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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父亲 叶梓桉的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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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日历便翻到了国庆假期。叶梓桉坐在宿舍床下,一如往年那样,正低头在桌上填写着假期留校人员的名单。
“桉桉,你国庆又不回家呀?”关小叶一边收拾着行李,一边扭头问道。
“嗯,不回。”叶梓桉的回答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不愿意回去。那个所谓的“家”,早已没有她牵挂的温度,她不愿见到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更不愿面对他身边那些如走马灯般更换的继母。这些年,叶伟峰身边究竟掠过多少张面孔?年轻的、漂亮的,或是虽显老态却手握财富的……叶梓桉不愿再去细数。家庭,是她心底一块永不欲人知的隐痛。
关小叶并不清楚叶梓桉家里的具体情况,但她隐约能感觉到叶梓桉与家庭之间的疏离。印象里,叶梓桉从不提及家人,也从未见过她与家人通电话。除了寒假学校明令禁止留宿,大大小小的假期,她似乎总是一个人留在空荡的校园里。
“那桉桉你一个人要注意安全,早点休息,按时吃饭……”关小叶嘴里不停地嘱咐着。
“好啦好啦,快走吧,每次放假前你都这么说。”叶梓桉忍俊不禁。关小叶这套临别嘱咐简直成了固定仪式,听得她耳朵都要起茧了。她顺手拿起关小叶收拾好的书包,轻轻推着好友的肩往门口走。
她哪里是嫌关小叶啰嗦,分明是怕她误了车。叶梓桉清楚地记得,关小叶约了十点的车,现在已近九点半。从宿舍到校门要走二十分钟,再耽搁就真要赶不上了。
关小叶接过书包,瞥了眼时间,嘴上却还在不住叮嘱:“记得锁好门”、“晚上别熬夜”……直到叶梓桉连连点头,她才终于背上书包,小跑着消失在楼道尽头。
叶梓桉倚着门框,望着那个活泼的背影远去,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笑。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她才轻轻关上宿舍门。空荡荡的寝室里,仿佛还回荡着方才的喧闹,那份暖意久久不散。
手机在桌面上突兀地震响,屏幕亮起,映出“叶伟峰”三个字。叶梓桉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在原地。那三个字像针一样刺进眼里,她盯着闪烁的屏幕,直到铃声即将戛然而止的最后一秒,指尖才冰冷地划过接听键。
“在干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叶伟峰的声音从那头撞来,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满。
“……”叶梓桉沉默着,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将听筒拿远了些。
“喂?咳…咳咳……说话啊!”一连串粗重的咳嗽后,他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听筒。
“什么事?”她终于开口,声音淡得像窗外的浮云。
“你——国庆不回啊?”听到她的声音,他的语气稍缓,但那个“你”字依旧拖得老长,混着麻将牌清脆的碰撞声,一起砸进叶梓桉的耳朵。
又在打牌。叶梓桉一股无名的烦躁涌上心头。
“不回。”她握着手机,不耐烦地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咳、咳咳…咳咳咳……” 电话那头传来叶伟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间或夹杂着牌友几句虚情假意的关怀。
叶梓桉不自觉地蹙起眉,将手机从耳边移开,直到那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咳嗽声渐息,才重新将听筒贴近。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句难得的关心似乎取悦了叶伟峰,他的语气顿时轻快了些:“没事儿!之前你妈非拉着我去医院做了检查,说是肺结核。”他嗤笑一声,满不在乎,“要我说就是普通感冒,医院就知道吓唬人,变着法儿圈钱!”
“……我妈?”叶梓桉怔住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恐怕又是他身边哪个新面孔。一股混杂着厌恶与无力的恶心感猛地涌上心头。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到指尖微微发麻,才勉强压下了立刻挂断电话的冲动。
“你妈可有钱了,关键是出手还大方!”叶伟峰完全没察觉电话这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哎,她还有个儿子,好像也是你们学校的,叫什么张昊,你认识吗?”
