她取出一小块方纱布覆在叶梓桉的手上,用医用胶带仔细固定好四边,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
叶梓桉认真点头,将每一句嘱咐都记在心里。她抬起手,看着被纱布包裹得略显夸张的伤口,明明只是几道浅痕,此刻却像受了什么重伤。她忍不住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弯。
“谢谢老师。”望着刘月莹收拾药箱的背影,她轻声道谢。
“叶梓桉。”刘月莹放好医药箱,转身双手向后轻撑着桌沿,倚在书桌旁望向她。
“嗯?”叶梓桉应声,将目光从正与骨头玩具较劲的平安身上收回。
“你真的在怕我?”刘月莹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她脸上,声音轻柔却不容回避。
“我没有……”叶梓桉下意识地避开对视,目光转向平安的小窝,发现空荡荡后又慌忙移向阳台的绿植。
“没有?”刘月莹轻轻环抱起双臂,眼底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那你怎么一直不敢看我?不是看平安就是看阳台,可正在和你说话的人,明明是我啊。”
她的语调温和,却像一面清晰的镜子,照出了叶梓桉所有无意识的躲闪。
“我只是……”叶梓桉在脑中拼命搜寻着合理的解释,右手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侧颈,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措辞。
“只是什么?”刘月莹轻声追问,目光落在她那只暴露了内心不安的手上。
“学生怕老师……应该挺正常的吧。”叶梓桉终于放下摩挲脖子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说出这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她并非真的惧怕刘月莹,只是实在不习惯与人对视,任何直接的眼神交汇都会让她如坐针毡,下意识地想要逃开。
“果然还是怕我啊?”刘月莹的唇角漾开无奈的弧度,“我记得开学第一节课就说过,希望你们别把我当老师,而是当作朋友。”
叶梓桉顺从地点头。她记得这句话,记得当时台下无人响应的寂静。可对师长的敬畏早已刻进骨子里,“把老师当朋友”这件事,对她而言就像要让水往高处流一样违背常理。
“我尽量……”叶梓桉的声音很轻,语气里满是无奈般的妥协。
“没关系,”刘月莹了然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毕竟我才来一个月,可能还没熟到能做朋友的程度。”她话锋一转,语气轻松地问道:“不如一起去吃个饭?”
“啊?”叶梓桉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刘月莹。
“说笑的。”刘月莹笑着摆摆手,转身从书桌柜里取出狗粮,熟练地倒进平安的食盆。原本在床底玩耍的小狗闻声窜出,迫不及待地把脑袋埋进碗里,吃得正香。
叶梓桉悄悄松了口气,轻声道别后,如释重负地走出宿舍。当她再次经过池塘边时,口袋里的手机响起视频通话的提示音——是关小叶。
“桉桉,你是不是忘了给我发照片呀?”屏幕那端的关小叶故意撅着嘴,装作不高兴的模样。
“没忘,”叶梓桉对着镜头笑了笑,“正往食堂走呢,你看。”说着将手机微微偏转,让关小叶看清周围的景色。
“诶?这是学校后山的池塘呀。”关小叶凑近屏幕仔细看了看背景,“桉桉你怎么去那儿了?是不是不开心?”她很清楚,叶梓桉每当心情低落时,总会独自来池塘边静坐。有时叶梓桉想一个人待着,不让关小叶跟着,但关小叶总会想方设法陪在她身边,最后总是叶梓桉拗不过这份热情而妥协。
“没有不开心,”叶梓桉摸了摸脖子,笑着解释,“就是在寝室待着无聊,出来走走。”
“这样啊……”关小叶敏锐地注意到那个熟悉的小动作,每次叶梓桉说谎或不自在时,总会无意识地摸脖子。她立刻绽开灿烂的笑容:“那我……”
“别闹了,”叶梓桉语气温柔却坚定,“你家里人不是计划好久要带你去旅游吗?好好玩,记得多拍点照片给我看。”她顿了顿,赶在关小叶再次开口前接着说:“我要去食堂了,先不说了哦。”
电话挂断后,叶梓桉将手机轻轻放回口袋,继续朝食堂走去。她太了解关小叶了,那句没说完的话,一定是“那我不去旅游了回来陪你”。她也清楚地记得,关小叶为这次旅行期待了多久,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兴致勃勃地做攻略。让她为了自己放弃期盼已久的旅行,实在不值得。
刘月莹站在阳台上,目光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方才邀请一起吃饭的话虽以玩笑带过,却有一瞬是发自真心的念头。但她比谁都清楚,叶梓桉对她的态度里,“敬畏”远多于“惧怕”。这份根深蒂固的师生界限,让任何逾越的亲近都可能成为负担。
她几乎能想象,若真一同坐在餐桌前,那孩子该是何等拘谨不安。现在的叶梓桉,连与她对视都需要莫大勇气,又怎能放松地共进一餐?
望着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刘月莹唇角泛起一丝清浅的笑意。
“我们来日方长。”
风拂过茉莉栀子的叶片,将这声低语轻轻揉碎在阳光里。有些种子需要耐心等待,有些冰雪需要春风慢慢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