“不认识。”叶梓桉的声音瞬间结冰,“还有,你在外面找多少女人我都无所谓,但我只有一个妈,她已经死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和昊昊结个对子,她迟早是你妈!”叶伟峰的音量猛地拔高,震得听筒嗡嗡作响。
“什么?”叶梓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结对子?跟那个“昊昊”?叫得倒是亲热。
“一会儿昊昊回来,我约他见个面,给你拍张照片看看。你在学校没事多认识认识,昊昊那孩子不错,就是脾气不太好。你脾气好,以后多让着点他。男人有点脾气很正常,只要他有钱肯为你花钱就行……”叶伟峰在电话那头越说越起劲,仿佛在规划一桩理所当然的买卖。
叶梓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开始泛白,窗外明明是天光正好的白天,她却觉得周身发冷,像是被浸入了冰窖。
叶梓桉的手指死死扣住冰凉的窗栏,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她第一次抛开了所有理智的束缚,对着话筒冰冷地吐出那句话:“叶伟峰,你简直是疯了。”
“妈的!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我是你爹!你就该听我的!老子告诉你……” 叶伟峰的怒吼瞬间炸开,伴随“咚”的一声巨响,想都不用想,定是他掀翻了麻将。
叶梓桉没有再听下去。她沉默地按下挂断键,将那头所有的咆哮与混乱彻底切断。
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
她闭眼将手机塞进口袋,前额重重抵在冰冷的窗栏上,从胸腔深处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窒息感、绝望感、无助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没有哭,比起无能的愤怒,此刻占据她全身心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声的痛苦。
她的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而叶伟峰,便是将她牢牢禁锢在潭中的枷锁。她无数次挣扎想要逃离,那铁链却只会将她拖拽得更深,缠绕得更紧。
叶梓桉拧开水龙头,俯身捧起一捧冷水,猛地泼在脸上。她抬起头,镜中映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她伸手轻触镜面,指尖的水珠蜿蜒滑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水痕。
“没事的……”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很快,很快你就能彻底自由了。”
她用挂在旁边的毛巾随意擦了把脸,摸出手机,十点半。屏幕忽然一亮,伴随着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她心跳漏了一拍,以为是叶伟峰发来的照片。待看清来信人姓名,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
是关小叶。
“桉桉,我到家啦,你在寝室还好吗?”文字后面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兔子表情。叶梓桉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下来,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挺好的,一会准备去吃饭了。”
“嗯嗯,吃的什么要给我拍照片哦,不能因为我不在就随便糊弄。”关小叶的消息立刻追了过来,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她叉着腰假装生气的模样。
“好。”叶梓桉轻轻呼出一口气,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其实毫无食欲,胃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原本已打算跳过这顿午餐。但既然答应了关小叶要发照片,她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起身走出寝室。
不过她并未径直走向食堂,时间尚早,而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滞涩感让她对食物提不起丝毫兴趣。她转向学校后山的小池塘,那是她常去的地方。那里平日人迹罕至,静得只听得见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池塘边生着成片的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秋风里摇曳成一片浅绿色的波浪。她总爱坐在那张老旧的长椅上,望着那些不知疲倦的草穗发愣,常常一坐就是整个下午,任时光在草叶的摩挲声中静静流淌。
叶梓桉走到池塘边,习惯性地四下望了望。确认周遭空无一人,她这才朝着前方那张熟悉的长椅走去。
刚抬起脚,手中的手机便响了一声。她以为是关小叶又来催促她吃饭,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带着笑意点开了屏幕。
然而,那双原本微亮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消息来自叶伟峰。一张照片,下面紧跟着一条未读的语音。
叶梓桉没有点开那张图片,只粗略地扫了一眼缩略图。张昊?是她们班上的那个张昊?刚才通话时,她完全没把叶伟峰口中那个亲昵的“昊昊”当回事,甚至根本没记住这个名字。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开了图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画面中的张昊正低着头打游戏,眉头紧锁,满脸的不耐烦。看来,他们确实已经见上面了。叶梓桉对张昊的全部印象,仅限于上课永远在玩游戏,曾在教室抽烟被通报批评,以及被后排男生们整日簇拥着喊“昊哥”。
叶梓桉退出照片界面,目光淡漠地扫过那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指尖最终还是按下了播放键。
“你长能耐了是吧?敢骂你老子了,还敢挂老子电话?我听昊昊说你们是一个班的?这就方便了,你平时跟昊昊走近点……”
听到这里,叶梓桉猛地按下熄屏键,将后面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尽数掐断。她把手机用力塞进口袋,沉默地走到长椅边,颓然跌坐进去。
她将头深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放空一切。可胸腔里那股翻涌的烦闷如同实质,死死堵着,无处宣泄。紧握的拳头越攥越紧,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忽然,她抬起手臂,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砸在身旁腐朽的木质扶手上。
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手背传来,让她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了几分。她摊开手掌,只见手侧赫然多了几道细长的血口子,正慢慢渗出血珠。
她的目光转向扶手,常年风吹雨打,木头早已腐化,表面布满了粗糙的裂痕与毛刺。方才那不计后果的一拳,正是直直落在了这片狼藉之上。
叶梓桉凝视着伤口,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低声轻喃:“自做自受。”
还好,伤口并不深,只是几道血痕看着有些触目。叶梓桉正低头看着伤口,忽然感到脚边被一个毛茸茸的东西轻轻蹭了蹭。
她以为是学校里常见的流浪猫,低头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眼睛,是只黄白相间的小狗,脖子上戴着项圈,显然是有主人的。
这毛色……和她记忆深处的那条大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记忆中那是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毛发粗糙硬挺,不像眼前这个小家伙这般柔软。这般柔软的触感,倒让她想起另一条纯白温顺的大狗。
叶梓桉下意识伸手,轻轻揉了揉小狗的脑袋。小家伙立刻欢快地在她面前翻过身,露出柔软的肚皮,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阳光恰好洒落,她看清了项圈中间那块金色的小铁片,上面刻着两个醒目的字——“平安”。那光芒有些刺眼,让她的心轻轻一颤。
“平安……”叶梓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抚摸小狗的右手僵在半空。这是它的名字吗?还是它的主人将最朴素的祝愿刻在了这里,祈求它一生顺遂?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小生命,直到手背上传来湿润温暖的触感,是小狗正在轻轻舔舐她的伤口。那细微的刺痛让她猛地回过神,慌忙将手缩了回来。
她不敢深思,更不敢放任自己沉溺于那些被勾起的儿时记忆。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画面像潮水般涌来,又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你和它们……实在是太像了……”她望着小狗清澈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既是对它说,又像是在对记忆里那两个再也触不到的毛茸茸身影低语。